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有言:“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

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胜兆”往往是非常态,“败兆”才是常态,所以“逃亡”的时候远多于“聚集”的时候,或许一辈子也难得遇到一次“胜兆”。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中国人来说,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甚至全部时间所要面对的,免不了都是失败、挫折和屈辱,如何应对“败兆”?如何正视失败?如何看待失败者?这个时候,笔的力量在哪里?如果笔只是跟在胜利者的背后诠释胜利的英明神武,随着胜利者翩翩起舞,把胜利者奉上神坛,这样的笔是没有光彩的,它不会给历史增添任何有价值的记录,它只是卑躬屈膝者苟且求生的工具,它只是胜利者呼来喝去的奴仆,它只是世俗人间可有可无的娱乐,它没有精神质地,没有自己的支点,充其量不过是面向权势摇尾乞怜的附属物,是金钱的装饰品。编织出一个个精致而廉价的花环,来歌颂现成的胜利,那是多么容易,“历史的天空”已成定局。难的是为失败者喝彩,那些也许永远都没有胜利可以期待的失败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失败者,挣扎在污泥浊水中却一心仰望星空的失败者,谁能站在他们的一边,为他们说话,为他们立传树碑,为他们评功摆好,为他们编织粗糙而珍贵的花环。包括鲁迅在内,许许多多的执笔者都选择了“站在失败者一边”,一个失败的范爱农,一个被杀害的刘和珍,一群被杀害的青年柔石们,都因此而永生,这就是笔的力量。我们可以看到有缺点的范爱农,他不是什么道德上的完人,他不是智力上的超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他是失败者,他生的不伟大,死得不光荣,他的死或许轻如鸿毛,但在鲁迅的笔下,他活着。这就是笔的力量。

笔的力量在哪里?笔的力量决不在势利的眼中,笔的力量不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笔的力量不是为强者、富者、赢者服务,笔只有在站在失败者一边,站在一切被求告无门的底层、民间、边缘人一边,站在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一边,为他们的命运而歌哭,为他们的血汗与眼泪而起伏时,才会显示出真实的力量。

笔是独立的,它一旦摆脱了依附性,而挺立在星空之下,它就会找到自己的方向。在一个权力不受制约的地方,权力会变成权势,那是一种附加在权力之上,同时超越权力,可以凌驾众生、颐指气使、肆意妄为的威力,是一种看上去似乎无形、实际上无所不在如同空气般笼罩世俗社会的力量。即便面对这样的权势,笔也不能屈从,放弃批评、监督、记录的责任。古往今来,一个没有宗教的民族,正是靠笔的力量见证了一切人间是非,焚书坑儒的秦始皇生前显赫无比,也难逃身前的被腹诽、身后的千夫所指,多少不可一世的帝王权贵免不了化为粪土,但他们的恶名、污名永远被钉在片片竹简上,大大小小的帮凶、走卒也不例外。刘少奇临死前知道“宪法”保护不了他、党章保护不了他,他只有相信历史,“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没有神灵,没有救世主,只有笔的力量,能够穿透时间的通道,真正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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