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的确是台湾知识界的异数。她穿梭于两岸三地,游走于官僚显达之间,这位亲眼目睹柏林墙倒塌,红场惊变,天安门屠杀,台湾街头民主的中年女人,她说一句话,中南海和凯达格兰大道的掌权者都会听到,虽不会作何回答,却无法当作耳边风。上回她对胡锦涛说请用文明回答我,这回龙应台对陈水扁说了什么?

今天,台湾最大的看点莫过于“倒扁”。从第一波邱毅爆料到第二波立法院罢免,到第三波深绿知识分子联名倒戈,到前民进党主席施明德“百万倒扁”,可谓波澜壮阔,深入人心。红色——作为蓝绿橙以后又一股政治势力,它暂时抛开了政治成见、族群对立、党派纷争,以反对贪腐为起点,以迫使总统下台为最终目的的一场政治运动。台湾的政治框架由蒋经国死前留下“开放党禁,开放报禁”的政治遗产后,从一党专政,独裁政权向民主宪政制度转型,其精彩性,戏剧性,甚至有点悲壮性,让成熟的西方民主社会,让东方一些专制社会,当然包括十三亿人的中国大陆目瞪口呆,大呼看不懂。有人说台湾是由集权向民主制度转型的典范;有人说台湾人民幼稚得令人可笑;一位大陆的干部无限矫情地说台湾这种民主就是白送我也不要!

号称可以爆陈水扁料一直到圣诞节的邱毅,没有把陈水扁拉下台自巳倒因为打砸抡进了监狱,虽然陈水扁家族没有一件被司法定案,但基本勾画出民进党政府六年来无能和不作为。政治不开拓,经济不发展,人民不高兴,为施明德登高一呼奠定了群众基础,集聚了力量。一波一波的倒扁使社会大乱,行政机器空转,台湾人很少能置身度外。一位台湾学生说妈妈来电:回家探亲别穿红衣服,别穿绿衣服,别穿甘蓝衣服。今天台湾人最大的政治标志是拇指不是朝上就是朝下!

龙应台是这么看待二OO六年台湾的“乱”:它的乱,我始终认为不是真正的乱——动乱和混乱。台湾是一个新兴的民主社会,新兴的民主是:在实践过程中所发生的很多大事和冒出来的问题,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人们知道过去的原则和观念可能都不适用,但是对于一个新的难题又没有现成可循的一套新的判断标准。“乱”其实是一个自由开放的社会在摸索新共识,寻找新价值的过程里所发生的喧声,这种“乱”不过是一个社会从威权到民主的历史过程,我们在练民主的路。

台湾的民主过程由枪杆子里出政权到街头抗争,到一人一票出政权,民进党功不可没,它着着实实让国民党死了一回,民进党一群仁人志士不但洒血,而且送命。能使台湾走到今天,黄信介,林义雄,徐信良,施明德,陈菊,陈水扁,苏振昌,还有过去的李敖……都是不可忘却的人物,当年他们这些人分分钟会成为专制政权下的刀下鬼。民进党的全称是民主进步党,历史证明无论名字取得多么好听,如何取悦人民,一旦进入权力的怪圈,尼克松,腾森,马可斯,卢泰愚,甚至包括胡锦涛都难以幸免,看多了我们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权力和腐败真的只能划等号,这么难以切割?西方民主社会经过一百多年的实践,慢慢地摸索,逐步找到了一条不是最好的,但没有比它更好的方法,即:把统治者的权力缩到小的不能再小,国家不是你的,权力不是你的,军队不是你的,法律不是你的,资源不是你的,人民的意志不是你的,统治者只是国家临时雇用的钟点工!

