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六月,淫雨霏霏,雨来时,我走在宋庄的路上。

宋庄的这条路并没有一眼看去便能从中国乡镇中识辨出来的艺术气质,用不久便结识的H的话说,这个国家是什么样,这里也是什么样,无论外在,还是精神。可我总会感到一种神秘气息萦绕着,我听闻过它的传说,所以时刻准备着会有什么样的酒徒留着怪异的胡子说着玄妙的语言而来,或者那些满眼疲惫的青年长发披肩高声唱和着并不存在的梦境。

我与久别重逢的L同来,L便是我曾写文讲述过的那个青年漫游者。他从南方回来,还是曾经的样子,我竟不知道他还学过书法,在地铁站他说要送给我一幅字。我便欣然笑纳,而后说近几日他要在宋庄继续打工和学习的生活了。其实很多次想去这个带着某种标签的小镇看看却未能成行,我把他送到地铁口,却突然不知被冥冥中的什么情绪打动,便没有回去,跟他一起登上了去宋庄的车子。

一 一元电影院,十年

雨绵绵地下着,安顿好几日的生活,L提议要出去走走,我自满心欢快。他说几天前他初来乍到,朋友们便在一座很小的酒吧相见,那其实是个电影院,离我们的住处很近,遂随他引领而去。

久扣柴门,终于出来一个脸庞瘦小颇有些像张承志的中年男人,有人说张承志生了一副大师像,这让我极为羡慕,但这种黝黑脸庞的汉子们大多是做派豪爽,天生带着几分江湖性情的。所以,这哥一现身,我便知道应是藏着刀剑的侠客。

电影本是黄昏八点开始,我们正午而来,这哥却不嫌打扰,邀我们进来坐坐,我猜大抵是自己的长发帮忙,即便在宋庄这样的街上,也时常有老乡对我说一句“画家”,那似乎成了某种早已思维定式的标签。我们进了小门,与周遭乡野农家灰色调完全不同的一片景致便展现出来,几棵高大的芭蕉趁着雨后的湿润彰显着生命的存在,古香古色的长凳在树下静默,仿若还有着长发青年们对酒当歌的余热。他经营生意的小屋在西侧厢房,进门而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胡乱摆了酒瓶的小桌、一座木质吧台,吧台显眼处是一台散发着艺术品气息却不知杜尚会给它如何命名的老式胶片放映机,而从吧台延伸而来至这小屋的每个角落都是塔可夫斯基、库布里克、盖·里奇的影子,两杆大烟枪和发条橙的海报让我想到许多后世的政治电影中似曾有过的场景,而性感的莫妮卡·贝鲁奇则勾勒着某种偶遇的幻觉。只是我们偶遇的却不是卡罗,而是帕拉杰诺夫。不必多想,这的主人便是一个电影爱好者,他似乎也被我的兴奋所感染,从里屋拿来一包自备的花生米给我们下酒,电视和投影仪上播放着英格兰对波兰的欧锦赛回放,询问后才知道这便是在地下艺术圈颇有名气的独立纪录片导演H。微信时代为公民的自由结社降低了成本,我们竟然有诸多共同的好友,比如九十年代便在北京做行为艺术,而最后以剪掉美国绿卡为作品告别行为艺术界的B,比如那个画了很多可以称作国画与夏加尔合体的F,一个个说起来,这位H算得上有口皆碑了。

即是如此,自是该邀请这位曾参加过柏林电影节又拿过国际纪录片大奖的导演展示一下他的作品了。H听后,更是慷慨输将,马上拿出来,只为这仅有的两个观众打开三张屏幕播放开来,过了很久才有两个陌生人进来,也不点啤酒,只是默默地坐着,就像突然多了两尊雕塑。那部纪录片叫《玉门》,开头的场景恰如维姆·文德斯镜头下的巴黎,荒凉而美,或者应该称为悲凉,冷漠地静,让人感到风云突变前大地之下的剧烈反应。接着便听到那首在台湾民歌运动中风靡一时的《看我,听我》,我突然感觉仿佛只有伴随着这荒凉的场景,这首轻快的音乐才突显出不同的意义,H是一名音乐爱好者,我们聊起胡德夫和李泰祥,聊起那个遥远的岛屿和时代。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想到张浅潜跟我说,她的老家就在玉门,“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那里就是世界尽头,又问那电影可有网上的拷贝否。H大概也跟她相熟吧,只是这部片子竟是禁忌品,只因那里面一个极有戏剧张力的镜头:一个男人赤裸地站在高高的断裂的柱子上,周遭静默一片,仿佛要秘密地去成为人的献祭。

