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风来满眼春”后,不少中国人对时代社会和他人的想象停留在“春”字上,他们思春、叫春,以为别人都在发春。十多年前,我跟人民日报的一个记者到深圳开会,漫步街头,记者朋友忍不住给我讲了他哥们儿一故事。那哥们儿听说深圳开放了,搞活了,女人都往深圳跑,一时间女人比男人多好几倍。大家都在春意盎然地花钱挣钱。他就要求到深圳过过瘾。记者把哥们儿带上街后,哥们儿一下子来了精神,在记者身边窜前窜后地看,如同猴耍。前面来一摩登女郎,他直盯着人家,待人家走过,他伸指强调:“鸡!”后面有一女子越过,他盯着人家的背影,肯定地说:“鸡!”又看着街对面的女人说:“鸡!”他眼里的深圳女人都成了鸡!这么鸡来鸡去了一会儿,他就老实于自己认鸡的眼光了,他站在街头对记者大声说:“XXX,老子到深圳来是干什么的?”记者知道他的心思,赶紧把他拉到一个三陪女扎堆儿的歌厅里消遣了。

我在深圳还听到一故事。一个北京来的记者采访团住酒店,深夜里所有的男记者都被电话骚扰了,到第二天他们去餐厅过早时,发现女记者们看着他们嘀嘀咕咕,不怀好意。追问原因,原来是一声音惑人的女记给他们打的电话,试验他们,试验的结果当然,没什么正人君子,每个男记者当时都被挠得心痒难耐啊。男记者们得知后,几乎恼羞成怒,要大打出手。但怨谁呢,谁让他们把远离家的地方当作花花世界,当作可以潇洒走一回的温柔乡呢?

这种趋时媚俗地想象他人的处境、心理,只是以己心度他人,最终检验的是自己。这种贫困的想象力乃是一种想象无能得到展开、印证后的自我作贱、自污变态。它导向的不是高尚的情操而是卑劣的阴暗的心理。有时候这种想象力可怜得还不如不想象算了。我曾到故乡小镇上做客,主人是当地的干部,招待我们吃饭时放了录相,大家边看边吃边找话题,——我们时代的“钟鸣鼎食”?录相里都是如花似玉的女人唱歌跳舞,自然是都市里的衣装,但乡干部笑着问我:“大城市的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光条胯啊……”方言不好写,意思是,大城市的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快一丝不挂,露胳膊露腿儿,光屁股上街啊。我实在不愿形容这种想象后的笑。

当然这种想象不仅国人为然,老外也免不了病变。我就听说,不少老外把巴黎当作寻春买春的好场所,那自然也会如愿以偿,他要寻找艳遇,那也容易,只是他以游览观光者的身份去寻欢作乐或收获艳遇,其对象往往是另一个如此想象的人。多好啊,双方一拍即合,你S我M,合谋完成了一次对巴黎的想象。巴黎人反而仍在过自己平静的生活。这种想象,我还听老外当面讲过,他们对我说,不要把俄国想得太好,他们那种民主啊……我笑着说:我们中国人并没有把俄国往好里想,我们想象他们是民主革命的教训、幼稚病、笑话,我们甚至想象他们那里已经倒退回到丛林社会里,到处民不聊生,杀人放火,卖儿卖女,黑社会公开化,货币都一度贬值得大家用原始人的以货易货的办法进行交易、维持生计了……直到今天,我们才算知道一点实情,俄国的民主革命虽然艰难曲折,但民生民权等民众的福祉有了相当地而且不止一点儿地提高。

今天的中国也是一个想象的混合体。但这种想象实在贫乏得离真实真相十万八千里。以至于最优秀的小说家要写我们身边的兄弟,都想象不出什么样子来,只能靠街头小报的新闻报道拼凑出一个样子,但这种想象不仅贫困而且无趣。难怪廖亦武放言:“至今为止,我还没有从任何一位中国作家的笔下读到比现实本身更震撼人心的东西。”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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