施明德的百万倒扁把一人一票又拉回到街头政治,很显然这是一种倒退,在一个法律基本健全,体制没有明显缺陷的台湾社会,用举拳头的方法迫使一个民选政府下台是极不理智的,不管是百万,还是千万,台湾有足够的法律条文让人民不喜欢的人滚蛋,走人,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民意,立法院不过关己经说明了问题,阿扁你如果在法律上没有确认你是一个不合格的总统之前就辞职下台,那么,你对不起二OO四年的选民,对不起台湾的民主制度,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龙应台这么说:法律上,一个未被司法定罪的总统不必辞职。社会不安,政治动荡,家族堕落,亲信腐败,诚信破产,阿扁愧对于人民赋予他的道德期许。政治责任和道德期许无法写进法律条文,但你不能说,凡法律条文不能表达的,就不存在,民主法制强调法律条文的重要,但它只是维持秩序和社会互信的最低标准而不是唯一标准。

台湾有很多大知识分子,有知识渊博的李远哲,有只盯住中国人缺点的柏扬,有同时打三十个官司的李敖,有恨不得捅陈水扁几刀的赵少康,有天下不乱毋宁死的陈文茜,今天台湾的知识分子连睡觉打呼都能听出是什么颜色,唯独龙应台,从二十多年前的《野火集》,到今天的《我怎么上陈水扁这一课》,她始终保持众人皆醉她独醒的境界,她游离在台湾的政治漩涡之上,脑子少有发热的时候,一些唯恐天下不乱,唯恐和平倒扁太和平的人和媒体不断为“天下围攻”加温,并用红场、天安门等血淋淋的画面刺激人们感官,仿佛这场人民革命非要以流血收场方才罢休。为此龙应台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八十年代的天安门和红场怎么能够拿来和今天的民主台湾相题并论?天安门和红场都是彻底剥夺了自身权利而走投无路的人民起来反抗集权政体,而今天的台湾人手上都是握着选票的,谁来统治由他们自己决定,明明可以用一张纸来“推翻”政府,你为何要谈用坦克?法律明明保障了人民集会游行的自由,凭什么以天安门流血镇压影射警告?龙应台为今天的倒扁写下了判决书:剑拔弩张的决斗不是公民的实践,激情的人民革命革掉的会是民主!

坐了二十七年牢的施明德号称台湾的曼德拉,他太相信街头革命的轰动效应,“没有退场机制”,“不是你倒台就是我死”的理念伴随着他的一生。很可惜,他忘了今天是二OO六年,一党专政二十年前就随蒋经国的遗体一同被埋葬了。难怪他的女儿也说父亲在掌声中迷失了自已。凯达格兰大道对施明德领导的“百万倒扁‘”实在是太小了,至今没人知道这条大道到底能存多少人,这不是数字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一方说一百万,一方说三十万,台北警署略公正些,七十万。谁都清楚如果谁挟持了这些数字,谁就挟持了民意,在某一时刻,某一地,将某些人集聚到一起,这是街头革命的作俑者们最乐意看到的事,看着红蚂蚁(吕秀莲语)蠕动在大街小巷,以为革命成功了。

有兴趣研究广场与社会结构的人告诉我们一些研究结果,广场的作用在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的统治者惩罚反叛者,宣示权力,铲除异端,焚书坑儒,维护绝对统治的场所;资本主义社会的广场被人们用来讨论社会议题,百姓民声,以及示威抗议,发表政见。现代民主社会的广场功用大大的萎缩了,它被用来休闲,养鸽子,周未用作跳蚤市场。随着社会公众话题被移入国会,议会进行讨论后,广场的面积也越来越小。研究惊人的发现,一个国家广场的大小和这个国家的民主程度正好成反比,即:广场越大,民主越小,而广场越小,民主则越大。十几年前到墨尔本,发现冠有“联邦广场”虚名的地方不比澳州人的后花园大多少,欧洲诸国的广场不大,凯达格兰大道也不大,既遗憾又自豪的是我们的天安门广场最大,而且天下最大,无与伦比。当施明德在那里点人数收一百圆的时候,当他把应该在屋顶下解决的问题放到广场上来解决的时候,龙应台的回答是:不捐!原因是陈水扁是两年前六百万人投票给他的,当初选他的人是否认识到自已选择的错误?因为太愤怒等不到下一次选举而进行街头抗争,以致每一次政府更替都由这种方式解决?把陈水扁拉下台,而不是修改现有的行政机制,能不能防止进一步的贪腐?当龙应台作出否定的回答后,她作出了自已的选择。

龙应台上回给胡锦涛上课,很多中国人都听到了;龙应台这回给陈水扁上课,相信台湾人和海外的华人也能听到。享受民主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一个人在台上在台下并不重要,重要是我们对制度的反思,反思,再反思!

龙应台下回又该说什么呢?

{作者系墨尔本独立中文笔会会员}

作者文集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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