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8%89%be%e7%95%a5%e7%89%b9“语言是存在之家”,海德格尔如是说。语言既是照亮神性的一道启示,也是一处风景,很多时候还是一座牢笼。在符号学与形式主义理论的研究中,诗歌在日常语言的内部打破世俗陈旧的链条,拆散所指与能指的强硬关系,重组、建构,使语言一次次突破日常语言的束缚,透露出存在的光芒,重返真正的作为世界奥秘的存在之所。那么,在语言和诗歌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和张力?那就是罗曼•雅各布森所说的“诗学涉及的首要问题”,即“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一段语言表达成为艺术品?”具体而言,语言艺术和其他艺术以及同其他语言行为之间的区别和联系是什么?这些问题,已经在过去几十年,由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等学者做过诸多尝试研究。

雅各布森把注意力集中于“诗歌功能”(或“诗式功能”、“诗性功能”),即诗歌的努力在于语言本体,信息趋向语言。至于用什么样的方法回归,则各有说法:转述、陌生化、生成等等。同样在过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象征主义就坚持以象征、暗示等方法表现内心“最高的真实”,不仅具有思辨性,也有哲理性,致力于揭示普遍的真理。索绪尔等语言学家认为语言无处不在,作为一种在与潜在的生成与表达的机制和内容,语言同样充满我们的内心。而诗人的伟大之处正在于用词句、言语将之表达出来,以成为能够照亮存在的艺术珍品。对于T.S.艾略特而言,他身处西方文明走向荒原的时代,宗教的没落、战争的硝烟、道德的沦丧都使他这位追求真理的人感到失望,渐渐陷入虚无的泥沼。世俗中的人们都沉醉于日常的琐碎、娱乐与喧嚣之中,像动物一样吃喝快乐。深刻感到虚无的诗人,他的武器何在呢?他靠什么抵挡这向下堕的力量?艾略特行动了,他皈依宗教,投身古老又常新的信仰,同时他扭转能指,使之靠近所指,创造新鲜的语词,和一篇篇杰出的作品,《荒原》正是其一。总之,符号是我们超越日常人生的天梯。

信仰仅仅是对个体而言的,我们旁观者什么也说不了,除非我们也学着像《天路历程》里的人一样与天路客同行,一起走信仰的路。在行动之前,言说没有意义,而一旦行动,即是真正的言说。作为读者,我们能直接面对作为诗人的艾略特创造出来的作品。作品已经产生,便会自己呼吸了。我们可以与之打交道,并从诗歌语言中感受到艾略特的精神力量,这力量正是语言的力量。

比如下面这几行诗句,是《荒原》开篇的句子。

四月最残忍,从死了的
土地滋生丁香,混杂着
回忆和欲望,让春雨
挑动着呆钝的根。
冬天保我们温暖,把大地
埋在忘怀的雪里,使干了的
球茎得一点点生命。

艾略特并不讳言以上许多词语引用自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但是现代诗已经不像古典诗歌那样拥有稳定而完整的饱含意义的意象和话语了,而是“碎片化”的,“充满断堑和光亮的话语,这种话语充满空白而又营养过剩,缺少了意图的预见性或者稳定性,因而与语言的社会功能非常的对立,仅仅求助于不连贯的语言就是打开了矗立在自然之上的一扇门”(罗兰·巴尔特)。因此,在断裂的词与词之间,需要读者阐释性的参与。作品并不是由作者一人完成的,而是一个动态的创作过程,我们不能也不会再返回到神灵赐予经典的神话时代了。在《荒原》出版后,艾略特甚至开玩笑式地对好友庞德说自己也不知道写了什么。这当然不是玩笑,而是严肃而真诚的实话,是现代诗歌可以告人的“秘密”。更惊人的是,在读者饱受阅读困扰之后,艾略特还给《荒原》加了五十多条注释,但这些注释又在呼唤读者要求更多解释注释的注释。可见创作与阅读《荒原》的艰难,仿佛一个无法脱身的泥沼。

