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赖喇嘛

尊者说:“我的法座左边,是德吉林庄园的管家,接下来是尼泊尔代表、中国代表、印度代表,还有其他国家的很多代表。”朱瑞拍摄

朱瑞和夏札甘丹班觉

和夏札甘丹班觉先生在一起(摄于1999年夏)

很诧异地发现,如今,某“西藏近代史学者”,还在质疑“吴忠信主持了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坐床典礼吗?”

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阿沛阿旺晋美先生就揭穿了这个国、共两党共同制造的谎言。连中共统战部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以后我们不能再说吴忠信主持十四世达赖喇嘛登基典礼了”1.所以,阿沛先生去世时,流亡政府称他“不畏恐惧,千方百计表达事实的爱国人士”2.

在达赖喇嘛尊者75岁华诞之际,即2010年7月,我和几位中国人幸运地得到了晋见的机会。尊者当时也谈到了这件事,说:“阿沛阿旺晋美,作为《十七条协议》签订时的西藏代表,也是中国最亲密的朋友,实地到南京的档案馆查了资料,详细研究之后,在西藏自治区‘人大’的会议上,还有北京的藏学会议上,以及他的文章中,都公开了史实。阿沛讲得很清楚……

“就我个人来说,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记忆力不差,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典礼上,我的法座左边,是德吉林庄园的管家,接下来是尼泊尔代表、中国代表、印度代表,还有其他国家的很多代表,都在我的左边;而我的右边,是西藏的摄政王和高僧大德,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国民党在撒谎,你共产党不需要跟着国民党撒谎。”3

因此,吴忠信没有主持达赖喇嘛尊者的登基典礼,已成为定论。那么,为什么到今天,还在炒作“此事流传甚广”?如果这是一般的藏漂之疑问,倒也不足为怪。但是,出自一个“西藏近代史学者”之手,就显得至少对常识性资料掌握不到位,尤其是拿着那张吴忠信前去罗布林卡与达赖喇嘛尊者告别时的合影为证,更显得牵强。不管当时吴忠信的表情如何,皱着眉也好,不耐烦也好,侧脸与正脸也好,都和主持典礼没啥关系。

当然,阿沛先生的讲话,并不是无懈可击的。比如,他在揭穿国、共两党改写历史的同时,也给了我们一种误导。以下是阿沛先生于1989年7月31日在西藏“人大”第五届第二次会议上的部分讲话内容:

“但是至今仍有部分藏族同志在写当时的历史时,还称十四世达赖喇嘛登基时吴忠信主持典礼等,这样的写法除非对西藏的传统习惯一无所知否则不应出现,今天在座的当中,有许多旧西藏的贵族,你们非常清楚,在喇嘛登基坐床典礼中是没有主持者的。汉族同志不懂藏族习惯说出这样的话不足为奇,但部分藏族同志这样写就没有道理了……”

这显然,是把改写历史的责任,推给了藏人自己。当然,在那样的环境里,阿沛先生也只能以批评藏人,间接地提醒西藏学者不要违背历史说话。可是,不管怎样说,这个改写历史的责任,不该由藏人承担。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阿沛说的“部分藏族同志”,主要还是指当时接待了吴忠信的噶厦官员夏札甘丹班觉先生。因为,一直被中共当局利用的《忆吴忠信来藏主持十四世达赖喇嘛坐床典礼片断》一文,是署着夏札先生的名字的。那么,夏札先生真的写了此文吗?

我是比较熟悉夏札先生的。他的祖先夏札旺秋杰布,负责签定了《藏尼条约》,他的爷爷夏札班觉多吉,负责签定了《西姆拉条约》,曾被查尔斯贝尔称为“训练有素的外交家”,位居首席噶伦之要职。

与夏札先生初次见面的那个午后,依然清新如洗。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天,我在帕廓附近,偶然发现了他家的老宅,曾经的磅礴和眼前的寥落,让人心酸。就想了解他的家族史,就找到了他。

