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看望他,我总是要走很远的路,经过一片玉米田、一片高梁田、一片糜子田,还有一片小杨树林………有时,累得坐在田垄上都不想起来了。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如果奶奶知道了,准会点着我的脑门说:“这不是成野孩子了吗?等哪天非得让拍花的把你拍走不可……”

“拍花的咋能拍走我呢,奶奶?”我问。

“拍花的手心里有药,往你头顶一拍,你就啥都不知道了,想不走也不行。”

“就得跟着走?”

“可不是呗,你的眼睛啥都看不见了,只见一条小路,两边是无边无沿的大水,前面是拍花的,你就得跟着走。”

“再也找不到家了?”

“可不是呗,再也见不到你爸你妈还有奶奶了。”

我不吱声了。心里发誓,往后可得听说听道的,再也不往外跑了。可是,一想到他,就啥都忘了。就求着奶奶:“让我去我姥姥家吧,就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去了,拍花的准不会把我拍走。”

“好吧,先去东街,找你表姐小英子,让她陪你,千万别自个儿瞎跑呀。”奶奶嘱咐着。

表姐小英子大我三岁,可就是没个姐姐样儿,我求她干啥她都不干,尤其是去姥姥家。于是,我又自个儿上路了。虽说是去姥姥家,却不是看望姥姥、姥爷,而是看望他。他住在姥姥家的后院,不过,我不会去他的家,因为他白天不在家。我就站在姥姥家的炕脚,趴着上帘窗往外看,看着太阳由金黄变成一片火红,映得天空色彩斑斓。

“又是火烧天了,”姥姥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叨咕着,“你傻大舅这功夫正往家走呢。”

“咩咩”,像是回答姥姥似的,传来了羊的叫声,接着就出现了羊群杂乱的脚步。

“大外甥女呀,羊倌回来了!”舅舅进来了,朝我夹着眼睛。

“我傻大舅回来啦,我傻大舅回来啦!”我一转身,从炕上跳了下去。

跑到外面的时候,正看到他把牧羊鞭从肩上拿了下来,往脚前一立,看着我,两道浓浓的眉毛展开了。

“大舅,我要吃你烙的葱油饼。”我拽着他的袖口,不知不觉地省略了“傻”字。

“还是小瑞懂事儿,啥时候也不说我傻,不像小英子,一口一个‘傻大舅’地叫。”他说着,转身看着舅舅,“还有你,论辈份,该叫我大哥,可是,一口一个‘羊倌’………”

“别瞎咧咧好不好?赶紧给大外甥女烙饼得了。”舅舅数落着他。

他就把牧羊鞭往胳膊下一夹:“小瑞啊,你要是不嫌气,大舅这就给你烙饼去。”

于是,我跟在他的后面,到了他的家。他的家是两间歪歪斜斜的土房,是生产队分给他的,本是他家原来的马房。说起来,他是我姥爷的弟弟留下的儿子,本不是我的亲舅舅。

说到我姥爷出生的家庭,那是从前有名的西烧馆,整个镇子的半条街都是他家的。我姥爷的爹爹有两个儿子。姥爷是大儿子,早年不学好,念了几天国高,就不知道北了,相中了我的姥姥,一个大脚板没念过几天书的寡妇,休了家里为他许下的一个三寸金莲的大家闺秀。于是,他被他爹赶了出来。也是祸不单行,他又染上了大烟,把仅有的一点家产,折腾个净光。因此,划分成份时,成了贫农。

而姥爷的弟弟,不仅长得英俊,还管家有方,富得流油。人们都说,连他家的树下,都埋着金条呢。他媳妇出门也是穿金戴银的,人人竖着拇指。两人还得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儿子:雪亮的黑眼睛,浓浓的两道眉毛,白净净的牙齿。

没成想,光复了,姥爷的弟弟就成了大地主。一天,当他被穷跑腿子们斗争了一夜回到家里时,硬逼着儿子下地干活,他那时精神已有些恍惚,而儿子又睡得正熟,说啥也不起来,于是,他举起烧火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打,就这样,儿子醒了,醒来时,已经傻了。

不久,姥爷的弟弟就被穷跑腿子们打死了,媳妇也上了吊,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傻儿子。“羊倌”,大家都这么叫他,没有人提他的真名,提了也是白搭。

他一辈子也没有娶过媳妇。我常听妈妈对爸爸说:“大哥这一辈子,就是仁义,见了女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是,姥爷却不这样看,总是伸出巴掌要打他。

“大爷,还是大烟好呀,要不叫大烟,能把你划成贫雇农吗?”他冲着姥爷嘿嘿地笑着。

“你这个王八羔子狗杂种,连句人话也不会说?!”姥爷又伸出了手。

“姥姥,我傻大舅也不傻呀,说的全是事实!”我说。

“哎,尽说事实,这不是傻是啥?大外孙女呀,你连这个理儿也不懂,今后可咋整呀,不得干吃哑巴亏吗?”

正打俺姥姥的话来了,在西藏问题上,因为俺尽说实话,就遭遇了这个现实,今天这共舞台,算是一个典型场景了。

俺就想了,当年,还不如让拍花的把俺拍走了,就不用受这份窝囊气了。

写于2013年8月13日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2013年8月13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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