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贾宏声及其他小城市长大的同龄人

那个时候,小城市里很少楼房。如果当时有GOOGLE地图,会侦查到大片大片平房和棚户区。棚户区里,每一户面积都不大,看得到四口之家住不足50平米的屋子,也看得到八口之家挤住在30平米范围里,转身难免相互碰撞。

这些人可能刚刚有煤气罐,不是每家都有,大部分人家还在烧煤。洗衣机、冰箱、电视这些玩意他们还完全没有听说过,好一点的家庭,会有一台收音机,当然,收不到短波。

烧煤做饭是一件有趣的事,你首先要在灶膛下用纸点燃木头,再等着木头渐渐烧热上面的煤。煤的温度烤热更上面的铁锅,然后把铁锅里的食物弄熟。食物通常是玉米,间或有高粱米,当然,现在,这些食物更多用来喂养家畜。

在把食物弄熟的过程中,被烧着的煤灰释放出很多黑色灰色粉末,在每个家庭主妇脸上身上均匀撒落,让她们的肤色显得健康异常。晚饭后大家为了省电,关灯坐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就看到一件件衣服在晃动,衣服上边,很多排四环素牙翻飞,脸和夜融合在了一起,目视不得。

关于煤的来路,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城市里有一大片空地,我们称之为煤场子。煤场子实在太大了,以致偶尔运来的那点煤完全没可能把它全部覆盖,通常只能覆盖五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

“煤场子来煤了”——也就是说终于有煤运到这个城市以供给它的30万市民了——是一件大喜事,通常半夜三点就会有邻居敲门,大声嚷嚷这句话,兴奋得像领袖又发表了最高指示。然后父亲叫起母亲,母亲叫起我们兄弟姐妹,大家七手八脚地穿衣服,出门。这个时候通常是秋天,东北的秋天,大家在瑟瑟冷风中出门,推起早借来的手推车,奔向煤场子,路上也敲所有人的门,嚷嚷“煤场子来煤了”,然后奔跑。

这个时候你才能知道煤场子为什么需要那么大的空地了,那是为人准备的,至少几万人在同时抢煤,面积太小肯定放不下。工作人员会大声喊“排队,排队”,但没什么人会理睬他们,排队意味着只有排在前面的人才能买到煤,后面的人可能一冬天在零下过日子了——谁知道煤场子下次什么时候来煤呢?

于是就抢,每个人或锹或手,将煤折腾到自己的推车里。煤太少,人太多,挤不上去的就在后面默默地哭泣。太多人在煤堆上劳作,奋不顾身,煤灰就大量腾起,上升。

天渐渐亮了,这一区域俨然成了《迷失》中黑烟怪的放大。煤灰越来越多,上升力量越来越大,先是一些孩子被上升空气推起,然后是大人,然后人人随着煤灰飞到天上去。大家在天空飞着,俯瞰着自己的城市,反而轻松了,互相聊起来,“哎,这不是老李吗?怎么就你一个人飞上来了?”“老王啊,孩子还小,扔家里了。”旁边又有人说,“吖,飞到家了,这下子可好了。”人们在天上,就不太在乎买煤的事了,至于冬天怎么过——冬天不是还没到吗,先飞一会再说。

慢慢飞累了,大家就漂到自己家上空,缓缓落地,或站或坐,在自己家院子里想些或忧伤或快乐的心事。每家都有个几十平米的小院子,有些人用来堆放杂物,什么都舍不得扔,一块木头、破了的水壶、捡来的砖头瓦片慢慢杂物就堆成了小山,姓王家的孩子就会被起名叫王小山,姓李家的孩子名字就叫李小山。院子也越来越逼仄,小山越来越高,这给人们从煤场子飞回来降落提供了极大方便。

有些人家在院子里种一些农产品,夏天的时候好看了,满眼葱绿,加上红的西红柿、紫的茄子、黄的玉米,各种颜色掺杂,让很多人害了青光眼。有个邻居在院子里思考人生,时间太久,豆角枝蔓把他当成了支架,沿着他身上乱爬,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带着他爬上院墙,又爬上屋顶,爬上烟囱,把他举到了天上去。通常要等到收获时节,豆角秧成熟没落后,他才被放下来,大家就七嘴八舌地问,这几个月在上边还好吧。他回答,还好还好,就是今年收不着豆角,都被我在上边吃光了——有这样运气的人,都会受到大家的羡慕,因为几个月时间什么都不做,呆在空中,一定想明白了人生。

小时候,我们就生活在这种小城市里,我,我的小学同学贾宏声,还有很多同龄人,我们夜里经常做梦,在梦中,我们飞翔。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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