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这时仿佛在一个硕大无朋的平台上飞驰。有着几年驾龄的苏寒林从未感到他驾车时会如此的放松,他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人车合一。

他抑止不住地想要喝点什么,他决定对经常为他的婚姻说得嘴里起白沫的爹娘,什么也不说,直接把柳杉杉领回家去。

那个平台下,云气缭绕,气象万千。高低错落的比例几近完美的一座座雪峰,在前方的地平线上横列开去。

起先苏寒林只是感觉他和柳杉杉在驶向荒凉万里的深处,而此刻,他们仿如是在向着天尽头奔驰。

“咋几年前在这段路上,就没有找到过这种感觉?”苏寒林有些诧异。他指着远方一座座银光闪耀,然而又是万分静寂的雪峰,对仍然依偎在他身上的柳杉杉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冰大坂。

“冰大坂!”柳杉杉浑身的血呼的涌了上来。她没去大崆山口,但却在这与代天一要翻越的冰大坂遭遇。

柳杉杉直起身子,声音有些异样地向苏寒林要求道,“大哥停一下车,我拍张照片成不?”

苏寒林很奇怪地朝柳杉杉瞥了一眼,将车稳稳地停在一边。

柳杉杉从包里掏出她的20广角,带着相机和三角架跳下车。

苏寒林也跟着柳杉杉下了车,他点了一支烟,靠在引擎盖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已经是属于他的女孩。

他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这样神速地确定了他和柳杉杉之间的关系。他突然找到了第一次把双手十指合拢靠在胸前,“把散乱的心收起来”的那种感觉。这种归属感,使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再生之人,结束了遥遥无期的徒刑,回到了向他大张着双手的母亲身边,满怀着悲伤的喜悦。

“昨天的太阳”的旋律在他心尖上缓缓滚过,但这一会他想唱一支更加伤感的歌,让沉积于胸的莫名的悲伤,统统释放出去。

*

忽然,苏寒林觉得一块大石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他的头顶上。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疼,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脑脊,他身子一锉,险些乎坐倒在地。

痛疼稍纵即逝,苏寒林一站直,本能地四下一看,寻找落下的重物,他马上意识到这是被那一砖拍的。

“操!”他没想到那一砖会把他拍成这样,但他不觉得这是个事,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烟。

柳杉杉站在支好的三角架后,长发与衣袂齐飞,如玉树临风,在这高天厚土间飘扬。

苏寒林自觉一股爱意在胸中荡漾开去。

柳杉杉将镜头对准了覆盖着耀人双目的冰大坂,那是代天一的冰大坂。也许他的尸骸就在这纯净静寂的冰雪下发出呻吟,如同那个长眠在冰层下的维京武士。

柳杉杉连连揿下了相机的快门,然后向站在车头的苏寒林,回眸凄然一笑。

苏寒林的脸上充满着无限的柔情爱意,向她举手微笑。

苏寒林看看表,快到正点新闻时间了,这两天一直没顾上听新闻。他探手进门,拧开了车上的收音机。

*

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低沉地对荒原说:“听众朋友们,我们昨天向大家介绍了什么是寒潮,今天我们再来说说,什么是寒流。

“寒流是属于海洋动力学上的专用词。它指的是海洋里从高纬度向低纬度大规模的海水流动现象。海洋表层的海水,由于定向风的吹送,或由于海水盐度、温度及海底地形、海岸轮廓等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常以巨大的规模缓慢地沿着一定方向,不停地流动,这就是洋流,也叫海流。

这时,一小队人马一耸一耸地从这类似于平台的斜坡下,慢慢地冒了出来。

“洋流按水温的不同,可分为寒流和暖流两大类型。凡从高纬流向低纬的海流,我们称之为寒流。在低纬地带,寒流多出现于大陆的海岸。寒流由于来自高纬,本身水温较低,所以对沿途气候有降温减湿作用。”

这队人马,为首那个身材魁梧的老者,是阿嘉活佛。他额头上纵横交错着几条刀刻般的纹路,手握一圈念珠,身姿笔立地端坐在一匹青灰色的长鬃低垂的马儿上,他那琥珀似的眼睛,如他胯下的坐骑一样闪闪发光。

紧随其后的是两匹驮着法器的黑马和三位骑者。

那三位骑者分别是一个中年喇嘛和小喇嘛,还有一个蓬头垢面身材高大的小伙。

这个小伙散发拂面,一脸胡须,着一条玄黑色的肮脏的藏袍,骑一匹毛色邋蹋的白马,在这几个僧人中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风不住地掀起他藏袍的下摆,拍打着他沾满灰土的藏靴。

“世界各大洋中,著名的寒流有:太平洋中的千岛寒流、加利福尼亚寒流和秘鲁寒流;大西洋中的拉布拉多寒流、东格陵兰寒流、加那利寒流和本格拉寒流。

柳杉杉放下三角架,向这一小队人马举起了机子。

这一行人马衬着银光闪烁的冰大坂,从从容容地步入了柳杉杉的镜头,她咔咔拍了两张片子。

“哦……”苏寒林盯着夹在喇嘛中的那个高大的小伙,不由得长叹一声。

柳杉杉看着那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小伙,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心惊肉跳,她不解地问苏寒林:“怎么,大哥认识他吗?”

