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美国大选耗资巨大,2012年约60亿美元,为史上之最。大选的方式,包括资金募集等是否合理,一直都在争议和改进。大选不可能毫无缺陷,但称它为一场“烧钱游戏”则未免一叶障目。

评估大选的耗费,也有一个性价比。大选是完成一次国家政权的交接,所以只能与其他完成这一功能的方式相比。回顾历史,主要不外乎世袭、政变和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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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袭”最常见也最平稳,但世袭者是否称职却无保障,往往继承大位者并无大德大能,又轻易不能请他下台。撇开其公平性不谈,可预见的是世代相传,迟早会传到不称职的一代手里,这也是世袭制的死穴,更不必提皇室本身的奢华浪费。“战争”耗费最大,或外敌入侵,或群雄逐鹿,常常是国力耗尽,国人死半,文明被践踏,民族遭劫难。相比之下,在一个没有“正统”观念的现代人看来,“政变”倒是相对合理,损失也小。关上玄武门,杀来杀去反正都是和权力有关的人,没必要把老百姓的命搭上。五代的冯道大概就是想明白了这点,当了五朝八姓十一君的宰相,保了一方百姓平安。但是政变之后呢?不过是新一轮世袭的开始。中国几千年反反复复的改朝换代史足以说明这个问题了。

如此比较,结论便很清楚:大选肯定不是耗资最大的政权交接方式,而且大致不会死人,更难得的是它还具有可持续性。想想人类付出了多少血的代价,才终于找到这一兵不血刃的方式,实在该为这种大智慧感到惊奇呢。人类确实不是一般的物种,能超越自己的生物属性。

然而,大选的功能还不仅于此,静观其过程便可发现,它在不经意间还完成了另一项隐而不彰的功能,那就是全民的民主教育。虽然这不是它宣布的目的,但其意义也许更为深远,更是上述三种方式永远不可能具备的。就选举而言,挂几幅彩旗,设几个投票箱,没那么张扬,也一样选出领袖。但大张旗鼓、公开透明的大选显然更能调动全民的参政热情,提高全民的民主素养,完善选举的行为方式,使国家政治得以活跃、修正和更新。大选对美国如同生命的吐故纳新,很难想象一个没有大选的美国

一场声势浩大的民主教育运动

大选是有组织的,但组织者不是政府,即使在职总统参选也不能动用政府资源。政府在大选中的角色只是例行执法。那么组织者是谁呢?是政党,有时还有独立候选人自组的竞选班子。半个多世纪来,美国的政党政治在削弱,现在政党的主要任务就是组织竞选——提出政纲、推举候选人、发动宣传攻势、动员投票等。候选人一旦当选,就是全民的总统,不能再代表一党的利益和观点。

公开公平是大选的基本条件,程序的公开公平和辩论的公开公平缺一不可。整个大选延续一年多,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公开透明,达到相应目标。选举年的上半年是预选,即党内竞争,候选人在全国范围各自亮相,向选民提出国家面对的重要议题,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他们还彼此辩论,让选民明白其中的差异。这是候选人显示实力、考察人气之时,自知机会不多的候选人在这阶段就自动放弃了。

下一步是各州选举两党全国代表大会代表,有政党基层会议或直接投票两种方式:前者是从选举点、县、选区到州逐级召开代表会议,选出本党代表;后者在形式上如同普选,目前大多数州采用后者。代表确定后,两党在第三季度分别召开全国代表大会,正式提名本党的总统和副总统候选人。

至此,两党的竞选才正式开始,这一过程要持续两个多月,直到十一月的投票日。期间,候选人穿梭于全国各地,逐州争取选票,发表竞选演说、与选民面对面交流、澄清选民疑问、进行公开辩论、召开记者招待会,并辅以广告大战等多种形式,目的是宣传自己对国内外事务的政策主张,同时驳斥对方论点,以期赢得选民的赞同和信任。

说两党只是为了方便,美国历史上经常不止两个党参与大选,三四个党同时竞选也非个别,有时还有独立候选人来凑热闹。历史上参加过大选的小党不胜枚举,如反共济会党、自由党、禁酒党、绿钞党、人民党、进步党、社会党、共产党、绿党等等,许多小党只为单一目标而建,随着问题解决便自行消失。他们胜出的机会很小,但作为发出声音和打破垄断还是有意义的。

竞选的核心是辩论。辩论的目的是说服,辩论的基础是人的理性和判断力,相信在公开公平、无人独霸讲坛的条件下,真理总会越辩越明,因为人类社会是讲道德的(至少在口头上),公开无耻只会适得其反。辩论有中心而无禁区,全国性的问题都可以拿到阳光下来晒一晒,是非对错、经验教训,都可以辩个子丑寅卯,休想蒙混过关。辩论是一个充分发表意见的过程,选民面对不同观点,必须学会独立思考,分辨是非真伪。如此四年一次地循环往复,美国有多少大事,人民知道得一清二楚:历史如何,当下如何,有些什么观点和应对,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有了这样经常性的反思和检讨,真相如何还能隐瞒?思想如何还能混乱?孰是孰非孰优孰劣如何还能分不清?

