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安静,我独坐于电脑前,准备从漫不经心地浏览退回到已经越发熟悉的节奏中。突然,一声蟋蟀的鸣叫让寂静震颤了一下,抖落下些许灯光,一刹那,才意识到夏天已经到来,并且在消无声息中溜出一段日子。不知何时,对季节的变化已经迟钝,而这种钝感与我渐远于曾经留恋的时光有着因果的关系,或者说,这种疏忽只是一种附带的损害,它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淡忘了我曾对墨水许下的诺言。

过去几年中,生活的变化让我不知不觉磨合进另一种轨迹,开始操练起一套陌生的话语。那些出没在形上领域的正义与横躺在纸面上的自由,渐渐替代昔日恣意万端的思路,成为书面工作上的老生常谈——而那正是我曾经不屑和鄙夷的。曾经无数个夜晚,我向笔尖倾注热情和心力,并非是因为我迷信文字和启蒙的无边威力让可能与之相遇的读者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倒不如说,我必须寻找一种方式安置自己的决心和灵魂,就在这稿纸见方的锚地上,冷笑迎对咆哮而来的波涛与黑暗,而那时,唯一可以攥紧的就是如豆烛光般的信念。对我来说,那段日子与其说是在写作,倒不如说是怀刃疾走,渴望遭遇面目不清的敌人,在交锋的刃口上印证自我的虔恪。当然,想象的战斗并没有发生,只剩下那些墨迹未干的文字,出示着我的心路。从未想过,这种以笔为旗的日子会滑出多远,但是却并不觉得若此的时光有什么不妥,只是跃跃欲试的雄心被无时无刻的寂寥吞没,消失在夜的另一端。

命运的夹持无从拒绝,在填表、排队、等待、缴费一系列反复且被拉长的程序中,时空,正一点点地重组,宛如跨过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寒冬,步入昼长夜短的季节;于是,生活变成了交通、教室、图书馆和论文,曾经在笔端流淌的字眼,被“学术”的名义磨光异端的芒刺,变得平滑柔暖,一如梦境里的丝绸,形容妩媚、没有危险。

过去几年中,每到初夏的时候,总会写点儿什么,谈不上什么纪念,只是为了寻觅强行放逐于记忆之外的夜中稀疏的身影。这努力总是以失败告终,正午的强光暴力地宣布时间的透明,将支撑黑夜的骨骼碾压为单向度的沟渠,不吝灌输与时俱进的大词、一片繁荣的报道,以及文化崛起并将解决世界难题的神奇效果……我很清楚,宣传机器的马力与事实之间没有正向关联;而我相信,真相本身就具有呼唤心灵寻找其下落的魅力;我以为,说出与记忆在刻骨的向度上是一体的,那个我们值得说出、应该说出、必须说出的故事,是每一个人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是灵魂的一部分,它不因为刺刀的剥离而对于我们失去意义,倒不如说,正是这种残酷的切割,让故事变得更为重要,它回归母体的渴望就像我们热切地期待一场久别的重逢。无疑,这注定是一场比奥德赛归来更为漫长的回航,在帆桅出现在终点前,什么样的信仰和虔诚才让我们不至于忘记等待的是什么?

而我已经在遗忘了。

在那些被生活惯性左右的时空中,遥远的呼喊有时会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吉光片羽的瞬间,让我暂时从流水账的生活中抬起头来,试图把今天的自己与往昔的执着对接在一起,却往往感觉到一阵无地自容的惭愧。这并不是因为我从那些砌满文字的夜晚出走,也不完全是那些曾经被视为珍宝的记忆正在褪去光泽,而是这一切的改变竟是我不曾察觉的。如果我曾模仿过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勇气,那么,我就已经连本带利偿付了虚荣的代价。我并不为那些付诸东流的努力感到遗憾,相反,那曾是我隐秘的光荣;就像今天我无法以这份荣耀自诩,感觉背离了曾经的事业而良心难安。

但是,即便如此,这篇文字不是我的自白书和投名状,在这个夜晚,我要面对稿纸坦诚地摊开自己:是的,如果这是战场,我做了不自觉的逃兵;如果这是一场战役,我就已经输掉了它。但是,这里的时空就是战场,在这战场上进行的是无数次的战役,我们无法希冀最终的胜利在下一刻就会来临,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无数次投入和失败中,让这无形的战场无法在谎言的华盖下遁形。如果有一次自我辩解的机会,那么,我要说:这只是暂时的撤离,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已经置身沙场。

夜,已经坚硬地沉没下去,将余下的灯光和声音拖入地下,此刻,君临的寂静却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看着天花板上的阴翳,想象自己从面朝奔突铁兽展开手臂的背影望去;黑暗中,我闭上眼睛,如果坠下的不是泪水,也是拥拥挤挤的寒星夜,又一次落在余温尚存的心头,慢慢融化……
  写于:每一年,最深的夜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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