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巴阴沉地驾车行驶在草甸中,车轮下不时地飞出一片水来。

车内气氛凝重,苏寒林柳杉杉一脸寒霜。根藏虽说自始自终没有介入这事,一直在作壁上观,可他心里也不好受。

苏寒林仍未从那种压抑的情绪中出来,他还有些后悔。熊元庆之类的无论怎样都奈何不了他和柳杉杉,可他知道熊元庆如果举起板子的话,那么这块板子将打在强巴的屁股上。他得承认,强巴没收那两只被射杀的天鹅,有些逼上梁山的味道,如果他不那么死死地盯着他,事情肯定不是现在这种结果。

柳杉杉感到塞在车后的那只血糊拉拉的编织袋,似乎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口,她体会到什么叫作艰于呼吸视听,她只想着那一对骤然变得很难看的天鹅。

不论生前多么优雅可爱的动物,一死都会变得难看,有时甚至是丑陋。她见过被麻醉后准备为医科生作教学解剖的兔子,耷拉着耳朵四肢,半睁着满是眼白的眼睛,呲出宽大的板牙,没有半点麻醉前的那种圆润柔和,令人垂爱的样子。

柳杉杉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很自责,如果她早早地作出反应,那么,有只天鹅至今仍然活着。这样想想,她感到胸口有一种触痛。无论怎样的人,首先会有自己的利害考虑,然后才会据此作出不伤及自己的反应,谁都无法免俗。但是倘若她预料到会是这样的一种结果,还不如在他们没能下手前,救下那只天鹅。

想到这里,柳杉杉紧紧地搂着了她的摄影包。

受伤的天鹅,蓦地嚯然而立,向她的伴侣猛扑过去。两颗子弹分别射中了那只受伤的天鹅,她早已一片血红的肚腹血如管涌。在她怀抱中的伴侣一飞而起,直插蓝天。

一支枪管又冒出一缕淡蓝色的烟雾,然后是一声枪响,又一声枪响。

一飞冲天的天鹅,发出一声绝叫,陀螺似的旋转着坠落下来。

天空中飘着一片片洁白的羽绒和一缕缕淡蓝色的烟雾。

柳杉杉闭着眼睛,都能看见这个令人悚然的画面。

她决定就在这组图片下配上“猎杀爱情”四个红字。

苏寒林一直看着车窗外,闷头闷脑的。

柳杉杉向苏寒林看了看,回头想问问他,她这样做还会给强巴带来多少麻烦?

前面一个骑马的牧人,向车回过头来。

强巴猛然拍拍喇叭,柳杉杉为此吓了一跳。

“干吗这么难心?”强巴突然大声说道,“我们难心的必要,没有!现在难心的是熊大省长和才仁。本来是件快活事,叭叭,一枪一个,回头美美的炖上一大锅。嘿,现在好!不但被人看到,还被记录在案。挺好,这样挺好,就是要让这些人不舒坦。不能把这些怂人咋的,骚骚毛也好。点支烟,苏哥们!”

苏寒林根藏忙不迭地掏烟,结果被柳杉杉抢了先。

强巴长长地喷出一口烟,车内凝重的空气,立即松动了下来。

“都是我,这事怪我……”苏寒林柳杉杉争先检讨自己。

“这是干啥!你们这不是打我脸着吗?”强巴不悦地用手向窗外一划道,“一开始我连个气,都没敢吭给,已经够窝囊挖心的了!他们再把打下的东西,从我眼皮底下这么拿走,我老强巴干脆把脸装档里头,算球给!你苏寒林要是再不看我那么一眼,你就是见死不救!”

“强巴,你言重了,实话。”苏寒林一看强巴有点动气了,连忙劝道,“我不在他们一亩三分上,所以充了一回大头,你和根藏不一样。”

“有球哩,我刚才想过了,能咋的?怕没有!”强巴腾出手拍拍根藏。

根藏嘟囔道:“我不成呐,没有退路,我只有在这棵树上吊死给,州上县上都不管,我一个尕警察,管球它哩!”

“那些照片不发,稿子不写,这事绝对不会激化。根藏刚才什么也不说,是对的,换作我,也什么都不说。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管这事,算不算个把柄,但有这么个事,被我们捏在手里,他们总得有点忌讳吧。”苏寒林口气刚硬地说道。

柳杉杉听了苏寒林说不发图片,顿时觉得挺没劲的,不过想想强巴,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她连连应诺。但是她私下告诉自己:在上海发几张没有偷猎者的天鹅之死的图片,不会给强巴带来什么麻烦,这么天隔一方的,熊元庆之类的,绝无看到这些图片的可能。她得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一对天鹅致哀。

那只为了爱侣从容赴死的天鹅,令她尤其感到震惊。

柳杉杉往窗外一看,意外地见到刚才看见的那个藏民举着手,策马追来了。她指着窗外说:“那个…藏民追上来了!”

