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卸任20年的省委书记在病逝一年后,得到知名媒体公开进行“周年祭”,这种“哀荣”规格在中共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然而,2006年11月15日,中共广东省委机关报《南方日报》主办的《南方都市报》,在显要位置发表社论《一年以后,我们怀念仁者任仲夷》,深切悼念一年前病逝的前中共广东省委书记任仲夷。其文被海内外网媒争相转载,形成了隆重的“任仲夷周年祭”。“南都”此举开创一个先例:真心为百姓呼唤民主自由共生的改革家去世后,可以破例享受伟人才有的“周年祭”。

中共近些年大面积“整体腐败”之际,也出现了一种可喜的“两头真”现象——极少数中共高干像当初年轻时因向往民主自由而奋勇加入中共一样,晚年又为了自由民主而猛烈批评中共,在思想上与之划清真伪。任仲夷就是这种“两头真”的杰出代表人物之一——1935年追随中共参加“一二。九”抗日救国学生运动时,任仲夷是真心追求民主自由的先锋,1978年呼应邓小平改革开放的“总设计”,配合胡耀邦当“实践检验真理”先驱,任仲夷又一次勇猛精进:平反张志新,倡导“真话英雄”;创建“深圳特区”,建立“广东改革开放基地”,“坚决主张经济体制改革必须同政治体制改革同步进行”,坚持呼唤“立法、司法和行政相互制衡”。堪称“改革开放,勇当先锋;自由民主,高举大旗;南天一柱,世人景仰”,当之无愧为中共党内“最清醒的人,最勇敢的人”(李锐语)。

任仲夷然而,如此杰出的改革家任仲夷,2005年11月15日13时46分在广州含屈病逝后,竟然在政治高压下秘密火化,百姓不得到灵堂祭奠,传媒不得自行发表悼念文章——2005年11月18日晚23时,《南方都市报》突接“上面”通知:不许擅发“悼念任仲夷”文章,一切等待“通稿”,于是不得不含泪撤掉9个“任仲夷悼念专版”或“独家报道”(其中包括笔者一篇《袁庚悼任仲夷》);广东其他传媒也都“万里黄叶飘”,“无语凝噎”。

也许就因为这一年前的“意犹未尽”,“南都”要在今日以“任仲夷周年祭”追回损失?细品“南都”祭文,似不尽然。

先看祭文的题目:《一年以后,我们怀念仁者任仲夷》——此次“南都”大胆将任仲夷定位为“仁者”。

一年前官方悼词对任仲夷的定语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何以身为“喉舌”的“南都”,敢擅自悖离钦命以“仁者”尊称任仲夷?

任仲夷“1936年3月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5月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2006年,正好是任仲夷加入中共七十周年纪念,但“南都”认为任仲夷的本质乃中华文化传统中的“仁者”,而非马克思主义的“优秀党员”,其依据何在?其深意何在?

查词典,“仁”有三义——其一,有德者之称:“仁,亲也”(《说文》),“上下相亲谓之仁”(《礼记·经解》),“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韩非子·解老》),“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其二,仁政:“以德行仁者王”(《孟子》),“厚泽深仁,遂有天下”(鲁迅《伪自由书》);其三,种子:“种子外皮内的部分——常指可以食用的种子和坚果、核果及类似果实的内果皮里边的部分。”“仁者”三义中,不知“南都”认为任仲夷最近哪一义?以我与任老近十年的“请教史”,窃以为,任仲夷最似一颗“民主自由共生的种子”——任老让人明白,“一党专政”制度下是不可能有真正的民主自由共生的,“和谐社会”的关键是要有言论自由和舆论监督——“和”左边为“禾”,右边是“口”,即人人有饭吃:要大力发展经济:“谐”左边为“言”,右边为“皆”,即人人有言论自由。如果不迅速彻底改变贫民没有饭吃,平民没有思想自由的专制体制,空谈什么“和谐社会”,只能是叶公好龙或别有用心。如是,怎能不“春去秋又来,伤痛渐远,怀念仍在。拨开那些勇敢的故事,深入那些智慧的名言,我们找到了大仁大爱的情怀。”——任仲夷真是一颗永远让人思念、追求“民主自由共生”的“种子”!它注定要生根发芽!

