——为尊严而斗争

仍说人祸。在大饥饿大磨难中,我们这种人的命运已远远不如水上浮萍了。当鱼嘴电站只留下了厂房和溢洪道的残骸,以及“今年国庆一定要发电”九个牛皮大字之后, 我随着人流和车流辗转去过好几个地方, 最后去了马边河上的大马电站。这座电站是一九五八年遍地开花时节的十四座大型水电站中剩下的最后一朵花, 其余十三朵都已彻底谢世了,向河水交完“学费”之后,只留下了毛泽东 “九个指头” 的辉煌。

我和大胡子陈虎翔、大麻子罗文光、翻身乞丐周土生时聚时分。最后只有我一人去了大马。在分别之前, 陈胡子的官司终于见了分晓。

在这场讨回尊严的斗争中, 我始终是陈大胡子的忠实战友和精神支柱。不过,这也与他本人的坦诚有关, 他向我竹筒倒豆子般的倾诉不仅引起了我的极度同情, 而且还产生了两肋插刀的侠肝义胆。我坚决认为咱们右派还不完全等同于中世纪的奴隶们,尽管未婚右派可以被“阶级斗争”动以无形腐刑,但已婚右派却没有向奴隶主献出“初夜权”的法定义务,所以,咱们必须找回做人的尊严。这是我为他的上诉材料定下的基调。策略嘛,应首先提出一个咄咄逼人的基本命题并附加诘问:当右派分子的妻子被党员干部奸污而且证据确凿时, 右派本人还有无权利请求法律保护并要求依法惩办这种触犯刑律的党员干部?

当时,我还进一步向他强调,即使这个命题退回到秦皇治下也能成立, 估计毛时代也是不敢含糊的, 但分寸必须拿揑得当,首先要在当地扩大影响, 不必顾忌绿帽子的名声, 应力争得到广泛同情, 迫使本来就不像个样子的法律天平在共产党员与右派分子之间, 亦即在奴隶主与奴隶之间, 胳膊不敢轻易往内弯。倘如此, 咱们就可望胜诉了,但也并不保险,因为此案不属强奸。

为了稳妥起见,我又进而帮助陈大胡子作了一次冷静分析:在通奸者之间,鉴于一个是足可作为党的化身的党员干部, 一个是“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右派之妻,两者在政治上构成了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极不对称关系, 即使女方属于通奸范畴,也可尽量排出两情相悦这个中性因子,但却很有可能被引伸出两极推断:一是女方主动以色情腐蚀党员干部, 动机与目的相同, 既为换个铁饭碗, 也好顺便满足性要求;二是男方乘人之危, 以权势利诱欺骗女方, 尤其是蓄意歪曲“党对右派的改造政策”(此语是当年各级党报的常用词语), 故才致使女方精神崩溃, 以达到长期奸污占有的目的, 故必须绳之以法。 显然, 如果弄得好,第一条可基本排除, 但女方的动摇和不忠却是事实,应受谴责, 勿须遮遮掩掩;第二条应该成立, 但需取得足够证据, 否则将会应了一句老话:这种事情哪有一个巴掌拍得响?到最后还不是各打五十大板,落个哑巴吃黄连。所以,你此次回去暂莫过份为难自已的人, 叫她好生配合取证就是了,也算向你立功赎罪。如果你最后还是觉得自已婆娘确实负有“一个巴掌”的责任, 胜诉就难了, 但你毕竟是受害者, 可趁热打铁, 先把色狼狠狠揍一顿, 注意不留明伤,也可首先当众扇他几耳光, 先出一口恶气。总而言之, 咱们一定要为右派的尊严而斗争!

已经发晕的陈大胡子完全采纳了我的策划及建议, 第一回合的效果还不错, 不仅打得色狼下跪告饶, 而且还使围观者拍手称快,更为精彩的还是这一打就打得那色狼同另外几桩发生在甘庶田或高梁地的风流韵事随之浮出水面了。几个受骗受辱者决定联合拟状告发。看来, 陈大胡子的诉讼应稳操胜卷无疑了。

但是, 我们对那个年代的“法律”还是想得过份天真了, 因为当年的中国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适用法律, 就像没有明文规定要对未婚右派动以腐刑一样, 一切都是根据“阶级斗争”的形势和需要来定夺的, 最后才会浓缩为各级党组班长即第一书记的一句话,生杀予夺皆在其中。于是, 陈胡子的诉状就如泥牛入海了。我也渐渐淡忘了——当我与林玉芳坠入爱河之后, 尤其是从死人堆爬出来之后……

时间真是一个磨人的东西。我对此案也渐渐失去了信心,甚至还劝过陈胡子亁脆接受奴隶主拥有的占有权利算了。既然中国的右派是被中国的政治处了死刑,那么,死囚之妻同奴隶之妻又有啥子区别呢?谁叫咱们碰上了这个时代呢!但,我的一盆冷水反到变成了一盆油,浇得大胡子怒火更旺了,他曾数次直立于岷江悬崖边上嚎啕不止,敞开胸膛,擂着毛茸茸的胸脯向天发誓:假若法律硬是不给一个公道,老子一定要杀了那个狗肏的!拼就拼!完就完!