正是在各方观点的交流中,共识逐渐形成。这个共识不是谁说了算,而是全民辩论出来的,是在理解的基础上比较出来的。达不到共识的问题,起码也观点清楚,存而不论。由于在开国定制时,美国人对于宪政、分权、制衡、公民权利、司法独立等根本问题早已达成共识,所以大选的议题往往相对具体,早年如国家银行、西部开发、奴隶制、金本位等,当代如越战、财政、枪支管理、堕胎等。

看来,不是人为设计和操控的大选,似乎更接近一场人民自编自导自演自评的民主教育运动,选民和候选人都边干边学,提高自己的政治水平。倘若关起门来大选,没有观点的充分表达和比较,选举的教育功能还剩多少呢?

政治智慧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在现代政治里,三十六计很难入选,两面三刀、南面为王的种种手段称不上政治智慧。现代政治是共和国的政治,是天下为公的政治。关乎全体国民的事情却藏藏掖掖不能公开,怎么有资格称共和?

一次成功的选举必须合法合理,选出合适的领袖,缺乏政治智慧的选民是很难完成的。常说人是政治动物,政治智慧是否属于人类本能呢?有研究表明,黑猩猩就掌握不少政治手腕,如向强者示弱,进行性贿赂等。(见弗朗斯·德瓦尔的《黑猩猩的政治》)这两招勾践在麻痹夫差时都用上了。不过选举看来不像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大型选举,乃是一项后天习得的技能。大选需要热情,更需要理性,在众多候选人中挑选一个好总统并非易事,只有通过一场又一场大选的实际训练,选民和候选人才能变得智慧,选举也才能变得平稳。

那么,选民需要具备什么智慧呢?说来话长,略举一二。首先他们要清楚总统是干什么的,才能知道什么样的人有资格当总统,这就需要知道何为政治,就要熟悉当前政治的重大主题及观点,还要能区分何种观点有利于大家,何种观点只为少数利益集团服务。

他们要学会理性地思考,懂得现实与理想、理想与空想之间的区别,懂得政治是一门关于现实可能性的学问,懂得轻重缓急,趋利避害,在各种可能性中争取最佳的选择。

他们要有能力辨别是非真伪,辨别雄辩与煽动。历经训练的美国人在思维方式上可以说越来越中庸,一些极端主张在个别地区也许有号召力,一旦进入全国范围就几乎没人认真对待了。

他们要明白各方具有平等的表达权利,不能将意见不同的人称为国家敌人。他们还学会了权力制衡,自觉地建立国会和白宫的平衡,避免立法执法掌握在一党之手。

他们要熟悉游戏规则,辨认目的与手段的正当,学会以理服人而非倚强凌弱,不接受操控、贿选、威胁、人身攻击、造谣中伤等“负面选举”。

选民智慧的提高还表现在他们党派忠诚的削弱,党派忠诚指的是习惯性地按照一个党的立场去投票。虽然党派在大选中还起着主要的组织作用,但选民表现得越来越思想独立和成熟,他们不盲目听命于一党,而是更关注候选人和议题本身。在无数次选举的训练后,选民对政治心领神会。这种久经沙场的选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有姓氏的“朝代”坚守自身利益的核心,很难有包容性。他们不可能信任选举,因为他们不相信民众的自治能力,或根本不认为民众有此权利。中国历史上也曾有过多次变法,然都出自上层决断,从未听说过让民众发言,公开辩论。无论对错,民众都只能是被动接受。没有参与,不明真相,也就谈不上接受教育,提高政治智慧。只有在以理服人的辩论中,民众才能培养出服从真理而非强权的习惯。

历史证明,大选是可以改善的,但不能取消,对大选的信心就建立在相信民众有权参与和善于学习上。不是常说交学费吗?我们不妨也将60亿美元的大选资金看作学费,平均到每个美国人才20美元,还是四年一次,选出了总统,教育了大众,稳定了国家,又何乐不为。

《自由的阶梯》汇集钱满素近年来发表的有关美国文明的文章。内容涉及美国作为英国殖民地创立至今的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和社会文化现象,贯穿于美国人的思维习惯和政治理念,及其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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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自由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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