类似以上的“闹剧”还有很多,不及详说。我们可以窥见《荒原》一诗的艰涩难懂,但人们在这巨大的阅读障碍之前并未退缩,反而越来越被迷住。其中原因,至于读者,或许应付与历史考证,至于诗歌,我们却能从比喻、象征两处分析。

在法国学者热奈特看来,比喻是使能指向所指靠拢。一类是词法式的,譬如许多诗人大搞词语创新,另一类更常见的则是置换,即换掉原文词,代入另一词。瓦莱里称之为“误置”。总是有几种常见的手法:比喻的类似关系;提喻的包含关系;转喻的邻接关系等等。象征是使所指向能指靠拢。换句话说,就是把意义扭转过来,在各种意义的可能性中,选出最贴近表达的感性形式的意义。我们可以先看下面的这节选段:

可是在我背后的冷风中,我听见
白骨在碰撞,得意的笑声从耳边传到耳边。
一只老鼠悄悄爬过了草丛
把它湿粘的肚子拖过河岸,
而我坐在冬日黄昏的煤气厂后,
对着污滞的河水垂钓,
沉思着我的王兄在海上的遭难。
和在他以前我的父王的死亡
被耗子的脚拨来拨去的,年复一年。
然而在我的背后我不时地听见
汽车和喇叭的声音,是它带来了
斯温尼在春天会见鲍特太太。
呵,月光在鲍特太太身上照耀
也在她女儿身上照耀
她们在苏打水里洗脚
哦,听童男女们的歌声,在教堂的圆顶下!

(《荒原》第185—192行[查良铮译文])

面对这样的诗句,我们一开始几乎要犯难。但是比喻和象征两方面看,却能窥见其中一点光辉。“白骨在碰撞”不难理解,原本的尸体的碰撞,换做作为尸体一部分且在时间流逝中存留的部分——白骨,直观的白骨代表着已经腐朽的尸体和过去的事在当下的遗迹。“得意的笑声从耳边传到耳边”不可思议,或许这表征着过去的故事,为什么得意呢?笑声是“我”之幻象还是作为过去发生实存?接下去,“我的背后”由这“从耳边到耳边”的“笑声”转变为“汽车和喇叭的声音”,并带来了“斯温尼在春天会见鲍特太太”,“冬日的黄昏”转变为“月光”——此时已是夜晚。而鲍特太太和女儿们在“苏打水”里洗脚,“汽车和喇叭”、“苏打水”都是十分明显的象征,作为工业文明的产物,诗笔至此,周遭环境已经充满了工业社会的“伟大发明”。可见,如果清楚并理解了诗中的比喻和象征,将会更好地理解《荒原》。

此时,如果把《荒原》或者这小节作为叙事诗去欣赏的话,我们会丢失很多珍珠。当然,阅读的困难吸引我们。不!是语言吸引我们,正像吸引着那些困苦、虚无但坚持寻找意义的欧洲人! 诗歌首先是通过语言呈现给我们的,我们不可能撇下语言而去侈谈诗中的精神,而语言正是诗歌最伟大的精神的显现。《荒原》的力量,即是语言的力量。

反观中国的新诗,离这语言的力量还很远。虽然朦胧诗以来的新诗经历了一场持久的“语言觉醒”,从泛政治化的语言体系中走出来,但很不幸地陷入商业社会的广告语言和泛滥的语词中。谁都不会不承认现在是荒凉的文化的沙漠时代,比之艾略特那一代的“荒原”更加荒凉,这一点不但从目前知识界的混乱又沉默的精神状态可以看出,也可以从混乱无序又无底线的社会中看出。如此“荒原”,必呼唤我们,呼唤良心未泯之人起来寻找圣杯,用新的创造,新的词语,将新的力量带给这个时代的人们。

简介:

徐颂赞,台湾政治大学宗教研究所硕士生,曾在独立中文笔会、《中国诗歌》、《世界日报》、《财经文摘》、《苹果日报》、《纵览中国》、《文化中国》、台湾宗教学会等发表诗歌与学术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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