看来,陈大胡子乃是铁了心眼不愿充当奴隶的。这当然也是不错的。只是我这个 “狗头军师”却不知该如何收回我的规劝了。我深知这条汉子度日如年的苦楚,把这样的奇耻大辱搁在任何一个血性男人身上,恐怕都是难以忍受的,尤其每当想起自已女人被别的男人占有的具体细节时……

我至今都还清楚记得陈胡子向我坦诚相告的那个令人不快的故事来。犹如鸳鸯分飞,当厄运将陈胡子的妻、儿从成都赶回原籍自贡市郊一个小镇后,凭着几分姿色和灵巧, 陈的妻子很快就在供销社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与此同时, 一双色迷迷的眼睛也把她盯上了。不久, 她的心理防线就被这位供销社主任轻易击溃了。色狼向她反复讲:

“喂,你究竟晓得不,你晓得右派是啥东西不?嘿,就是反动派呀! 反动派就是反革命呀! 反革命是啥东西?瓜娃子也晓得哟。完啦, 反正你男人完蛋啦! 你就是瓜兮兮的等他妈个十年二十年, 到头来还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你说值吗?年纪轻轻的, 正像一朵花,你说人生花期有几许?还不是眨眨眼皮子就过啦!再说么,人一辈子又有几个二十几?老实讲,青春硬是拖不起哟!所以说,你要放精灵些, 趁早同他断,跟了我, 别的不说,我马上就给你办转正, 保你吃到好果子。说白啦, 我是党的培养重点, 只要锅里有,你碗里就不缺吃。荣华富贵么,就看水涨船高了,等我当了县长,你就是县长夫人,等我当了专员,你就是专员夫人,懂不?”

“你不是还有妻室儿女吗?……”女方疑惑道, 但却有些动心了。

“这算个啥子鸡儿事? 离了不就完事啦!”于是,主任的双手就分别插入了女子的胸和胯,很快就令女方完全酥软了,刹时变成了一只叫春的母猫。月光下, 蔗田里, 一簇簇叶子就开始蟋蟋蟀蟀地摇曳起来了……

待蔗田平静之后, 却传出了女人的啜泣声并哭诉道: “不管咋个说, 我还是对不起我的男人哦, 还有我的儿子哇……”

“嗳, 我说你们婆娘家都是这样的, 头髪长见识短!有球的个对不对得起, 莫非他对得起你?球大爷喊他要去当右派!喂, 又来又来, 这回换个花样,爬下……”

于是, 叶子又开始摇曳起来了, 比上次更剧烈……

泛滥的色欲总是不好收拾的。这双偷情男女的桃色新闻很快就在小镇传开了。陈虎翔是刚到茅亭得知的。他在气得死去活来之后,决定放弃与我合作的一项重大技术革新课题,决定立即还乡,以死相拼,所以才有了前面讲述的故事……

大凡对于真正的男人而言,当自家妻室被人占有而导致的情感伤害恐怕是终身难以平复的。在爱河中,雄性对情爱与性爱的绝对自私,乃正是保护尊严的一付铠甲。铠甲既损,恐怕就不是女人的忏悔和眼泪乃至献上更加热烈的爱恋所能轻易弥合的了。我有时也怔于陈大胡子在岷江岩端之上类似野兽般的咆哮了。

某日,当陈大胡子的妻子携子前来茅亭探亲时,大胡子的那股子生猛劲儿简直叫他的妻子瑟瑟发抖了。她还完全像个小姑娘啊,而且还真是长得漂亮呢,难怪乎……我心中生出了难以名状的怜惜和同情,赶紧协助安排他们的住宿,而且还很快压住了大胡子的火气。这令他的妻子对陆叔叔感激不已,向我投来了十分羞涩而悲伤的目光。我是永远不会忘记右派妻室们的各种目光的。她们都活得太难太难了,不是一般女人体验得到的。半晌后,陈胡子才在我耳畔冒出了几句话:

“ 老弟,你没结婚,暂时还不懂。像我们这号人,兴许没家没室反倒还好些,真的! ”他咬着下唇,拍着我的肩头。

那好,我就乖乖地接受腐刑吧,以利免却已婚右派遭受的这份情殇之痛。

不过,陈大胡子的运气算不错,真不错,他终于搭上了一趟政治班车……

本文责编:川先生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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