这部电影没有故事,没有情节,只是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们的剪影,留在这荒废了城市之中。每个人都一样,H说,那是一片虚构的记忆,有时候连名字都没有,只能存在于电影中。我问他关于玉门的故事,H开始说,其实在北方,有很多鬼城,里面有一个镜头,荒凉中一匹马跑过,嘶叫却无声。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他傻傻地看着她在废墟上跳舞。还有一个画家,在镜子里描着人形。还有大地,滚滚的烟雾,数十分钟的影像后,烟雾凝固成白色的金属固体,就像一条冻结的河,那便是工厂,如今已经消失。H开始说他的故事,那时他还是一个理工科毕业生,不久后却想要去画画,他的一个朋友在玉门,在建设,他们去的时候油井还在工作着,可十年光阴,什么都在改变,那座城就像被抛弃一样,断断续续人们开始离开。吴思先生曾考证过关于游民的名词,譬如雁民,譬如盲流,对于此地,却是有去无回。我自己也去过辽东一带被废弃的冷战时期的兵工厂,那些建筑如今只有三面墙壁矗立着,不知多少年却没有倒塌。这是最吸引人的,地球的变化让人感觉一种美,那部电影制作了两年,很多时候当地部门不让他们拍摄,但磕磕绊绊还是弄出来了,没有地方放映,一是因为禁忌,一是因为理解。有时他会拿去独立影院,但现场比这还惨,只有一个观众。人们对艺术是麻木的,正是这样的荒凉的反映。

说起纪录片,于是说起了Z,那个曾经因拍摄《上访》而名声大噪又迅速在人们视野中消失的艺术家和反抗者。他们是行动派,明知这样的作品会遭致何等命运却依旧肯投入十年的精力去创造。只是对于传统意义的纪录电影,我竟不太感冒,或是那故事的黑暗我早已明了,或是那故事的恐怖让人不忍注目。因此相比之下,那带着帕拉杰诺夫色调的《玉门》倒成为我的意外收获。H说他跟Z是很好的朋友,但每个人都走在不同的艺术道路上。

当晚正式放映的是《踏血寻梅》,一部关于爱和牺牲的影片,后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看。第二天我跟H约了一部不能言说的香港电影,我喜欢那个“收藏者”的故事,正如我们必须思考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收藏一个变迁和必然消亡的时代。十年了,H说,从画画开始,艺术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呢?他没有孩子,也许不想再把一个生命带到这必然成为尘封的残垣的世界吧。电影很长,恐怖蔓延着,人们多希望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影子,就像一九八四一样,而侠士们照旧喝酒弹琴,照旧吟诗高歌?一元电影院的放映厅在正房,H留给它高于自己的地位,墙上满是涂鸦,那大概是他自己设计的吧。一个人成为电影院,就像天堂电影院的故事一样,那是很美的。出来时,天空一片漆黑,我们在小院说话时,灯光暗淡,H便拿出一台小摄像机拍摄着,他会怎样剪接我们的语言呢。石门老友来电问候,接着钻进厢房的小屋,已有五六个混迹这里多年的老江湖与H相聚,痛饮几杯,被尊为胡哥者抄起身边的一把吉他,扫弦几声,便是一曲《将进酒》。那或是曾经的歌手吧,一曲曲罗大佑和侯德健,一声声六弦琴和撕裂嗓,听得在座几位女士纷纷泣下,却又欢笑与和唱。真不知道这每个人身上会有什么样的故事。酒至未央夜,又有人相约,仿佛这是无穷无尽的乌托邦。

他们是艺术家,也是抗争者。离开时,H说宋庄这个地方,九成都已是国画的泼墨匠了,不知道是树大招风来的人渐渐龙鱼混杂起来,还是一场变迁必然的反应呢?画家村已搬迁至更远的地方,因为房租涨了,但那些最初的人们哪里去了,不知道,谁还会去呐喊,谁还会去忍受?离开宋庄时,给那位约酒的朋友发微信,抱歉不能赴约,我又要回家了。

二 一群反抗者,行动

次日宿醉,L告诉我昨日午后到来的两人竟属斯塔西,不免咋舌一番。

雨已安然,唯有心中仿佛依然潮湿。十点钟写稿,游荡一圈又去相同的清真料理吃饭,临座是几个农民工。工头穿着一身文革款式的绿军装说,酒这个东西中午是不能喝的,安全第一,接着便说起他刚来时出的事故,于是一桌人纳闷,高空篮筐上的两根钢丝吊索怎么会全都断掉呢?L却问我,清真料理是何时出现啤酒的。进来几个青年,无意间听到他们说起那个因传狱警性侵而引起坊间一片呼吁的女公民出狱了,他们会在那里喝酒庆祝吧。

