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錦教授終於敢笑敢怒了

在“学习班”近四十名成员中,昔日倒霉透顶的孙锦教授这次霍然成了顶尖级的幸运儿了。由于悲喜两极的转换仅在眨眼之间,所以,他在取下木讷面具之后,一时还是难改一脸木讷的,即使该高兴的事情,他还是高兴不起来,话语的句式仍然极不完整,与他的著名的“十七字箴言”相比,他的日常口语缺乏主、谓、宾……的语法结构,更是缺乏修饰字眼。他是真格地被压垮了,儒的雕像已是不可修复了,充其量换成了“学习班”开班时突发的啜泣声。之后,尽管他是首先“脱冕”并被首先安排了工作,而且还带有官衔,就任本工程局技术处副处长,主持收拾紫坪铺和鱼嘴两处残局,但是,当他接过这项任命后,除了只有小媳妇般的胆怯外,仍是一脸木讷。不过,他心中还是非常珍惜这个命运变化的, 至少,例如说吧,假如我老孙头再度误入女厕,那就断无可能再度挨斗罚跪了——这还是非常不错的,他觉得,甚至敢肯定。

看到踯躅在命运急弯处的孙教授,我也不禁发笑了,同时替他犯愁了。自工程下马以来,可干的事情实在不太多,而应干的事情又太难 ,例如,对鱼嘴电站厂房及其安装完毕的三台发电机组该如何处理等等,就成了一个国际性的大难题了。机器是从苏联老大哥那儿买来的 ,历尽千辛万苦才终把它们安入了“机窝”,但结果却是非常滑稽的,不仅从未“点亮”过一个灯泡,而且在“机窝”之上浇筑的桁车也根本不能使用,因为压在梁底的木板未能及时取出,已同高标号水泥结成一个整体了,倘若动态度运行,其后果不堪设想!此为“杀头”警示也未能防止出现的滑稽故障, 但却留下了一个个超出技术领域的顶尖难题;此外,“今年国庆一定要发电”的“发电”失败令他仍然胆寒, 除了一个摩托连的军警叫人害怕之外,还有一个直立的“木乃伊”仍在警告世人……孙锦不傻,他深知其中奥妙,无论别人如何向他讨教鱼嘴电站的善后方案,他都会装聋卖傻。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若下令折除,日后将负“否定大跃进” 的罪名,何况毛已将这段“天堂路” 定格为“九个指头”的“辉煌”了;若下令不折除,日后又将负起蓄意破坏古堰景观的罪名 。反正左右不是人。所以,他只有始终不渝地恪守着他的“十七字箴言”,呆在办公室的多数时间都是靠了一张报纸和一杯清茶。只有下班回到难友中间时,他才会谨小慎微地露出一些笑意来。不过,他还是有过一次敞开心扉的笑,并凝聚着欣慰与自豪。在两处“电站”遗留下来的一系列技术问题上,他首先推荐我单独解开了其中的一个死结。因为他一直认为我是他的高足弟子,当然也含有给我提供“立功机会”的心意在。

由于紫坪铺和鱼嘴都是在尚未取得绝对平面控制系统成果的情况下贸然动工的,大三角测量成果虽已施测完毕,但在较为深奥而繁杂的内业计算方面却出现了严重错误,而有资格工作的人又多属平庸之辈,凡属业务尖子者又多数失去工作资格,其中的主要骨干也成了右派或其他“分子”。面对这一尴尬危局,平庸之辈只好采用假设系统,降格为导线控制,予以简单对付“一天等于二十年”, 其精度不仅甚差,而且还含有局部错误在。如今趁此下马善后,也该弄个明白了。但孙锦并不擅长此道,故他首先推荐我来试试。没说的,我很快就找出了其中症结并很快迎刃而解了。不是自夸,每当碰上挑战性的尤其是探索性的技术、学术问题时,我都会变得特别聪明的,觉得灵感的源泉异常丰沛,思想活跃极了。所以,当我后来一爬出地狱并获得一定的自由思想的空间时, 灵感就像长出了翅膀,一篇篇貭量不赖的论文和专题研究成果不是令人侧目,就会叫人眼红的。但我还是特别看重这一次,因这一次的小试牛刀竟使孙锦教授把他心中的欣喜也敢于挂在脸上了。凡是听到有人称赞“右派个个聪明”时,他总是不辞此般溢美而欣然接受的,眼睛还不时笑成了一条缝,似在对人讲:瞧瞧,陆小骥还仅仅是我的一个学生呢!

除了欣喜之外,他也喷发过敞开心扉的怒 ,但仅仅是一次。

某日,不识相的疯狗伊能竟然厚起脸皮窜来了我们这个十分和睦的群体中。他一进门就哭丧着大白脸,活像一条丧家犬。他首先掏肝剖腹地、声泪俱下地把他婆娘偷人的缘由、过程、次数和细节作了十分翔实而诚挚的倾诉,末了拱手恳请大伙帮他拿主意。这下可好玩了,很像为我们的晚餐加了一碟浑菜。但暂时没人理睬他,各吃各的,听他唠叨着,让他看着我们吃,让他难禁馋涎……

我最先搁碗,然后呷着青城山特产苦丁茶,抢先帮他拿主意:

“喂,伊能,这事好办,你最好首先确定你婆娘偷人的动机是啥。据你所述,她是在帮你拉关系,想早点把你调回成都去,嘿,这个动机不错呀,所以说,你嘞,你就不要过份计较手段和过程啦,跟人睡睡有啥大不了的?关键是目的,你说咧?再说嘛,常言说得好,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婆娘正在兴头上,如狼似虎,该怪谁呢?谁叫你这头公老虎不陪在她身边呢,所以呀,你们谁都不要怪对方,当务之急,是你要帮她多出点子,一定要岀好点子,关键是你要替她选准目标偷,务必注意床上干事办事的成功率,这没啥, 真的,绿帽子嘛,反正你不需花本钱买,你婆娘那东西的成本又为零,说不定还赚钱,你说咧?……”

我用恶毒而下流的语言,但却是一本正经的“主意” ,刹时惹得众人捧腹,罗纹光笑得哭笑难分,骤然显得特别可爱。不过,在我的视野中,只有孙锦一人才没笑。但是,当伊能悻悻出门后,教授才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但却始终没有挤出一句句式完整的话语来,他只朝着伊能熊样的背影怒骂道:

“狗肏的!……狗肏的!……” 只见教授耳根充血,脸色泛青。

这是我平生首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孙锦骂人的脏话,而且骂得同义反复,还额外加了两个惊叹号。

本文责编:川先生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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