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和头发相遇的故事10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心中有了从前所没有淡淡的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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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飘浮着许多微细的浮尘。马克是飞过高墙落入我宁静庭园被春天掩埋的一颗种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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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在一起快乐吗”?马克站在仍然寒冷却异常明亮的阳光里问我。

“马克,我不被容许能常常这样快乐地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我能看到马克这年纪所不能看见的宿命。

人世流转驿动,我们相遇,祇是在各自漂流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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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课程快结束了,下个月就不再到发廊去实习了。”马克说:“你想改变任何新形象请直接找我,我的成绩非常优秀”。

“你要我成为‘大师’不成熟的实验作品?我可不太情愿”我向马克抗议。

“我知道你参与很多社交活动,必须经常出席公众场合”。

马克接着说:“我自信没有人比我更能抓住你独特的气质和内涵,其实在你到发廊来之前,我就曾在杂志上看过你的照片和专辑,当我第一次读到你的诗时,我很激动……流泪不止……我觉得那是我想用来表达我自己的文字。之后,我没法抑制地到处寻找你所有一切发表过的东西,当你第一次出现在发廊时,我惊喜不巳……”。

“马克,我是一个不值得你如此看重的人”。我对他说。

“你的气质很特殊,要慢慢深掘,但你自己不太会打扮,一直没法突显……你非常女性化,有种颓废的文雅……那些名牌设计师的东西完全不适合你”

马克后退两步看着我,仔细而用心。“我能把你变得更美;更贴近真正的你,请你相信我,把自己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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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对于你的专业训练创意才华:我绝对相信;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如果我能成为你”作品“的一部份,我会很开心。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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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之后,在Grand Hyatt Hotel 有连续四天的国际经贸会议,活动期间我帮社团的朋友筹组几次餐会并负责主持和招待的工作。

马克替我打点一切造型,我们一起上街挑选合宜的配饰和服装,马克说:“时间太匆促,下次你穿的,我自己设计,挑到的这些我都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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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晚上我邀他陪我一起出席惜别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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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阿玛尼西装的马克显得修长有型,令人眼睛一亮,举手投足散发极度悠雅的男人品味。许多人看出他是我带去的客人,都十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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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上四处有人议论着他,并向我打听马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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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就有好几位女士和太太希望马克能当她们未来的型像设计师和指导。但我觉得她们的眼光完全不在马克作品“我”的身上,而是热情地拥簇在他身边问长问短问个没完。有一名錶的代理商还留下名片给马克,希望进一步洽谈他当其新款名錶的代言人。

我对马克说:“看来,你自己的型像经营得很成功,但你的‘作品’显然还不及格……”。

虽然马克曾经告诉过我很多他的梦想,但是从我认识他以后,我被他吸引的反而不是那些;是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部份。是他虽不想成为,却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美好的、痛苦的,他都没有逃避反而概括承受,我欣赏他实实在在的那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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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给予马克只能是感谢和祝福,内心深处有一股无法出口的爱和无措的情不自禁。

过后不久,我准备到雪山上的渡假小屋去,天气冷极了,气象局报告,雪积得很厚。

我邀马克上山划雪,除划雪之外,也可以避开人群静静地躲在那儿写杂志社要的一篇快开天窗的连载小说。

“马克,你喜欢划雪吗?我在Mt. Buller〈曼。布勒山〉有个划雪的渡假小屋,两个房间的套房,周末你可以和我上山,星期天下午回墨尔本”。

马克很高兴地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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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四轮传动的越野车开到曼。布勒山下的(Mansfield)曼斯菲德,在那儿将油箱装满。并在轮子上绑了铁炼。

站在曼斯菲德的大街,远眺曼。布勒山及(Mt. Stirling)曼。史特林山壮丽银白的雪景。

不下雪的季节,从曼斯菲德,可骑马进入山区,在树林中的牧场过夜,或看满天繁星。

在狄拉泰河、豪奎河(Howqua River)及伊尔顿湖(Lake Eildon)等地附近都有极佳的钓鱼区。

越过山区,就到达了维多利亚省最大的滑雪度假中心,曼。布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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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季,曼。布勒山有超过26部的缆车,戴游客登上超过75公里高的多种不同高度的滑雪道,在伯克街滑雪道(Bourke Street),有夜间滑雪场。曼。布勒山下的雪季游客拥挤,但我们的渡假屋与划雪场还有段距离。不划雪时待在屋里就着火炉烤火,看书写作,欣赏雪花静静在窗外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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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餐厅多,吃东西很方便,马克买了很多食物,他说:“我不打扰你,我来弄吃的东西,时间也不多,我不去划雪,就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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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马克,我白天写东西你在我容易分心,你还是去玩吧……累了才回来,从外边随便买点什么给我就行了,我不挑剔……”

“想留下都不准啊?”马克不太情愿地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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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真的遵守栛议,他一早就出去,过午即回,午餐他带热的义大利麵和蘑菇汤回来。然后躲到另一个房间睡觉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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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在厨房弄晚餐,我写不下去,被食物的香味诱惑到飢肠辘辘……。翻箱倒箧找来烛台和长蜡烛,铺枱布找两瓶香槟和88年的红酒。箱里还有一瓶莫斯科鱼子酱〈Petrossian caviar〉,和〈Grünland Cheese Spread〉一种夹着碎胡桃的德国软乳酪。我将乳酪涂在一片片小脆饼上再用咖啡匙掏些鱼子酱铺在乳酪上当晚餐的前菜。

