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星火——兰州大学“右派反革命集团案”纪实》作者、八十二岁的谭蝉雪大姐

依娃:看你的文字,我的心碎了1

一只翅翼透明的蝉
在白色的落雪中低声的吟唱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在乎
没有人知晓
雪花儿一片一片一片盖住了蝉 遮住了蝉
她被冻僵了
却还在没有声音地唱着一首自己的悲歌

从少女到耄耋
你满头苍苍发白了
是被几十载的雪花染白的吗
今天 我看到你的《星火》
不厚 却沉重得翻不动
因为 那文字中渗透了尚在流淌的鲜血
因为 那文字里埋葬者几位先知的白骨
更因为 更因为
那里面有你年轻时痴情相爱的恋人
我不敢 不敢掀开你的书稿
同为女性
我不敢面对一个女性面对恋人的死亡

依娃:看你的文字,我的心碎了2

我望着张春元先生年轻俊朗的黑白照片
英气无比
是每个女孩儿都会爱慕的模样
他凝视的双眸
清澈如泉
紧锁的浓眉
在思索着什么
二十少华 你是那样的美丽
你的容颜 你的身影 你的歌喉
无不让他沉醉爱恋
我想 他一定对你憧憬过未来
有一天 他要娶你为妻
再生一个女儿 一个儿子
过天下平凡男女的日子

那是“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年代
那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年代
你们曾看见的
那一手拖着一个孩子蹒跚而行
发枯如草 面色黄瘦的是我的外婆
你们曾看见的
那腿细如麻 麦秸草里找麦粒吃的是我的舅舅
你们曾看见的
那干瘪的 饿得身体没有发育的是我的母亲
你们曾看见的
野地山沟被狼和人分食过的白骨
是和我血肉相连的故乡庄农人

依娃:看你的文字,我的心碎了3

如于无声处一声惊雷
《星火》诞生的天水
是我的母亲的故乡
那场大饥荒饿死了我四十二岁的外祖父
我十四岁二姨
我八岁的舅舅
我不到一岁的小姨
母亲跟着人贩子逃荒到陕西
几年后 生下了我
……
很多年 我只听说自然灾害
不知道亲人们他们的死亡
不知道那人造的灾祸
不知道《星火》
不知道先知们为我的亲人们蒙难

依娃:看你的文字,我的心碎了4

那黑天漆地里的《星火》
如自不量力的萤火虫
拼命地一闪一闪
那跳动着的 美如朝霞的星火
如没有舞台 没有观众的舞者
青春激荡的燃烧
义无反顾的燃烧
视死如归的燃烧
纵被狂风暴雨残酷的浇熄
那土地 那天空永远记得曾经的绚丽和热烈
我回去的时候
老人们在给后代传说着你们的当年

你的书中有这样一个画面
将永远烙印在我心中抹不去的画面
那是1970年的张春元先生
双脚上戴着三十斤重的脚镣
双手被反铐在身后
一只手不得不提着没有腰带的棉裤
一只手还提着装有饭碗和茶缸的网兜
……
用英雄和烈士形容他只会玷污他的名
我只想称呼他——张春元先生
那一刻 他雕塑了他自己
永恒矗立 令后人仰望

依娃:看你的文字,我的心碎了5

临刑的早餐
居然有牢房中罕见的白菜肉片 白面馒头
大家没有说出的话
兄弟 好好吃一顿 上路
他却把一个馒头掰成二十几块
一块只有石子大
他说 让我请大家一次客
我吃上不等消化就上路了愿
他临行前的言行
让我想起耶稣的话
你们拿去吃吧 这是我的身体
那是张春元先生的肉 你们吃吧
那是张春元先生的血 你们喝吧
在他面前 沉默的人皆是罪人

在他被子弹击中头颅的那刻
你也如中弹一般
灵魂飞出了牢狱中的身体
去追赶将飘升进天堂的恋人
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
最后一次拥抱他宽厚结实的腰
最后一次亲吻他的唇
痴情且勇敢的你
愿意和他一起死亡 一起肝脑涂地
和他同去
做鬼也做他的鬼妻