那几匹马蹄踏起的浮土,如烟尘般地在黄腊腊的土路上迅速地飘散开去。

他们离苏寒林柳杉杉越来越近了。

“根藏知道这个人。”苏寒林向柳杉杉递过一支烟去,他给柳杉杉点烟,想说说他的照片,说说这个小伙的来历。

柳杉杉嘴里长长的喷出一口烟,随意地向高个小伙投去一瞥。

蓦地,她感到心房一阵紧缩,而后一阵猛似一阵地狂跳起来。

她木愣愣地看着骑着马向她一步一步走来的这个人。

一阵风来,吹开了那个小伙拖垂在脸上的散发,露出了他那一双眼神空茫的眼睛。

苏寒林真切地看到了他眼睛背后蕴藏着一片生命的空白。

“啊……”柳杉杉脸色大变,睁圆着眼睛,惊叫一声。

她张大着嘴巴,粗重地呼吸着。

那支烟从她手里滑落了下来,被风吹向前方。

广播猛地没声了,苏寒林感到在这一刹那,柳杉杉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只听得她又轻轻地低吟一声,而后晃荡一下身子。

苏寒林一把扶着了柳杉杉。

车里的收音机猛然蹿出一阵雄壮激越的乐曲。

*

柳杉杉突然一个挣扎,如一头山鹿似的从苏寒林手里蹿出去,拍脚拍手地向高个小伙扑去。

他听到柳杉杉近乎尖啸的叫声,仿如利刃刺入这荒原窒闷的天空,但一阵更为尖利的啸叫又破空而来,几乎撕裂了他的耳鼓。

在这啸声还未消失之际,他发觉这又是那该死的耳鸣,耳鸣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恐慌和惧怕。

当苏寒林颤颤地扶着车头,再次睁开眼来,柳杉杉已经将那个人从马上死拽了下来。

她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胸襟,发疯似的摇晃着他。

他那匹因遭到柳杉杉突袭而受惊的白马长嘶着,尥着蹶子,向一片铁锈色的荒野奔去。

阿嘉活佛和中年喇嘛跳下马,将马缰塞进一脸稚气的小喇嘛怀里,摇摆着沉重的身形,大声喝叱着,咚咚咚的向柳杉杉跑来。

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伙挺胸抬头,空茫的眼睛越过柳杉杉的头顶,散散淡淡地仰望着那一方云层破碎的天空。

被阿嘉活佛和喇嘛拖开的柳杉杉,从那个身材高大的小伙身边拧过脸来,向苏寒林长声哭叫道:“大哥呵……”

*

柳杉杉头发稀湿,大张着的眼中充满着绝望,泪珠一颗颗地从她脸上滚滚而下。

苏寒林似乎停止了思想,他不追究柳杉杉为何如此这般,他只是感到心尖一阵刺痛,他吃力举了举手,忍住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头重脚轻地向柳杉杉缓步走去。

一道似曾相识的枝状闪电,突然刷刷划过苏寒林的脑际,他如遭遇重击,身躯一弹一耸,他摇摇晃晃站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那个有着一副洋嗓子的女人的声音来了,苏寒林感到有人在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他的心立马就抽紧了。

那声音对他轻轻地说:“风从荒芜的花园徐徐吹来,通往坟墓的台阶呈现在眼前。”

哦……,苏寒林看到阿赫玛托娃的两句诗,徐徐地划破了墨写的天空,与布满小水珠的天空一齐坠落。

苏寒林听见柳杉杉如滚雷般的震天哭声。

收音机里的乐曲渐渐地消失了。那个字正腔圆的声音,又低低地冒了出来:“好,下面我们再来说说,本格拉寒流。本格拉寒流是流经非洲纳米布海岸的一条寒流,由于沿岸有这一股强大的寒流经过,寒冷的水流使海面水分蒸发缓慢,形不成降雨条件,使原本应当是气候湿润多雨,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的黄金海岸,变成了赤地千里的纳米布沙漠。”

“天啊……”柳杉杉伏在地上紧紧地抱着那小伙的脚,呼天戗地地喊着,“为什么呵为什么呵这是为什么……”

苏寒林用力地撑开眼皮,他觉得冷极了,仿如深陷雪窖,那些蓝恍恍的松软的雪片扬扬洒洒,从天而降。

柳杉杉和收音机里的声音这时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突然,几近瘫软的柳杉杉和蓬头垢面的小伙身后的天幕,风起云涌,铅灰色的天空微微地拉开了一道不规则的帷幕,在帷幕的深处闪现出几道青白色的光晕,它默默地凝视着这平旷的荒野。

一稿2005-12-15
二稿2006-4-12
三稿2014-5-6

修订版由本站首发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