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刚听到晨诚自杀的消息时,马嘉差点把他的Hummer撞到路边的消防栓上去。

晨诚算不上马嘉的朋友。作为一个移民律师,马嘉认识各色客户,其中不乏富有和成功的中国人,晨诚算不上最成功的一个,更不是很富有。马嘉也不太明白,是什么使自己对他耿耿于怀。也许是晨诚就职的顶尖藤校,也许是他在三十二岁就成为金融系最年轻的正教授,也许是他读法律的金发女友……

马嘉还记得第一次在自己办公室看到晨诚,那一天午饭后,他像往常一样,在弥漫着爆炒锅气和腐烂蔬菜的混杂空气中,走入自己在唐人街的办公楼。进了电梯,一丝不熟悉的隐隐香气让他的嗅觉焕然一新。走过前台,秘书告诉他约见的客户也刚到。她向窗口沙发上的一个中国人招呼:“马律师回来了。”

晨诚站起身来和马嘉握手。他高出了马嘉半个头,浓密的黑发微微卷曲,加上浅褐色的皮肤,让人第一时间觉得他是从南欧来的。晨诚那天的穿着随意,他坚实的宽肩和胸肌,在裁减合体的衬衫里时隐时现。直到用他厚醇的声音带着京腔说话,马嘉仍然无法把他归入任何自己见过的中国人群类。唯一熟悉的,是晨诚身上的香水味,马嘉在电梯里味到过了。

晨诚是来委托马嘉给家人办移民。半个小时交谈里,马嘉得知晨诚小自己一轮,本地藤校的金融系教授。他下意识地在晨诚的轨迹里,想找出能与自己汇集的一段,只是这样的试图很枉然。晨诚于他,放佛完全来自不同的时空。送走了晨诚,马嘉问秘书知不知道那种香味,秘书说,闻起来像是叫“沉迷”的男款香水。

这以后,马嘉和晨诚又见过几次。那晚马嘉和太太向楠慕名去本地一家出名的法国餐馆Per Se,在外等着桌子时,遇到了晨诚和他的金发女友海伦。寒暄了一番,有一个四人的桌子出空了。马嘉问晨诚是不是愿意拼桌,晨诚看着海伦,海伦说了声“当然”,就跟着进去了。点菜的时候,晨诚看的是法语菜单,并用法语点的酒和菜。

吃饭的时候,马嘉一直在试图再探究一下晨诚的情况。晨诚倒是主动提到了海伦正在他的大学里读法律,不久就会毕业。马嘉便趁机问他哪里学的法语,晨诚说他去法国工作过一段时间。他转过脸看着海伦说:

“海伦最喜欢秋天的巴黎,所以我们每年九月都会去。”

海伦话却不多,只是偶尔微笑。听晨诚说到巴黎,她的手轻轻拍一下晨诚的肩膀,看着马嘉夫妇说:

“我喜欢住在巴黎的老饭店里。上次我们在哪里住的Pavillon de la Reine,内部是中世纪的装修,就在塞纳河边。你们去的话,可以试试那个旅馆。”

从这次晚餐回家后,马嘉夫妇会不时谈起像模特一样漂亮神秘的海伦。向楠说她和晨诚看上去很般配,马嘉不作声,心思很复杂。

(二)

对于晨诚的死有很多传闻,大家的基本共识,是金发的海伦毕业后就和晨诚断了。根据比较可靠的消息,晨诚在塞纳河边的一家旅馆里了断了自己三十六年的黄金岁月。

马嘉怀着一腔悲切告诉向楠这个消息,她的反应却是哪种常见的冷漠,只淡然地说了句:“如果找个中国女朋友,就不会那么累了。”

向楠是个少有的理性女人,马嘉有时怀疑她有个男人的脑子。与向楠的婚姻,对于马嘉,就像在国内入党提干的过程。京城红墙内的生活曾对马嘉是个充满向往的谜。和向楠结婚了二十多年,儿子快大学毕业了,他还不是很清楚,作为红二代的向楠和她的高干家庭,当初为什么选择了他。

