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手合十,默默地在觉仁波切(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跟前许了一个愿。许愿时,我空荡荡的心,成了饱满的青稞粒。这样的时刻,不能不让我上瘾。后来,每次走进祖拉康,即使看望朋友,也忍不住先到觉康,同样的愿望,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觉仁波切的灵异是出了名的。拉萨人常告诉我,连那些不生小孩的女人,许了愿后,都可以怀孕。当然,我不是为了生小孩才去觉仁波切跟前许愿的,尽管生命中我也有别的期许,可是,都没有重要的烦请觉仁波切的帮助。

我许的那个愿,不妨向大家公开,就是,好好地写西藏。

西藏和中国是不一样的:地貌,风俗,语言,服装,建筑……而最不一样的,还是藏人的理念。中国人认为丑的,他们可能认为是美的,中国人认为假的,他们可能认为是真的,中国人认为目光短浅的,他们可能认为是目光远大的……截然相反,很多理念在西藏人和中国人之间都是截然相反的。

最让我吃惊的,是藏人对性的认识。那是与中国人完全不同的光明的、超前的、人性的认识。当然,这可不是说,我的小说在特别地写性,不,尽管写性,也可以展现生命的质量。应该说,我写的是一种和乃至整个世界都不同的生存方式,一种从来也没有真正公开,就被粗暴否定的生存方式。而这种生存方式,提醒着我们,人类社会不是仅有一种模式,它是广阔的,色彩斑斓的。

这个发现,使多年迂回在我心中的、对文学的迷恋,找到了一个决口。

我出生在中国东北,一个不通火车的小县城。小时候,家里有一片榆树环绕的果园:黄海棠、红海棠、香槟果、樱桃、李子、苹果……,应有尽有。果园的前面,杏树掩映之间,有两间专门藏书的土坯房,里面十分简陋,除了一个直抵房顶、没有刷油漆的笨重书架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对了,还有一个木头梯子,成年累月地竖在书架之间的横樑上。我常上上下下地翻着书,有时,趴在地板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读着。那时,我基本上是个不听话的孩子,连走路,也跳来蹦去的,如果有墙的话,当然,路边时常出现一些破败的矮墙,我会立刻爬上去,像走单杠一样,一步三幌地挪着。可是,一旦进了那个藏书室,我就安静了。记忆中,每次出来时,眼睛都是睁不开的,要打起手罩,适应一会儿阳光。

有一回,我被一个文学课本的插图吸引了。那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前额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皱纹,微张着突出的大嘴,惊恐地,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个世界。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幸好标题并不复杂:《故乡》。就读了起来,到结束,也是懵懵懂懂的。不仅如此,以后的许多年,我都没有读懂鲁迅。可那篇文章,在那个瞬间,给了我一种很温软的情怀,当时就想,我也要当作家。

然而,当作家,可不像这个愿望来得这么容易,那是必须承受一种比苦行僧还要苦的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迷惘的,不管写什么,到头来,都听不到明显的呼吸。如同多年来,我一直朝着一个倾慕的美景奔跑,历尽千辛万苦,就在越来越近、伸手可以触摸的时候,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幻象,而真正的目的,已经消失了,我迷路了。

看见西藏时,我忘记了文学,只是写,写我惊涛骇浪般的内心,有种回到那片果园、我出生地般的满足。尽管在形式上两者没有相似之处,可是,气质上,是一样的,都远离庸俗和琐屑。

可悲的是,西藏正在消失,如同我家的那片果园,一夜之间,被共产党员们理直气壮地砍掉了大部分树木,盖起了一排又一排的房屋;圣洁的私有财产,莫名其妙地归属了党和国家,这是七十年代初,割资本主义尾巴时发生的事。同样,在中共政策的鼓励下,无以数计的汉人移民西藏,理直气壮地在贵族庄园,林卡,草场,湿地,盖起了中国式的千篇一律的劣质楼房、住宅。他们不懂西藏文化,却可以批判西藏文化为落后;不懂西藏宗教,却可以说宗教是麻醉人的毒药;不懂藏人的精神,却可以说藏人是野蛮的,愚昧的。中共政权每控制一个地方,就制造一些框框,为抢劫他人的财富建构舆论优势和“与天斗”“与地斗”的反人类逻辑。

所谓的解放西藏,甚至建设西藏,都是对美和文明的破坏,如同威苏威火山淹没庞贝城一样,不同之处在于,一个是人为的,一个是大自然的。想像不出,五十年代初,当那些共产党人,穿着清一色的灰布制服,进入彩缎织成的锦绣拉萨时,是什么感受?

“他们被西藏的华丽和文明震住了,是嫉妒!”一位研究西藏历史的汉人总结道。

“不,如同土匪进入富丽堂皇的住宅一样,除了急不可待地掠夺以外,还有冷漠。”我说。

是的,中共的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入侵西藏的军人们,如谭冠三、王其美等人,不仅没有文化,更没有审美,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比十五、六世纪的西班牙殖民者,更粗暴和残忍!而中国主流知识分子,居然挖空心思,为中共政权的侵略、扩张和掠夺辩护,没有公正、没有人道、没有世界视野,仅仅满足于担任道具。

几个世纪以来,数不尽的西方学者、旅行家、探险家等,不辞千辛万苦,从遥远的欧洲、美洲、大洋洲,越过茫茫大海、沙漠、群山,走向西藏。无论是政治的、经济的、地理的、人文的,还是宗教的原因,其最终目的,都是期待从西藏的文明中,汲取营养。而毗邻的我们,却利用了近水楼台的优势,毫不犹豫地击碎了那最柔美的月华,应该说,我们的堕落,为世界文明,带来了灾难。

西藏佛教,完整地表述了人类精神的方方面面,尤其密宗,对人类精神,作出了最精细、深邃的分析,并指引人类,直接地挖掘出埋藏在个体生命中的智慧,让精神显现出本来的光明。某些方面,甚至走在了科学的前面,始终为第一流的西方科学家探寻的课题。毫无疑问,在中共所宣传的黑暗和落后以外,西藏文化引导着我们的精神。

首发《动向》2010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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