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梦见了胡佳,他仍是那样微笑的样子,身上常背着的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没有了,只是笑,而且轻灵。这个苦行僧,这个佛教徒,这个我做艾滋病工作时的战友和同事,这个让我敬佩的兄弟,就这样从人间失踪近四十天后,闯入了我的梦中。

我的梦太多,从年少到今天,做过无数的梦。语云,至人无梦。看来我今生今世做至人是无望了。但我的梦常有神奇之处,它必要时提示我人世的消息、提示我做人的羞耻,并抚慰我内心的伤痛。记得十年前,我梦过罗志田先生给我写信,那时的我只见过罗先生一面,这个据说是余英时的高足还没调到现在的北大任教,他还在四川大学写他的漂亮文章;我梦见罗先生写信的第二天中午即收到了罗的信,我把这一情形告诉罗志田时,罗回信说,不奇怪,过阴之事从古至今都有。五年前,我梦过江总泽民先生,梦中情境的羞耻感醒后难忘,我为此还写过“越轨三章”的文字。三年前,刘波在去国之前,曾跟我探讨过藏传佛教中密宗的中阴救度问题,他希望我能把法国大哲柏格森的生命理论跟藏密的问题联系起来研究。

我其实心性懒散,有如此神奇的经验,却也没把它打开成就一个世界。正如有朋友常说我早被上帝捡选却迟迟不皈依一样,我似乎有异能而投闲置散。像鲁迅说的,时而峻急,时而随便。事实上,我觉得我就跟中国生活一样,完全属于自然的因果序列。缘起而生,缘尽而灭。其中的因缘自然发生,我不会刻意地选择或决定明天的样子。就像目前的和谐社会,它的全部含义有如奥登的一句诗:“我们必须相爱或者死去。”我愿意说,这一句诗比当下中国所有的精英所说的还要精辟。

我没想到会梦见胡佳,虽然我一直想着他。在胡佳上千个朋友中,我实在算不上什么。他和他的朋友比我更有行动能力,更有表达自己的愿心,更有从细节上服务于中国社会的意志,但他闯入了我的梦中。这个高尚、纯粹、勇敢的年轻朋友,比我认识的许多学者教授更让人尊重。他似乎是佛家所说的火宅里的生命真火,在天地闭的法灭时代仍不肯忘情,一直处于燃烧之中,自燃燃他,他感染了很多人。我见过他在凤凰电视台讲演时的情形,比我在凤凰的世纪大讲堂讲得好得多。我看见台下的听众听胡佳演讲而泪流满面的画面。我在大讲堂演讲之前,曾子墨还把窦文涛捐的一千元托我转交给胡佳。

我梦见了胡佳,我只能像《思旧赋》那样开始即结束,我不能像鲁迅那样写他的微笑,隔世的春天,刘和珍君,龙华的桃花……我想起两年前写的诗——

你是离开了。你是成人的辛劳、悔疚
所不能拥有的完整,你是圣贤心里
最高的完成,你的微笑是最终的。

什么时候胡佳能够回来呢?我没有参加他和金燕的婚礼,我还欠他们一笔债呢。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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