向楠一直提醒马嘉低调,可他对自己在华人社团的优越身份乐此不彼。他出国以后从来衣食无忧,转行去读法律,毕业后虽然几次Bar没有考过,但是有向楠在国内的关系,公司一直保持稳定的客源和各色生意。他们的公司在城市商业中心也有个办公室,向楠基本在那里坐镇,接待从国内来的重要客户。马嘉呢,更喜欢自己在唐人街的办公室。明亮干净整洁豪华的生活,让他乏味甚至寂寞。只有唐人街的杂乱和气味,让马嘉的感官无比灵活,他喜欢在那里的人群里穿行,嘈杂的饭店,油腻重口的食物,街边的蔬菜水果摊……一切的一切都时刻赋予他鲜活的感觉。

这种每时每刻都必须提醒自己活着的感觉,在马嘉四十五岁以后变得至关重要。他对向楠,从不存在常规以外的奢望。就如同一个下属,深知对自己的女老板必须界限分明,才得以长期保证自己的金饭碗。马嘉当然不会放弃对于感受生命的追逐,而且对他这样有钱有时间有精力的人,生活的愉悦经常唾手可得。

小赛就是个很容易得到的愉悦。她的干洗店离开马嘉的办公室几个门面。离婚后,她用分手安置费买下了这家店,和女儿一起经营。马嘉常把一打一打的衬衫送去她那里干洗,他喜欢那里干净熨烫的气味,更喜欢看小赛。

和骨感坚硬的向楠截然不同,四十不到的小赛丰润柔软,臀部和胸部生动浑圆,在中国女人里很少见。马嘉喜欢看她俯身时有意无意露出的身体,小赛当然也第一时间就从马嘉眼睛里读出了他膨胀的兴趣。反正她也是单着,有马嘉这样一个体面的情人,无非是提供了很多实惠的可能性,比如给女儿小涟权当一下父亲的角色,家里店里的修理杂事,也可以让马嘉介绍一些可靠的人来搞定。

小赛对于马嘉,是一个很容易管理的下属。他喜欢常去找小赛,中午饭的一个多小时,回家前三十分钟,向楠出差在外时的节假周末……这是一个随时恭候床第之欢的女人,又很愿意为马嘉做一些向楠从不为他做的事。小赛在马嘉面前,显得有点笨,却很容易满足。与她在一起温暖轻松的感觉,让马嘉神经松弛。

那天在小赛床上,马嘉向她说起了晨诚。小赛曾在街上见过马嘉和他在一起,她还记得那个个子高高的青年俊才。小赛的反应完全不同于向楠,她眼睛红红的竟有点想哭的样子。她把身体蹭向马嘉,鼓励他再做了一次爱。在上下互搏和呻吟里,两个人暂时忘记晨诚和死亡……

小赛从高潮后回过神来,忽然想起晨诚小马嘉一轮,两人同一属相,急忙告诉马嘉本命年不可以大意,得赶快去买些红内裤穿上。她的提醒让马嘉感到沮丧,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了厌恶的感觉。小赛家里厨房和外面街上弥漫着的油烟酱油味让他有点反胃,他没在那里吃饭就穿上衣服离开了。

马嘉生平第一次感到心脏部位的空洞,他想知道晨诚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在旅馆里想着海伦的感觉。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每一记心跳都牵动的切肤之痛,这种被叫成“恋爱”的感觉,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三)

唤醒马嘉恋爱情怀的,当然是青春无敌的小涟。尽管小涟从母亲小赛继承到的丰胸翘臀已初露锋芒,但她纤瘦的肩膀,细细的手臂,矫小的腰身,平平的腹部……这和当初小赛给与马嘉的渴望全然不同。她如此年轻,好像连光阴也对她无能为力,只能在她柔软浓密长发上镀上金属的亮泽。小涟给与他的,是一种全新的向往,那是时光倒流,一切重新来过的可能性。每次和小涟在一起,想象着自己触碰她柔嫩平滑的皮肤,马嘉会感觉到自己的头皮上,又开始有簇簇的新发长出来,平时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松弛的身体,好像被无形的动力向上提升起来。他开始用那种叫“沉迷”的男用香水,看到小涟时,常会下意识地收进自己的腹部,

马嘉开始频繁地想念小涟,让这种思念更折磨人也更甜蜜的,是某些无望的现实。这些现实因素并不单单是因为小涟是小赛的女儿,更是因为小涟才十六岁。对小涟的无助思念,同时让马嘉产生了对中年女人的深恶痛绝,尤其是那种他看来“张牙舞爪”的中年女人。那次他右转时没看见一个正要过马路的女人,车堵住了横道线。那女人看起来和向楠年龄相仿,一样的骨感精干,手里拎着公文包,身着合身的裙装,挥着手大声对他说:

“这是公共道路,你妨碍了别人的自由……”

马嘉也不让她,他用中文对她大喊:

“你有去死的自由,Bitch!”

