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很铁的哥们小陈打来电话,要我帮他买一幅价格不贵又能拿得出手的国画,电话里一再嘱咐:“真迹,一定要真迹。千万别弄张假画蒙我。”

“你这家伙,信不过我就算了。”

他赶紧给我解释说:“我就是信不过别人才找你的。弄到以后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朋友们都知道我经营过书画店,在画家圈子里有点交往,偶尔也倒腾几张字画赚钱,不过,凭小陈和我的交情,我是不赚他钱的。拿到画后,打电话给他,他就来了。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起来:“这是孝敬谁呢?肯定不是你老岳父。”

“这个,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还不是刘书记。”

“怎么,升官的事还没搞定?”

“哪有这么快。”他一脸郁闷的表情。

“那你升了官可要好好谢谢我,这画在市面上值四五千呢,我费尽口舌,一千五百就帮你搞定了。”我说的是真话,没掺水分。

看得出他很激动,“来,干了这杯。你给我帮的这个忙,我不会忘记。”

“不过,”他又说,“送这画不是为了提升。春节到了,只是惯常人情而已,现在谈提升的事,还早了点。”

“拜年的时候,求刘书记替你说句话,不就成了?”

我们所说的刘书记,在这座大型城市里也算是一号人物,其身份是位置显要的某区区委书记,据说明年要提升到市里做政法委书记了,他和小陈有点八秆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在调动工作的事上曾经帮过小陈。小陈这人很本分也很朴实,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国营企业工作多年,眼见得企业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心中焦急,正在这时,老父亲从几百里外的乡下赶来,告诉他一个非常有用的信息:许多年前,一位远亲的远亲去世之后,妻子带着年幼的儿子改嫁去了外地,而远亲的远亲的儿子,正是如今执掌着一区大权的刘书记。

小陈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经过乡亲们曲里拐弯的引见,带上老家的土特产去刘书记家里拜访。没想到刘书记十分热情,当场就给有关部门写条子打电话(一般来说,办这样的事,只写条子不打电话是不够的),不到一个月,小陈就兴高采烈地到区建委上班去了。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不仅拿到手的工资多了,就连一直犹豫不定的女朋友,也很快就做出了和他结婚的决定,对小陈来说,可谓双喜临门。

“刘书记是我命中的贵人。”小陈总是这样对我说。算命先生说小陈命中缺水,如果改改名字,将带水旁的字加进去,才能使运程真正顺利起来,可是,小陈已经30岁了,没有特殊情况,公安机关是不允许改名字的,但这难不倒刘书记,又是一个电话,“公安局长非常恭敬地帮我把名字改了。”小陈很得意于他在公安局长那里受到的隆重接待。

但是,转眼两年过去,小陈在建委还只是个普通科员。他又急了,到了这个年龄,再不混个一官半职,不仅仕途无望,而且在同事朋友眼里也显得很没面子。

“你是区委刘书记的人,难道你们主任不给你点照顾?”按说,小陈学历和工作能力都说得过去,把他提起来,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你不懂,我去建委上班后才知道机关中的关系有多复杂,都是有来头的,没点关系,很难进来。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区建委,有些人竟是省长副省长帮忙安排的工作,你说我们主任照顾得过来吗?”

“但刘书记是你们主任的顶头上司啊,你又经常去刘书记家,他不怕你说他坏话?”

“怕什么,你想一下,他和刘书记关系不到家,能做这个建委主任吗?再说,建委是个肥差,给刘书记少送不了,我算什么,他不给我小鞋穿就是给刘书记面子了。”

想想也是。“那么,就要刘书记亲自给你说话才行,是吗?”

“我正为这事犯愁。钱没送上,他是不会说话的。”

“我看你跟他关系很不错嘛,还用得着送钱?”那一次,我有事找人帮忙,小陈把我领到刘书记家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刘书记穿着内衣从卧室出来,简单一问,很爽快就帮我写了条子,这使我深信,刘书记是很赏识也很看重小陈的,一个区建委的办公室主任而已,以他们的关系,还用得着送钱?

“这你就不懂了。”小陈说,“现在求人帮忙,最难的是安排工作,可是比安排工作更难的,是职务提升,如果说前者或许不用送礼的话,后者是必须送的,必须送,而且要送钱!”他加重了语气对我说。

“没有例外?”我好奇地问。

“几乎没有,除非是亲生儿子。现在就这规矩。更何况建委的办公室主任算是个重要位置,除了直接负责单位的公务招待,还能从下属企业那儿拿到很多好处。”

“既然如此,你就抓紧送吧。你在机关忙活一场,不就图升个官吗?”

