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谨代表国际笔会下属的独立中文笔会以及普林斯顿中国学社在此缅怀笔会的首任会长和学社的前任主席刘宾雁先生,并向朱洪大姐、大洪、小雁以及宾雁先生的所有亲人致以深切的哀悼。

仅仅一个月前,我与《黄河边的中国》的作者、来自中国大陆的曹锦清教授才去探望过他。宾雁那双对黄土地乡亲关切的眼神,仍历历在目,而今却再也看不到了;他那独特的浑厚嗓音,还响在耳边,而今却再也听不到了。

宾雁去了,笔会作家及学社同仁的哀伤无以言表,心坠黑夜。

在夜中,我苦思冥想:什么是刘宾雁的意义?

当代中国:礼崩乐坏,道德沦丧,贪腐横行,浊浪滔天。

于是有了刘宾雁。

在一个普遍沉沦的时代,在一个嘲笑道德的时代,刘宾雁,以最响的调子吹起了道德的号角,吹响了公义的号角。这是中国精神复兴的先声。

在一个赢家通吃,权贵跋扈的时代,他,把最深的挚爱投向了底层民众。而他,原本是有可能、有资格进入权贵阶层的。

宾雁先生的意义,主要不在政治见解,而在道德人品;主要不在意识形态,而在悲天悯人;主要不在物质层面,而在精神引力;主要不在上层集团,而在草根大众。

他因良知而挺拔。他因正义而高贵。

在一个宗教感薄弱的社会,他担当了一个宗教家的角色。他希图让他的同胞,连同他自己,超拔出污泥浊水,精神得到净化,灵魂得到升华,身心得到救赎。

他的一生,千曲万折,面临过无数次致命的抉择。每一次选择,他都使自己背上了十字架。在权势与正义之间,他选择了正义;在荣华与自由之间,他选择了自由;在私情与良知之间,他选择了良知。

因为他选择正义,于是,他的一生被判给了非正义。于是,他遁入了遥遥无期的流放徒刑之中,如漫长的隧道,无边无际……。

他来了。他说了。他做了。如今,他去了。

他是怀着无边的乡愁去的。他等不及那一天了。

是的,宾雁先生,天堂很近,很近,回家的路太远,太远……。

于是,你去了天堂。

但是,我却分明看到了那一天:当我们收起流亡的风帆,漫卷诗书,霜鬓做伴,返还自由故土时,我看见,一只大雁,凌空而降,加入了我们浩浩荡荡的回家队伍。一路雁语人声,回荡在北京上海,回荡在松花江畔……。

2005年12月17日于普林斯顿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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