依娃:看你的文字,我的心碎了6

今天活着的人
请求你记者张春元这个名字
他是为我们而死的
他死在万人振臂的欢呼雀跃中
他死在万人高喊万岁万万岁声中
他死在以杀人为节日的屠刀下
他死在世人的无知和麻木时代
他的血飞溅到流淌不息黄河
他的血飞溅到祁连山的山顶
他的血飞溅到今日
他的血飞溅到我的眼镜片上
他的血飞溅到我的心上
令我不停的
哆嗦 震颤

我不知道 他的坟茔在哪里
无法献上一束鲜花
我不知道 他的墓碑在哪里
无法点燃一株香
我有的
我有的 只有无尽的眼泪
流下浇灌他身旁的树木
淌下滋润他枕间的青草
如果清晨他看见蒲公英叶子上的露珠
那就是我心疼他时流下的眼泪
我此生的幸运
是邂逅到他高贵的灵魂

我知道
你黄灯下熬至深夜的笔耕
他都会站立在你的身后陪伴
你书写下的一行行一页页
他都听见你笔下的唰唰 闻到那墨香
你劳累时合上双眼
他都会轻轻的揉摩你单薄的肩
你低声啜泣时
他都会亲吻你满是皱纹的额
我知道
他从没有离你而去
我知道
你们的爱一生一世
我知道
你们这对灵魂的伴侣
一起写就这本《星火》 这部绝唱

依娃:看你的文字,我的心碎了7

看你的书稿 我的心碎了
泪水不争气的往外冲
我知道 你的心早碎了千万次
早碎成了粉末
我知道 你风华正茂时就满头白霜
每一根发丝都是对痴爱情人的怀恋
那耀眼的白发
每一次风中的飘动都是无言的呐喊
五十年后
你捧出《星火》
给他捧出你的心
他都知道 都看见了
他对你微笑了

一只被炎夏的风雨吹破翅翼的老蝉
孤独地栖息在老榆树上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倾听
我抬头看见你
却不敢走近你 打扰你
我只想在你的近旁 安静地 安静地
坐在你的对面 听你的叙述
一起回忆 一起流泪 一起沉默
一起瞭望
天际边那团从没有熄灭的星火

昨天 你们的《星火》
今天 你的《星火》
那用良知、勇敢、智慧和生命点燃的一粒星火(纪录片导演胡杰语)
那心是颤动的,血是热的,灵魂是神洁的星火(北大教授钱理群语)
永远燃烧
永远燃烧
永远
永远

背景资料:

谭蝉雪女士

1934年出生于广东开平,56年考入兰州大学中文系,57年被错划为右派。

1960-1973年底,因林昭同案入冤狱14年,80年平反后在酒泉师范学校任教。1982年调敦煌研究院文献研究所任副研究员,主攻敦煌民俗,先后出版过7部专着,含婚俗、丧俗、服饰及生活信仰习俗等。2008年国家文物局批准为“当代文博专家”。

1998年退休后,定居上海。撰写了《求索——兰州大学“右派反革命集团案纪实”》——,以及《炼狱英魂》。将合集为《星火》——出版。

《星火——兰州大学“右派反革命集团案纪实”》内容简介:

这是“兰大右派反革命集团案”幸存者、耄耋之年谭蝉雪女士的心血之作。

在一九六○年大饥荒最惨烈的年代,兰州大学一批有思想有勇气的大学生联合北京大学的林昭,决定出版地下刊物《星火》,唤醒党内外的良知,揭露中共暴政。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一份《星火》——,被列为全国“第四大案”,定性“反革命集团案”,四十三人被捕。六八年林昭遇害;七○年兰大学生右派张春元、武山县委书记杜映华同时殉难。同案向承鉴坐牢十八年;顾雁十七年;苗庆久二十年……

谭蝉雪女士晚年历经十二寒暑,数赴兰州、天水各地搜集资料,终于为《星火》、为兰大学生右派留下一本自己编著的《求索》,一本为历史作证的史料。

如钱理群牺牲评价:如果没有他们,这段历史就只剩下了卑劣的屈辱和沉默,我们将无法向祖先向后代交代。在这个意义上,林昭和她的《星火》战友们是拯救了我们民族的灵魂的,他们才是鲁迅所说的中国的‘筋骨和脊梁’。“就言论的正义性与锐烈度而言,《星火》这个集体超过了中共六十年治下所有知识份子的反叛与抗争。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凤凰涅盘,精神不死!他们的名字将镌刻在历史上、镌刻在人心上!

《星火》——不熄,将永存世间!

《纵览中国》首发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