“任仲夷周年祭”既是真切地纪念任仲夷,也可以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南都”祭文开篇就隐隐透露了“任仲夷周年祭”的内在原因——“任仲夷逝世一周年。回望这一年,一切似乎都在改变,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任仲夷晚年兹兹在念的改革远未结束,甚至还不曾开始。这不是告祭先人的日子,这仍然是怀念的日子。我们仍然需要在怀念中汲取智慧和力量,勇气和信念。”是的,眼下远非“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之时,因为任仲夷晚年一再期待的“立法、司法和行政相互制衡”之三权分立,“还不曾开始”,“经济体制改革必须同政治体制改革同步进行”也依然仅仅停留在“兹兹在念”,“政治文明”,“民主宪政”依然是“画饼充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复使后人哀后人也”之悲剧依然存在。

作为广东的传媒重镇,“南都”发起“任仲夷周年祭”,更紧迫的原因可能还在于今日广东投资环境和改革环境已严重恶化,一落千丈。

任仲夷主政和直接影响广东时,广东一直是中国最好的投资环境和经济发达区,但是近日世界银行评选中国最佳投资环境地区,前六名居然都没有广东城市,连自称“国际先锋城市”的深圳特区,也名落孙山。一度引领大陆经济发展的先锋“粤商”,今日只能仰视“浙商”!是什么缘故使“粤商”“廉颇老矣”,“江郎才尽”?当然是“世间已无任仲夷”,“任仲夷精神”遭封杀!想当年任仲夷接手广东之际,岭南还是一个“农民饿得逃香港”、“工人穷得睡地铺”的“瘴气弥漫”之“穷山恶水”,是任仲夷力倡“对马克思主义也不能搞’两个凡是’”,“斩钉截铁地将’由穷变富’定义为党的当下任务”,才使广东以“遇见红灯绕走”的“实事求是”“一夜暴富”,形成“珠三角”经济高速发展圈,成为中国大陆经济改革和政治文明的“领头羊”。谁料,忽来一阵“三个代表”“作秀风”,再来一股“和谐社会”“钳口风”,“广州孙志刚冤案”摧残了广东媒体的民主风骨,“深圳妞妞风波”禁锢了广东的网络自由,而“广东退出媒炭市场”、“深圳驱逐非高新企业”诸“逐客令”,使广东资本和企业家大量“移民”江浙和京沪:“广东高院院长被抓”和“深圳中院集体腐败”所体现的“广东无法无天”,更使广东官场腐败与市场腐败狼狈为奸,令“打工妹”视广东为狼窝虎穴;广东经济和民生水平遂在官府臆造的假GDP增长率催眠下,江河日下,每况愈下。值此生死存亡之秋,焉能不“国难念忠臣”,深深“怀念仁者任仲夷”!

所以“南都”今天要借“任仲夷周年祭”高呼:“任仲夷离开的时候,我们怀念智慧与勇气的力量,那力量曾经改变这世界;任仲夷离开一年以后,我们更加怀念仁爱的光芒,这光芒可以穿透时代越积越浓的迷惘。”是啊,今日广东何等“越积越浓的迷惘”!今日中国何等“越积越浓的迷惘”!“任仲夷周年祭”岂止仅祭任仲夷一人?人们将由任仲夷联想到胡耀邦、赵紫阳等天下改革家!

明白了“南都”“任仲夷周年祭”之苦心,谁能不“天下奔走而响应”,任凭“大风灭烛,无泪可挥”,也要争先恐后地加入“任仲夷周年祭”!

2006年11月18 日于深圳“早叫庐”

首发议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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