在这儿,仿佛每个人都有诉说的欲望,我们去拜访了策展人、行为艺术家Z,他不高,却有很大的影响力,我们谈话时,他的夫人便用一台录像机记录,仿佛我们便是历史。这里有五十多人遭受过囹囵之灾,后来他们也疲倦了,有的人被驱逐习惯了,便与官家协商说再也不搬家了,已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还能怎样呢?他们很激动,而他们很紧张。这是一种低于人的理性的对抗状态,可在这个时代,你总会觉得那仿佛就是一种理性,而什么把生而为人的尊严剥夺一空了呢?

说起这些时Z两眼有神,他是许多次公民运动的见证者,也是一个传递希望的人。当我们说到宋庄,也许会说到先锋艺术,也许会说到公民的组织,但更多的应是一种艺术的人文精神,现代社会两种基本元素是相辅相成的,一是政治体系的建构,一是人文思想的启蒙,一个靠律师和法学家,另一个则需要艺术家。我不知道希望来自何方,它会成为什么样子呢?数日前曾与张千帆先生短暂交流,未来会成为什么样子是充满未知的。

朋友推荐我读了密茨凯维支的《先人祭》,我几乎忘记了这位曾受鲁迅盛赞的摩罗派诗人,那是一部宏大而激情洋溢的民族抗争史诗,我用了很短的时间读完,是抗争,但底色亦是黑暗和悲剧。一种思想的深刻性很多时候要用深入黑暗的程度来考量的,黑暗是对本质的回答,而另外那些强大的扭转的力量又源自于什么呢?Z说他长年累月招待全国各地而来的访民、学者、艺术家、青年抗争者,他策划艺术节,那时常成为反抗者们的集体行动,也自然是维稳的重灾区。他们谈及各种各样的思潮,可他却不愿与知识分子对话,他崇尚行动,行动是合理的,就像克鲁泡特金们所宣扬的那样。

这个时代会有什么样的理念呢?不久后,离宋庄不远,我与Z的好友、积极推动中国社会治理研究和实验、被称为中国调解人的周先生相见。我们只有几面之交,起初我只是作为不久前同去天则论坛的问候之谊与周先生做了联系,没想到几天后他便问我可有时间叙谈。与许多理论家一样,他较少谈及民间反抗,更多地是去寻找一种社会变迁下的理性。理性即智慧,关于对话和博弈,我们谈论科学,科学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精神,一种思维方式。从最基本的逻辑到科技日新月异的驱动之下的社会建构形式,从一种在工业革命影响力已然弱化的民主宪政体制,到我们无法预料的信息技术爆炸将带来的人类社会关系的全新变革。未来就在眼前,我们谈论吴思的宏观历史理论及数据应用带来的更为强有力的说服力,谈到物联网时代的兵临城下和VR技术、超级计算机将带来的社会组织形式的进步。有时,人们的思想方法和辩论手段已然陈旧,甚至不自知地陷入到我们所反对的方式之中,这是思维的沦陷。用他们的方式来反对他们,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但周先生说到什么都非常平静,脸上也带着那种非暴力的笑,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各自喝着自备的水,最后却是一个乡镇打来的选战咨询电话把他叫走了。我时常陷入到一种无奈,对这个文明本质的怀疑和失望,极易引起争论的便是文化与制度之争,我们要在一种农耕文明中引用工业文明的权力制衡和民主制度,是否科技的推动力还不足以完成?但任何理论面对历史的复杂性都显得苍白,历史自我验证,而文化却持续地影响着它,形成深入骨髓的人性。但终究需要去做,一种新的理性带来的也会是行动,只不过它的表达不会那么激烈。他最关注的可能还是最基础的社会,越是靠近泥土,越远离理智,但人终究是可以改变的。回来的路上,雨已住,依旧是那些沉默的人们,但似乎某种希望正在萌发。

