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一盘散沙还不堪的理想信念

今上即位以来,狠抓思想斗争,强调“理想信念是共产党人的精神之‘钙’,没有理想信念,理想信念不坚定,精神上就会‘缺钙’,就会得‘软骨病’”。而所谓“钙”,就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信念”,它们“是共产党人的政治灵魂,是共产党人经受任何考验的精神支柱”、“如果没有理想信念,党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就会下降,国家就如一盘散沙”云云。中共现有党员已逾八千五百万,那么多人的“理想信念”如何,或难详考,只看它的中央委员会,或者只看政治局、政治局常委会,或者更高,那些动辄影响国家安危民众死活的高层政治家们,他们的“理想信念”,对于“党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对于国计民生的重要性,究竟如何呢?

从中共建政一个多甲子乃至建党近一个世纪的历史看,领导人们所持的远大理想信念和他们的现实政治实践之间,其实甚缺相关度,或者可以说,相关度为零。这里并非斥他们“言行不一”说谎话,而是指他们“思行不一”且根本无法“一”。且看党的“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该极具有共产主义理想信念吧?那么被他整死的刘少奇彭德怀们的理想信念,不是和毛同志一样吗?治国实践乃至政治道德个人品格取向绝不相同因而对民对国对党的作用极不相同的这些政治家们,实现共产主义这同一个奋斗目标对于“凝聚”他们有何现实作用?他们秉承同一理想互相进行残酷的“路线斗争”,不是比“一盘散沙”还不堪吗?进入“后三十年”,乾脆不走老同志们的“老路”且对老路“拨乱反正”了,可是以邓小平为首的领导人们承认过自己和走老路的前述列位有丝毫不同的理想信念吗?他们归去的时候不是同样在乎自己的“马克思主义者”身份并且准备去“见马克思”吗?他们所做的唯一一次批评毛泽东的正式决议里,不是依然尊諡他为“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吗?到了今上,他的属于第一代领导人的父亲生前锐意改革、首倡“不同意见法”以保护公民的思想言论自由;而当儿子的却坚决向不同意见横眉“亮剑”,首创“禁止妄议”的妄规以达到集权专政的目的;可是这双政治取向乃至道德品质都绝不相同的父子,不都同样具有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理想信念吗?所有这些都说明,政治家们的理想信念绝非他们治国实践正谬功过的原因,远大理想和现实实践根本没有关联;对于他们来说,理想信念是一回事,政治实践又是一回事,两者毫不相干。

“内部肃反”自相残杀

按照常理,理想相同就是同志,志同道合当然是朋友不是散沙更不相为敌。可是这里的问题,出在这理想的“远大”。须知共产主义之“远”,实践证明它非三五年三五十年三五百年就能实现,千百年以后的目标实在难于逆向规定现实的取舍行止,所以也就不免出现志同而道不合的非常态或新常态,所以历史上怀着同一理想的中共精英“内部肃反”自相残杀的损失大得超过国共内战更胜于抗日战争;其次,这个事业之“大”是大到“解放全人类”,至少也得涉及几十亿人吧,这样崇高的理想即使有经典理论明确规定,实难取得众多脑袋的一致服膺,更无论产生不同的理解不同的步调了。倒是以毛刘为首的那代领袖,当年恰恰混淆了理想信念和实际运作的界限,硬要把彼岸的理想变成此岸的现实,把自己的信念规定为全民的信仰,按照经典理论的方案,一举消灭私有制,再举实行计划经济,还要造就“六亿神州尽舜尧”亿万新人,为此发动大跃进建立人民公社以期一步踏进共产主义。他们的信仰不为不坚:“只争朝夕”地去强行“一万年太久”的大业;他们的手段也绝对不软:亿万斯民谁不跟他走就叫他灭亡,其结果不仅殃及亿万凡人,也凸显了内部冲突,不断进行“党内路线斗争”了。

有了这样的教训,再回顾上世纪初叶曾经有过的“问题和主义”的大辩论,我不能不认为胡适先生关于“多多研究这个问题如何解决,那个问题如何解决,不要高谈这种主义如何新奇,那种主义如何奥妙”的主张,是多么具有先见之明──至少当“那种主义”就是“远大的共产主义”的时候。准此,一个有良知的政治家或一个负责任的执政党,不管自己具有如何远大的理想信念,总该以民众的现实利益为依归,急其所急,济其当济,才非作秀,才是“正路”。以中共来说,就是老老实实地实现其老早宣布的根本宗旨“为人民服务”,而非让人民为自己的某种理想服务还要跟着自己姓!比照《醉翁亭记》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的笔意,这些政翁之意,应该“不在远大理想,而在为人服务”啊。

超级共产主义富豪们

以上所论,均指自认怀有可敬的远大理想的人士而言。不过放眼我国现今政界特别是所谓“赵家人”的权贵高层,已经难见他们的踪影了。这倒不全是因为把“不配姓赵”者赶走了消灭了,而是对于已成权贵的人们来说,“共产主义”早已不是遥远的未来,却是他们每天每夜的日常生活,无须对它“理想”了。马克思主义讲究经济基础,共产主义的经济标志就是“按需分配”。按照这个标准,几十年来中国经济的超高速发展,十几亿人创造的巨大财富哪里去了?不问可知的是,早被这“一部分人先共产起来”了。这些“既得利益”的同志们脚不出户,却像逛超市一样随时把豪宅豪车美食美妓不计价格不动声色地往“购物车”里随手一扔,立即拥有享用,还在密室储存成吨钞票,或者更把钞票化为数字藏进海外离岸公司,这已不仅是“按需分配”,而是“按欲狂享”了。要问这“一部分人”有多少,其数量(据统计)已经超过全球老大美国的富豪;要问他们有多厉害,其能量(据实测)已经到了公开抵制本党早年的宪政承诺甚至敢于不准立法公布私产更不准议论他的海外资产的地步:老子就是有权要你守规矩,老子就是有钱不告诉你,你敢把我怎么样!这样的超级共产主义富豪们,还会稀罕再去费力建立什么“共产主义社会”吗?

喝惯了超级共产主义美酒的权贵们,当然也有“理想信念”,那就是保住自己的美酒,也就是坚持列宁同志的教导:“根本问题是国家政权问题”,保住这可爱的政权,也就保住了享受超级共产主义美酒的权利了。还是比照《醉翁亭记》,可以说赵家“醉翁之意不在共产主义理想,而在独享‘共产主义’大权”。是不是?

文章来源:动向2016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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