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4%be%8d%e4%b9%a6二十九岁的人生最苍白,短促得不如一阕小令,平凡得不及日光之下的一滴水。

将及而立了仍在迷惘的29岁,是白天昏睡夜晚难眠的年龄;喝奶茶嫌没品味、喝现磨咖啡又需要加糖的年龄;一个人享受不了孤独、一群人又忍受不了喧哗的年龄;愤怒时缺少热血、感动时拒绝煽情的年龄。29岁倚老资格不够老,卖萌又不够年轻;29岁到了苏文纨的年纪但没有学到才女的见识,过了唐晓芙的年纪但告别不了少女的幼稚。29岁心情微近中年,失去了“十八岁出门远行”时的蠢蠢冲动,一边如怨如慕地说“我承认我不曾历经沧桑”,一边慨叹“活着活着就老了”。29岁是天山童姥给种在身上的一道生死符,人未迟暮,心已荒芜,未来时刻被种种无涯的未知操控。29岁的人介绍自己时总有难言之隐,只隐晦地说是80后,或干脆说生肖属相,而且带着几分吞吞吐吐、欲说还休的忸怩,修辞手法比食指和芒克的诗歌还要朦胧。29岁的人,吃素菜吃不出安贫乐道之心,穿旗袍穿不出优雅袅娜之态,住陋室住得像希区柯克电影里封闭分裂的变态杀人狂魔,行万里路之际则不停编织和想象一场美學的流亡,雅得几乎俗起来了,坐下吃喝根本不能饱足,起来玩耍也不得喜乐。

29岁是感情越来越粗的年龄;谙熟鸡毛蒜皮却漠视花草月亮的年龄;心事和重担一天重似一天、情怀和理想却渐行渐远的年龄;跨过二十九岁生日这道铁门槛以后,整个人苍凉幽暗起来比张爱玲还要张爱玲。一切与人交接的场合都好似在例行公事,包括为公理和正义的议题发声。

在29岁尚未婚的尴尬年龄,除非被福音更新,内心世界足够丰富,有信心择善固执,否则清贫的惧怕清贫,孤独的逃避孤独,无才无德又无貌的要低到尘埃里自怨自艾,甚至自绝于世界、自绝于人民,才貌俱佳或者小才微善的也开始自动收敛锋芒,生怕压倒了世间须眉浊物,被捐弃在男性社会之外的角落,化身怨天愁地的李莫愁或阴狠毒辣的灭绝师太,成为衮衮俗世的一个玩笑。

在弯曲悖谬的世代厮混29年的青年,继承不了传统文脉,追随不了现代新潮,只是不上不下地吊在中间,凭着不生不死的信念,怀着不良不莠的思想,用不古不今的语言,做了二十九年不伦不类的梦,梦醒了当然还是无路可以走,才恍然发现韶华将逝,二十年来徒留的旧欢新梦好比林花谢了春红,匆匆,太匆匆。

人到29岁,灵性常处低潮,主日崇拜每每魂游象外,做見證善於做批評與自我批評,禱告大多變成早請示、晚彙報,抢救灵魂的热忱远远不及传销组织拉人头的热忱。信仰危机四伏的29岁,到了该当成熟、内敛、敬虔、节制、理性且仁爱的年纪,不好意思再叛逆了,只好披上敬虔规矩的外衣,混迹在教会里挣表现、表忠心、立功勋、赚人气,于是在属灵上显得愈来愈“正确”了。未能免俗,29岁的基督徒学子不关心全世界,只关心自己的生存处境,精致的利己主义思路愈来愈驾轻就熟了。

29岁是钻不进故纸堆也看不了综艺节目的年龄,文章不能载道,难得师长的青眼,生活不趋时尚,容易失宠于青年。

都29岁的人了,还酷爱模仿《黄金时代》里的左翼青年,身披棉袍奔走在民国的大江大海1949年間,手臂相挽,唱着“我们今天弦歌在一堂,明天就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的歌谣——模仿一下也风流呀!

29岁的人偶或手捧一本《诗经别裁》,身着素朴的白衣黑裙,站在人头攒动的写字楼下等电梯,动辄引来众人侧目,差點忘了這裡是改革開放後的新中國,自己身上乡土气十足的衣裙,属于知识青年上山下鄉時期的遺物,简直落伍了整整一个时代。

29岁的大龄青年,跟五零后是忘年交,跟六零后易成终生莫逆,跟七零后更投缘,恨不得发出“死生契阔,与子成悦”的誓言,跟九零后结交亦甘愿主动俯就过去,甘愿跨越年龄的鸿沟,独独与八零后,一言不合就要拂袖而去,老死不相往来。同龄之间像同行,只有纷争嫉妒,没有理解同情。总之,29岁后与同龄人相遇,除了少数的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佳人惜佳人,不能惺惺相惜的,彼此都是对方眼中的钉子,口中的酸葡萄,心中的毒刺,刺在心里,朽烂在骨中。

29年来识尽了愁滋味,冲淡平和起来像知堂的私淑弟子,金刚怒目起来又恨不是鲁迅的嫡系传人。到底该为艺术而艺术,抑或为人生而艺术,永远是鱼与熊掌的选择题,只能取其一。

29岁最接近中年的审美,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一样的小情调,为文不喜人间烟火气,甚而自觉追慕冲淡隽永的五四文艺腔。

29年了,年纪渐长读书渐少,观影更少,一年仅重翻一次红楼或莎士比亚,回顾一次《公民凯恩》或卓别林的默片。

人到而立而不立的29岁,已经到了“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刻,只有彷徨没有呐喊的时刻,倾慕闺秀比倾慕君子更厉害的时刻,到了希冀“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的时刻。

其实,29岁的人,不会被人小看你年轻了,行事为人却没有长成29岁之人该有的身量。

在苍白贫困的29岁辗转反侧,撕裂了衣裳撕不裂心肠。人生至此,不过用29年换来一声叹息,无涯的生命,在另一个国度会存到永恒。

8月27日
成都曹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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