Z说前几天他刚刚在一元电影院与我的一位朋友争论一番,有时候人会在最基本的理念上发生冲突。我感到一种两难的恐怖,正如容忍与自由的争辩,在这个国家,仿佛那是一种没有界限也不能量化的无休止的思辨,但是人的美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在这个小镇上,有人开玩笑说,未来也许会诞生总统和部长,我倒宁愿每日去作画读诗欣赏电影吧。与Z先生的谈话我们起初只约了三十分钟,却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说,现在他比较安全,因为艺术最终不会对政权产生直接的冲击力,他对政治的乐趣仅限于基于人性的抗争。在他的工作室,我没有留下作品的照片,只记得桌上的烟灰缸满满的让我有些尴尬,他的画作中有许多没有头部的人,那些人的衣服上只标记着一些编号,我不知道他选择那些数字的意义。离开时他的夫人给我们拍摄了一张合影,也许不会有人看到这张合影了。

三 一些青年人,田园

我会记得那些猫和鸽子,小屋是木质的,门是透风的、似乎永远不能关紧的,而桌子上散乱地摆放着许多画作、许多书和一座林昭的塑像。离开的头天晚上,一只甲虫朝灯光旋转,茫无目的,我和一位到访的画家王先生聊着雷洋的案子,警方的尸检报告是一个不知要持续多久的话题。

王先生五十多岁,来自东北最冷的地方,光头而消瘦,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他喜欢谈论历史,尤其是当代史,我则盯着电脑屏幕时不时蹦出两句话,我们都很自由,他不是那种急切需要聆听者做出回应的人。甲虫是无害的,它不伤人,他说,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掉进角落就会饿死。他说话时常会望向别的地方,就像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位艺术家,他在自己家里画画,画作有点像夏加尔的风格,人们都长着奇怪的但并不畸形的身躯,在树上在空中在云朵里。我们聊了两句,他便紧闭上大门,说,没有重要的事就不要来了,工作室里播放着大门乐队的迷幻摇滚,我猜他或者真的能够看到那些遥远的物质构成的人形吧。

给一个朋友发了张田园小院的照片,草长得很长很野,而雨水仿佛一直没有消散,肆意地流动着。L正在修习书法,从大理归来,他陷入到生活的茫然之中,似乎我们时代的青年情感极易受挫。他告诉我自己从小喜欢书法,他给我写了一幅字,“宁可自由而有危险,不愿安逸而受奴役”,是卢梭的话,用汉字书法表达出来显得有些奇怪。我不懂书法,几天后在火车上,一个上年纪的乘警很有兴趣打开看了一眼,说那字写得是很有功力的。

他的漫游告一段落,却不停地行动着,他消息灵通,会一怒之下为朋友奔走遥远的城市去登高一呼,可他那么年轻,有一次跟朋友说,我们的时代还有很多年轻的人要为自由而付出代价。他告诉我某种剧变将会发生,在不久的未来。但是生活的悲观主义却像是一张永恒的画布一样,笼罩在潜意识深处。这里没有什么不同,真的如H所说,几天后,我在深夜两点读H发在他微信中的文章,很感人的一篇关于阿狗的故事:他在青藏高原上埋下了阿狗,埋下了阿狗的坟墓却如此平坦,就像泥土终将包容着所有的生命。他的故事没有讲完,却读得我惊心动魄,在第二章里,他去寻找阿狗,车子依旧在荒原上行进,汽油报警,天是冷的,他必须寻找某种光辉的星系的影子,必须在饥饿的空间里体会绝对的失败。H说那故事是真实的,可我还没有去过那座高原,后来听一个女孩说H的诗歌也非常好,他应该是一个诗人,诗人什么时候会告别我们的时代呢?

离开宋庄,我才发现,即便有这样的故事,我们的周围依旧是这个国家和时代共同的影子。黄昏在路边等车,最繁华的商业广场上看到人们紧密地扭曲在一起跳着一种快速的交际舞,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那些人并不年轻,每一个都像拉奥孔的形象,他们的皮肤紧贴着,他们皮肤上的汗飞溅着,孩子们则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每个人都不排斥享受生活,只是对于我们沉默或者更令人尊重。在路上,听那首《看我,听我》,所有的城市都与玉门一样,也许不久后我还会回想起很多人,那样少的一部分,我们时常会说到黑暗的一部分,但那些时代的漂泊者却不是神话。

从田园到城市,要经过许多棵树,许多云朵,宋庄慢慢被灯火碾过,那个无处不在的拆字和“中国·宋庄”组成的标志,那个铁与石组合构成的纪念碑,那些卖着佛像和宣纸的门脸,那些在路边摆摊刻章的老者,那些扭动在黄昏的人形。我浅尝辄止,没有再想去更远的地方,去流放地寻找那些曾经的艺术家,因为时代朝它而来,而他们却不得不节节败退。

来到宋庄,离开宋庄,我似乎抵制着某种希望。

2016年7月7日于欲静斋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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