强巴扭头一看,一把方向,掉转车头,向那牧人开去。

车刹在离奔马几米远的地方,强巴与根藏下车,向翻身下马的牧人走去。

柳杉杉抓住相机,也跳下了车。

那牧人反剪双手,牵着马,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那架势像是一个孩子,拖着自己的木马玩具。

那是一个身板方正的藏族中年汉子,粗壮的短脖颈,几乎与脑袋一般粗细,像个军曹。

苏寒林没有下车,他趴在车窗上,觉得身上有些脱力。

与熊元庆的司机打架的事,让姜文超知道了,肯定又要屁话三千的。他很响亮地朝车外啐了一口唾沫。

在那一通咭里咕噜的藏话中,苏寒林只听懂了一小部分内容。

那个牧人叫宦爵,他讲,他路过一个牧户的帐篷,那儿有几个生喝羊奶的新疆人,都是抓隼的,他今儿把他们见给了。

柳杉杉则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显得有些激动的牧人,非常投入地在分辨宦爵说话时的每一个音节。

苏寒林看到牧人宦爵一只手向强巴根藏一通猛烈比划,气呼呼的结束了他的谈话。

柳杉杉突然退到一边,举起相机对准那牧人咔嚓一声。

那宦爵猛地呲牙裂嘴,向柳杉杉伸了伸舌头。

宦爵这副怪相,令柳杉杉吃一惊,她飞快地闪到了强巴身边。

宦爵和强巴都笑了。

柳杉杉手里的相机,忽然滋滋咕咕地自动卷片了,她等了一会,取出胶卷,顺便揣入她的牛仔裤裤兜里。

强巴根藏向宦爵告别,宦爵掌心向上,抬起双臂,微微抖动着,目送着吉普车倒车掉头,飞驰离去。

*

白亮白亮的太阳光,铺在强巴的办公桌上。

从宁耀武的位置看过去,强巴办公桌玻璃板上仿如蒙着一层薄薄的毛絮,这让他心里很不受用,他忍了又忍,还是起身,取下挂在脸盆架上的干抹布,去替强巴擦桌上的灰。

玻璃板下压了张强巴小儿子的照片,宁耀武将强巴茶杯里的剩茶,倒一滩在玻璃板上,然后蘸着茶汁,替这个小小孩洗了洗脸。

嚯,圆头圆脑圆脸圆眼睛,肩宽体胖的,还有那么点灵气,就少了件袈裟,要不活脱脱的一个小活佛。

那架内部电话的铃响了,宁耀武扔下抹布去接电话。

是纪厅长的电话,让过去一趟。

宁耀武放下电话定定神,忐忑不安地拉开抽屉,把桌上的哈德门放进去,再取出一包已经拆封的红塔山,揣进兜里。

纪厅长口气很生硬,肯定有事了!

宁耀武顺着长长的过道往前走着,他的脚步在油漆已经有些剥落的红地板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声。

“愈来愈嚣张,愈来愈嚣张了!”一间办公室里有人在大叫。

宁耀武听了听,知道他们在说木棹乡的那个老护林员的事。

昨天木棹乡的一个老护林员,被偷猎者枪杀了。

突然,宁耀武心里一沉,不要哪一天,他也挨上那么一枪,都他妈的要退的人了,如美国很多警匪片里行将退休的警长!

纪厅长办公室的门嘘开一道缝,宁耀武整整警服轻轻敲敲门。

纪厅长的眼珠,从镜框上抬起来,冷冷地向他扫了一眼。

厅长满头染过的头发,有点乱,他没当一把手时从不染发,一头灰白的头发,令人油然而生敬意。

纪厅长慢慢地抽了一口烟,把强巴没收天鹅的事大致一说,脸就一点一点涨红了。突然,他咆哮了起来:“你的那个强巴,是怎么回事?怎么人事不知?他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尽捅篓子!在县上就和县长书记搞得很僵,州上,州上又是那样,眼看就呆不住了,这才死活调到了省上,到省上刚太平了一段时间,又和姓苏的搞在了一起,弄这么个事出来!”

纪厅长的一番话,让宁耀武对强巴很煽风,他觉得这个强巴真他妈的烦人,不过,他对厅长的这种态度,也陡生反感,纪厅长骂他调球了这么个人进来,惹事生非!

宁耀武微微地垂下眼皮,径直走到与纪厅长办公桌平行的那对单人沙发上重重地坐下。

一个单位的一把手,就是这个单位的爷,如果你冲撞了这位爷,那就等于你自个儿刨个坑,把自个儿给埋了。宁耀武的前任赵义就是被纪厅长撬出农林厅公安处的,纪厅长私下对他说过,赵义这个人蹩。

宁耀武记得那个被崔厅长穿了十几年小鞋的老周头,一等崔厅长退下了,就堵在厅大门口,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狗头淋血,球事没有。但只要这个一把手,在任一日,他就是这个单位的天。

宁耀武什么时候都很清楚这一点。

扳过指头,他还得干一年零仨月。在这期间,他不会也没有必要得罪谁。

不过,宁耀武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这个强巴实在是个番子,有这个必要吗,为了这么个破事,冒犯熊元庆!哼,还敢把官司打到林业部,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是农林厅给你发工资,还是林业部在给你发工资?

纪厅长对面的那架直角平面的大彩电里,此刻正在播出熊元庆副省长下乡走访牧户的一组新闻。

宁耀武点了一支烟,斜看着咆哮如雷的纪厅长。

修订版由本站首发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