“可我现在送钱刘书记不会要的。”

“为什么呀?你就别绕弯了,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位置,没有三万块钱,是拿不下来的。可刘书记知道我拿不出三万块,如果我送钱给他,他能猜到钱是我借的,他就不会收,毕竟有一层亲戚关系在呢。所以,除了平时到他办公室坐坐,再就是逢年过节去表示一下之外,我得让他先在心理上能接受我送钱给他。我已经告诉他,我在区机关宿舍旁边与别人合开了家小商店。我用做生意赚到的钱送给他他不会不收的。他对我真是不错。”

这我是知道的,小陈见刘书记不喊刘书记,喊叔,人一旦做了官,辈分上也总高出一头。

小陈又对我说:“有人想和我争那个位置,但我找城管朋友帮忙就拿过来了。商店赚钱是稳的。城管业务上属建委管理,我有这个方便条件。”

“现在就与民争利了,等做了办公室主任那还不成大贪官啊?”我带着点嘲弄的口气对他说。

他只是笑笑,“现在就这世道,弱肉强食,先当孙子,再当爷爷。你比如刘书记,现在风光无限,可他年轻时不也小心翼翼地伺候过这领导那领导吗?”

“那么,等你做上大官了,如果我求你办事,是不是也要先送钱给你?”

“那倒不用,咱们关系太不一般,”说话的时候,他俨然一幅在职领导干部的模样:“但你如果老来求我,那还是要送的,这你不会不懂。还有,如果要我提拔谁一下,那是非送不可,要送现金,不能坏了规矩。”

“好,为了你的坦率,再喝一杯。不过我相信,等你坐上官位子的时候,中国还指不定怎样呢,一个民主化了的中国,不会让买官卖官的现象继续存在。”

“民主化,哼,让你的民主化滚远点,等我退休了再民主化我不反对。你想啊,大家都不容易,既然这官是送钱送出来的,总要让人家把本钱收得回来吧。前几年你讲民主化我支持,现在我开始反对,我给刘书记和我们主任送礼,前前后后都快花一万块钱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五一之前,刘书记会收下我的三万块钱,把我提成办公室主任,我上去以后得收回投资才行,这断子绝孙的民主化可千万别来坏我的好事。”他很有点愤愤不平了,似乎我坚持一下,民主化就能戳破了他的升官发财梦。

“照你这么说,你已经从民主变革的同情者,变为民主的敌对者了。我后悔给你弄了这幅画,这样以来,我他妈也成腐败势力的帮凶了。”我无所顾忌地和他大声开着玩笑,引得相临饭桌上的食客扭头不停看我。

“你小点声。我知道你挺反感这些,但你也不用大惊小怪。咱是哥们我不对你说假话,说客气点这叫送礼,说严重点这叫买官卖官,这我明白。以前还没这么严重,就这几年吧,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高层咱接触不到,但从市这一级往下,你不花钱,想升官几乎不可能。对老百姓来说,这叫腐败,可是这么普遍的现象,上面能不知道吗?他们不管就是了,因为这买官卖官的规矩,对政权的稳定是有好处的。”

“哦,这倒挺新鲜,说来听听。”我真的是洗耳恭听了。

“你可能会与一个意见相左的领导发生争执,但是面对你送了大钱给他的领导,无论从利害关系还是个人感情上,你都不可能违拗他的意志。所以,如果每一级官员都是买出来的,那倒好了,政令会更通畅,国家也就更稳定了。”

我反驳他:“但这样一来,即使你犯了严重错误,拿过你钱的领导恐怕也没底气对你开刀。于是,吏治也就彻底败坏了,不再有什么严肃的上下级关系,只有一架分赃的精密机器。你不会说你花钱买个官帽子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吧。”

他憨厚地笑笑,不说话。看着他这幅模样,再看看桌上放着的那幅画,我知道又一个精明的贪官即将诞生了。“呵呵,这会形成一个大官吃小官,小官吃百姓的超级食物链,买来买去,它将演绎为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即便民主化不会马上到来,反腐败总要做做样子吧,就看谁倒霉了。倒了霉的那些,不仅丢掉买官的本钱,还可能连人头都搭进去。兄弟你小心为上。”

他蛮不在乎地说:“咱又不是不长眼。只要紧跟第一把手,击鼓传花传不到咱这边。说实话,最怕的,还真就是你们那个民主化,没错,狗日的民主化。”

是的,狗日的民主化,只有这狗日的民主化,才让这位一心想着买官的哥们依旧心存丁点儿畏惧。

博客网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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