骂着那个中年女人的时候,马嘉是把她想象成了向楠的。不过骂归骂,他心里很清楚,向楠仍是他的老板。

马嘉记不清何时何地开始爱上小涟的。也许是在小赛家一起看恐怖片那次,小涟紧依着他,抱着他的手臂,缩在他身边尖叫;也许是那个夏天的傍晚,他出了小赛的卧室,透过客厅时望了一眼小赛的院子,意外地看到小涟穿着比基尼在躺在草地上,撅着嘴把一枝蒲公英吹得欢快地飞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那个女孩子的想象和渴望,已经渗透到了他的皮肤下面。甚至在和小赛欢畅做爱时,脑子里都会闪出她细长的腿,和结实的臀部。

(四)

十六岁的小涟,她的内心早已是一个小女人了。母亲小赛的最能干之处,在于有效地利用支配男人,小涟对此早已长久被目擩耳染。学校里的白人大小男生,对她钟情的不少,但在所有的漂亮女生中,她是头脑最清醒的。她才不会去和拉拉队里的金发Bimbo们去争运动队里的无脑Stud,她知道那些十三点女生们为了酷男孩什么都会做。她却不然,有着双文化背景的优势,她早已学会了在不同的人面前的,展现不同的自己–纯洁的、调皮的、阳光的……甚至性感的小涟。但把丰富的魅力潜能,发挥在荷尔蒙旺盛的小男生身上,总让她感到不值。父亲的长久缺失,让她自然对“老男人”更感兴趣。她甚至在心里已经规划好了一个“糖爹地”- 他必须富有,必须把她当成公主,必须给她想要的一切……他应该像木偶那样,她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牵动他的全身。

只是小涟毕竟是中国城里长大的女孩,她的社会圈子,注定了她只能遇见像马嘉这样富裕的“社团领袖”。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从慷慨的马嘉身上收益颇丰,尽管她投入的,只是她丰富的青春资源里,女孩子一些可爱的小手腕。比如每次马嘉带她们母女去购物,她会时不时地去拉马嘉的手,在时装店自己挑衣服试了给马嘉看时装秀……她一开始只是本能地在做一个自己一直想做的女儿,施展的是女儿们惯用的敲竹杠小伎俩。让她的小伎俩发生本质飞跃的,应该是那个下午。

那天小涟生病早早回家了,在自己房间闷头睡了一觉。母亲开门进来,说马嘉叔叔来看她了,还带了她最喜欢的巧克力。母亲走开后,马嘉走近她床边,看她打开了装饰着粉红蝴蝶结的巧克力。小涟像往常一样,对着马嘉甜甜地笑。马嘉那天有点反常地伸出手,抚摸了她的头发和脸,他的手随后隔着毯子,放在了她的膝盖上。透过毯子,小涟感觉得到他手掌的温度。那只是很短促的接触,在小赛进屋时,马嘉已经起身离开了。但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小涟明白了马嘉叔叔并不只是想做她的父亲形象。

(五)

向楠又去出差的那个周末,马嘉决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带小赛母女去Per Se吃晚饭。穿戴着马嘉给买的靓丽裙鞋首饰,小赛和小涟的情绪很高。小赛提起小涟马上拿考驾照了,本地的青少年钢琴比赛,还得了第二名。喝了几杯红酒的马嘉,一脸高兴地问她要什么礼物来庆祝。小涟用细细长长的手指,拨动着颈前的玫瑰项链坠子,歪着头看着母亲说:

“我要一辆车。”

……

当小赛真的看到那新的辆粉红色双座甲壳虫停在了自家车道上时,她还是有点吃惊。马嘉送的最贵重的礼物,是给女儿的,这让小赛有点不自在。不过看着女儿大呼小叫地快乐着,她也只能笑盈盈地呼应。在小涟要求和马嘉叔叔一起开车去逛一圈时,她也没有反对,只在门口看着那朵粉色的云快速远去。

小涟的快乐,让马嘉陶醉。坐在那辆粉红甲克虫里,听着小涟飞快说着Teenagers才说的那种傻兮兮的话,她告诉他学校里那些金发女孩和她们男友的蠢事,他吃吃地笑得像个少年。那天,马嘉真切觉得自己又活了一回。

车回到小赛家时,天已经暗了。小涟把车停下后,转过脸,眼睛闪闪地看着马嘉说:

“Thanks. I love you.”