他住在一个极为简陋的小屋里,专注地坐在床前,读着佛经呢。他告诉我,关于那座老房子和他的家族史,已写了文稿,上交到“政协”了。接着,他写下了那个负责审查他的文稿的人的名字。后来,我去政协找到了那个人,那人告诉我,那份材料早交到“政协”主席手里了。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任何文章,发表之前,都是要经过审查的,这是人人皆知的中共规矩。尤其是重要历史事件,在审检过程中,被改头换面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另外,夏札先生的文稿都是用藏文写的,在翻译过程中,被第二次改写,也算套路了。甚至标题《忆吴忠信来藏主持十四世达赖喇嘛坐床典礼片断》,都带着译者、整理者郭翠琴女士这位老红卫兵的语言风格。

更有趣的是,我还在《西藏文史资料》第十四集中,发现了一篇标题为《历史不能篡改,成就不可抹煞》的文章,也属着夏札甘丹班觉先生的名字。这和夏札先生那温和、谦恭的语言风格,大相径庭。毫无疑问,这背后,有着一支强大的力量,操纵着这些文章。

我和夏札先生是谈过吴忠信的。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刚从哈尔滨回到拉萨,特别为他带去了一幅《百福图》。那时,他已从那间简陋的小屋搬进了较宽敞的新房。像是“落实政策”什么的。不过,他的地位与其他贵族如拉鲁等人相比,一直有名无实,也因此,他得到了藏人的普遍尊敬。

他接过我的礼物,好奇地展开了。“记、尼、松、西……”他一一地数着《百福图》上面的各种篆体的“福”字,数到恰好一百时,笑了。

我也笑了,笑他的认真。接着,我们像往常一样,谈起了中共“解放”以前的西藏。我说:“您接待过的吴忠信,真的主持了嘉瓦仁波切的登基典礼吗?”

夏札先生放下《百福图》,看着我,说:“1939年,我十七岁,只是噶厦政府中最低等的七品官,管理厨房和牛羊的工作,让我接待,说明他的身份并不重要,不是吗?”

“那您为什么写了吴忠信主持达赖喇嘛坐床典礼?”我问。

“什么?你在哪里看到的?”他反问。

“在政协那边,我发现了一些《西藏文史资料选辑》,一元钱一本,我买了十几本!”我说。

“对了,那个材料是上面让写的。”他恍然。

“那么,吴忠信在拉萨期间,都做了些什么?”我问。

“汉话我说不来。”他说。

“找翻译行吗?”我又问。

他深深地摇了摇头。

夏札先生的汉语,始终不大好,而我的藏语,简直是空白。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他其实已给了我答案。就是说,那些属有他的名字的文章,不过是上面的任务,换句话说,中共当局要的,只是夏札先生的签名画押。

那么,和中共合作了多年的阿沛先生会不清楚?这种模式,在本质上和他负责签定的《十七条协议》是一个道理,不过是枪口下的产物。那么,他为什么要对夏札先生等人,这样刻求呢?

不管怎么说,阿沛先生揭穿“吴忠信主持达赖喇嘛登基典礼”的谎言,还是有着无比的勇气和功德的。至少说明了,在中国入侵之前,西藏是独立的。这一点,国际藏学界也早有定论。比如,黎吉生的《西藏简史》和范普拉赫的《西藏的地位》,都对吴忠信没有主持达赖喇嘛尊者的继位典礼,做了专门的介绍。另外,孜本夏格巴在《西藏政治史》中也谈到“吴的出席仪式,与其它国家的代表相比,并没有更多的意义”等等。

这也是为什么,我惊异于这位“西藏近代史学者”时至前不久,还在揭穿一个早就被西藏、中共,以及国际藏学界三方面,都共识了的谎言。当然,毕竟是在揭穿一个谎言,不能说没有意义。不过,作为“学者”,她的资料是不是过于老化,甚至外行了?

注释

1 阿沛.阿旺晋美于1989年7月31日在西藏人大第五届第二次会议上的讲话

2 http://www.peacehall.com/news/gb/intl/2009/12/200912250503.shtml

3 《75岁寿诞,达赖喇嘛尊者关怀中国民生人权》: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0/07/75.html

延伸阅读:

《乘愿归来》: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1/10/blog-post_10.html

(这是我在《拉萨好时光中》描绘的达赖喇嘛尊者登基典礼的情景,希望给大家认识这段曾被国、共两党改写的历史,一个较立体的印象。)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2012年9月6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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