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笔》第八期:朱虞夫:八九那一年(节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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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部分

关进去的第4天,张宝裕来提审我了。说实话,与其每天关在那笼子里,还不如叫出去提审。走出长廊的时候还可以晒上太阳。那简直是一种享受。提审的地方是一间一间约6平方米的小屋子。进门处是一张写字台。写字台对面靠里屋的墙角是一方约30厘米高用水泥砌的墩子。局坐(与其说是坐,还不如说是蹲)在那里,本身心理上就有一种屈辱的感觉。中国博大精深的监狱成就,凝结着多少代人的智慧啊。简短的开场白后,张宝裕居高临下地发问了:

“你《美国之音》听过几次?”

我心里暗暗好笑,忍不住从嘴角表示了出来:

“听过不计其数次了。”

公安有句套话叫做“挤牙膏”。与其让这人挤着,不如直截了当。果然不出所料,该张的套路被我打乱了。原本他以为我会抖抖嗦嗦地报上几次,他可以接着追问每次的内容。然后,在他的穷追之下,我乖乖被他俘虏。张愣一愣,又一个圈套做好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我明白这种人咬到什么算什么。

“从中美建交开始听的。”

我心想,他会不会愚蠢到扣我一顶“收听敌台”的帽子呢。在中国有多少人被这顶帽子毁了一生。今天,共产党的狮子年代结束了,不敢再把“阶级斗争”挂在嘴上。可是狐狸时代的共产党将更为狡诈。也好,你扣吧。你敢说我“收听敌台,你们就是人民公敌:为什么与敌人建立外交关系?不愧是老公安,他也没往我的圈里钻:

“你为什么要听《美国之音》?”

“作为人类的一份子,有了解这个世界上任何信息的权利。”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嚼不烂,悻悻然结束了这个话题。

于是,他转了一个话题:“陈立群到哪里去了?”陈立群是我“79”民主墙时期的好朋友。前些日子她声援学生,被公安追捕,避难去外地了。“你问我?你在外面都不知道,我关在里面怎么知道?你现在就把我放出去,我帮你去找。”

又问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我胸中激荡着的那股气急剧升腾,终于脱口说了出来:

“你干脆判了我十年、二十年吧!”

“哦,为啥?”

“今天,我被你们关在这里迫害,以后平反的依据都没有,干脆判了刑,以后我一定会平反。将来,子孙问我‘那时候你在干什么?’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为苦难的国家在坐牢!’”

“你还想平反?这次反革命暴乱是不可能平反的!”

“你们比毛泽东伟大?他对‘4.5’运动定的天安门反革命暴乱都平了反。你们定的能不平反吗?你是不可能为这种事业奋斗终身的。不要以为你年纪老了。你还有子女。不要弄得他们今后抬不起头来!共产党的政治运动你应该见得多了,你的心里其实也明白!”

……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回监房的时候,张宝裕去拿了几个大苹果,让我吃。我对他表示感谢,并对他说,我要拿到监房里与大家分吃。他也答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十分渴望与那些“专政工具”们较量。我寻找各种机会与他们争论。盯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谎言。我努力找寻他们身上还残存的少得可怜的人性。几十年共产党的愚民宣传,首先受害的是他们。他们自己受害后,又为虎作伥,去残害更无辜的、天性未泯的老百姓。

 

出狱后,我被单位撤消了职务。部队转业来的共产党党委书记勒令我在1个月内离开房管局,自寻出路。单位劳资科的同事,一位早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非常同情我被迫害的经历,私下告诉我,党委书记不是个体户老板,没有权力这样做,因为我的职业毕竟是15元工资1月从学徒开始做起来的。他劝我不要主动离职。单位的医生也建议我,根据自己健康状况不佳的情况,请病假回去休养一段时间。

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我忘不了悄悄潜流的真情。在浙江医科大学第2附属医院心血管科,一位年高的王姓女医师,偶然知道了我的遭遇,在给我诊疗的时候,轻轻地对我说:“邓小平把人当猪看,只要有生存权就够了。人活着是需要追求精神自由的。”更有许多群众,不断地鼓励我,希望我不要灰心,告诉我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在病休后,朋友毛庆祥把他租下的小店让我开照相馆。有一天,张宝裕装出路过的样子,来照相馆了解我的“动向”。他问我:“你现在怎么样?”我说:“我在等待。”他大惑不解地问:“等什么?”

“等民主运动再来!”

“你这个人啊!”他匆匆离去。

“6.4”惨案,震惊了整个文明世界。与共产党在近百年的存在过程中的各式各样的“大清洗”相比,区区杀了那么些人,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这次事件发生在全世界民主化进程迅猛发展的20世纪末,发生在人类更加重视生命价值、更加重视政治权利的时候。高科技信息的发达,使血淋淋的场面在全世界面前暴露无遗。它终于使苦苦支撑的、努力改变着形像的许多共产党国家遭到了致命的一击,剥夺了他们的最后一次生存机会。

“6.4”的死难者,倘若死而有知,是否还在等待呢?今天,我听到朱熔基总理在美国说:“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你们是否感应到那句话里有愧疚之意呢?虽然,当初他不在北京,那次事件与他无关;虽然,他没有能力来为那次事件作出最后的裁决,就像人不能抓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在当初的专制独裁下起来追求民主的他,见过从北洋军阀到国民政府制造过像“6.4”这样血腥的惨案吗?!

我们只能等待,只能耐心地等待。也请你们耐心等待。要耐心,明天一定来临。

人类的这个伤口仍在流血。10年了,还在流。同时流着的还有父母、妻子、慢慢长大的孩子们的眼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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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虞夫——浙江著名民运人士,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因参与创建民主党、发表异议文章和民运维权活动,1999-2009年间先后被加以“颠覆国家政权”和“妨害执行公务”罪名,先后两次服刑9年。2011年3月5日,又被警方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拘捕至今。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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