她伸出长长的手臂,绕着马嘉的脖子,凑上来在他嘴边亲吻了一下。马嘉深深吸入她嘴里的发出的草莓香气,鼻子追着小涟回到原位的身体,轻声喃喃地说:

“小涟,我要带你去巴黎。住在塞纳河边的Pavillon de la Reine,内部是中世纪的装修,就像……就像Harry Potter里的Hogwarts……”

……

(六)

马嘉最终没能实现自己的浪漫承诺。这段朝思梦想的行程,让他在心里盘算了三个星期,在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时,他的计划已初具规模。如果不是他那晚在一个街角等红灯时遭遇不测,他也许真会有那辆甲克虫一样青春粉色的恋爱。

警察把马嘉的死定为抢劫枪杀。他的皮夹在不远处的垃圾箱里被发现,里面的现金不见了,可是谁也不能解释为什么马嘉车里手套隔箱里的几百现金没被拿走,他手上那一大颗闪亮的纯金结婚戒指也在……

唐人街上少了这么一个侨领,是一个挺大的新闻。对于小赛和马嘉的关系,很多人自然是心照不宣的。八卦中心的流言揣测,很快会进入小赛的干洗店,来传话的人,多是想看看小赛的反应,便也可以顺便带出去点猛料。而小赛则一概滴水不漏地应付自如,直到那天小赛的同乡来店里。

那同乡是街上查违章停车的巡警,常有些别人不知道的内部信息。他提到马嘉的案子在谋杀刑侦处转过一圈,有人对雇凶杀人的可能性进行过一些调查。其间马嘉的太太向楠曾被定为主嫌,但是因为缺乏直接证据和动机,便不了了之了。

小赛对此很是心惊了一阵子,如果马嘉真是被向楠雇凶谋杀的,那她是唯一知道动机的人。自从女儿和马嘉的那次新车兜风,马嘉对她的漫不经心是显而易见的。小赛不笨,马上就从女儿那里知道了巴黎之行的许诺。这样的背叛,即便是玲珑随和的小赛也不能容忍的。她的对策很简单,只需要从马嘉手机上偷偷找到向楠的手机号,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几分钟的对话,就彻底粉碎了马嘉的玫瑰梦。依照向楠的本事,是不需要几个钟头,就从头到尾知道了马嘉和小涟的幸福计划。

有点神不守舍的小赛在马嘉的办公楼外看到了向楠。那个骨感精瘦的女人,带着大大的太阳镜,目无表情地看着别人把文件从办公室里一箱一箱搬出来。小赛不敢朝向楠看,她不清楚向楠是否知道她是谁。但远远走过的时候,她觉得向楠一直在看着她……她的心狂跳不止,加快了脚步,同时安慰自己:“一定是那该死的太阳眼镜,总让人觉得戴着的人在看我……”

一个月后,小赛把干洗店卖给了一个刚来的中国移民。小赛是以前通过马嘉认识她的,只知道这个女人的背景很神秘。这女人用一箱子的现金买下了干洗店,价钱比小赛原来买进时多了五倍。

小赛带女儿离开中国城去另一城市的时候,到街上的小庙里请人做了一个道场。她没有告诉他们马嘉的名字,只用了他们一起时互相的昵称。小赛毕竟是个温情的女人,那时起往后的日子,她一直在希望那个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得到了善终。

如果小赛知道马嘉的最后时刻,不知道是不是会又一次为他的背叛而愤怒。

马嘉自然是再也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在那一时刻只看到小涟,她撅起草莓芬芳的嘴唇,吹出了满天飞翔的蒲公英。那棵玫瑰花项链坠子,在胸前娇艳欲滴。

华夏文摘第一二〇九期(cm140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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