马克弄好晚餐出来吓一跳:“哇!你要拍电影啊?浪漫得令我心神不宁”。

“我飢寒交迫、毫无灵感,十足庸俗的一个女人……”我披头散发、眼泡红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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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煎了两块菲利牛排和烤沙门鱼块浇了大蒜酱汁,生菜沙拉的味道十分特别,马克说是梅子酱加了柠檬汁柴鱼调味料再滴点淡味酱汁。

我大概饿坏了,把一桌食物扫个精光。马克吃得比我少,看我狼吞虎嚥的样子看得津津有味。

气氛很好,四瓶酒似乎都还不过瘾,又开两瓶。

带着微醺,精神非常放松,壁炉的柴火烧得哔剥响,好久没有那样,心涨得满满地……。

“马克,你不是想演舞台剧?让我见识你够不够得上资格啊……”没等到马克回应我就自以为是地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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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 罗密欧 生命若没有你 只是一个名词……”我用古文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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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颗星辰 是哪位神祇 在他的眼中 我看见爱情 冥冥之中是谁註定 茱丽叶要爱上罗密欧……”我高声吟唱……

“你在叽哩咕噜念什么咒语?”马克一脸狐疑。

“向你最尊敬和最恐惧的神址——创造出伟大不朽悲剧的莎士比亚先生致意……”。其实,我醉得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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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是深夜。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来这是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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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着的我觉得好冷……恍若置身于一个透明洁白的空间。山谷中积着厚厚软软的雪,我则走在结冰的水面,然后失足坠落到知是水是雾是云是雪的深渊……太久没有人注意的我感到非常寂寞。然后我看到马克,就站在岸边伸手向我……

踩不到地面的我泪如雨倾……原来我积蓄了那么多的眼泪……原来我灵魂的深处是那么孤单委屈……。

然后,我醒过来。想到马克就在隔壁的房间,我内心激动无法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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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房间蹑足出来,取了餐桌上的蜡烛,点亮它……不开灯也许就不会吵醒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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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想肆无忌惮地注视他……只有在这样深沈的暗夜,我才有勇气释放那令人羞惭、爱人与渴望被爱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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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马克睡得香甜,呼吸微细均匀。也许梦得香甜,他的嘴角竟泛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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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他放在棉被外修长的手,每一根手指我都如此熟悉,它的形状、温度、微露骨感的手指关节…那曾经轻轻搔动过我的触感牵引着我;我的每一根头发彷彿都曾是他所眷恋的琴弦。

我将烛枱和蜡烛放到牀边的桌上。

静默无语走近床边,看着马克轮廓分明的脸庞。用剃刀刮过的嘴唇四周泛出短而淡的青色鬍髭;熟睡中喉结在吞嚥和呼吸时滑动在线条俐落的颈项间。

倾身向前,我忍不住将发烫的脸颊轻轻地贴上去…。松散的发丝…落在马克的胸膛上。

马克睁开眼,微微讶异地注视着我………。

他伸出手,抚着我的发,将它撩起放在鼻尖轻嗅亲吻。

然后他将毛毡掀开,全身赤裸。

我看到他宛若刀削的肩膊和胸膛,双臂到腰腹的肌肉因为微微出汗而透出的光泽。由颈项蜿蜒至腰际的平滑起伏,以及有别于女性身体那种由力道延展而成修硕的线条。

我看到他昂奋的身体反应和他欲望底蕴的积蓄…。此刻,它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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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我”马克望着我,用力地贴近我的胸部。

隔着轻薄的睡衣,我的乳尖敏锐地轻触着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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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渴望你把我占为己有…。”。马克的语气;一种几近命令的请求。

我翻身上床,身体似火般燃烧,我的脚底彷彿绑上一块铅。那铅的重量却拖不住歇斯底里的狂乱,一切都含糊不清,由马克耸立的大腿根处,我跨坐其上,火焰由下半身直冲脑门,我感受到马克那束柔软的子弹直冲至万物的核心………。

窗外的雪像无边无际被撕碎的鹅毛,像久远梦里的一次落花…事后,我将马克环抱在臂弯里,让他成为一艘泊入我港湾的船只;不问远行和归来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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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要结束实习前,最后一次替我梳理长发。

他飞快而熟练地操作着剪刀,替我修剪出错落俏丽层次分明的新发型。

完成后,店里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几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发型对一个人气质和外在的影响是如此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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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离开前,马克仍交给我一个小纸袋。

我边走边拆……

打开来面是一封信,信封还有一把钥匙。

他在信写:“我的实习结束了,今后我不会再在发廊工作了,我们大概不会再在那儿见面。

我还住在你上次来过的那个地方,我把我住处的一把钥匙送给你,任何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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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那封信,和信封上的地址,手紧紧握住那一把钥匙。

从Shopping Centre走了出来。

人潮拥挤,我准备去接孩子……。

无法预言和许诺的爱情,只为一次无憾的春天。它将无法成为我们生命里彰显的歴史,它只能藉由隐喻被阅读传颂成淒美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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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了,天上一片美丽的苍茫,苍茫是向晚时分逐渐笼罩的暮色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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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如果能丈量的话,对我而言;最远的,该是通往你家的这一段路”。

我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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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戴在手上的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完】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