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北京学者徐友渔认为张戎毛传是迄今为止中外各种毛传中最真实的一本,受到某些人的拒斥是出于长期讯息封锁和歪曲产生的无知。但毛只是一棵根断内空的死树,总有一天会轰然倒下。

我得到张戎和乔·哈利戴的《毛泽东:鲜人知的故事》一书之后,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它。我感到,作者的确是讲述了一个对于中国乃至全世界鲜为人知的关于毛泽东的故事,但这也是人们必须知道的、真实的故事。政治人物总是罩上了层层光环,穿上了重重伪装,使人难识其真面目,而其中以毛泽东最甚。向世人揭示和还原一个本原的毛泽东,是非常困难的,但对于使中国走出毛泽东的阴影、摆脱毛泽东极其有害的政治遗产,又是非常必要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成功地颠覆了长期统治人们意识的神话,中国人民真正的思想解放,世界各国人民认识毛泽东的真面目做出了巨大的、历史性的贡献。

各种毛传中最真实的一本

在中国大陆和海外,有多种关于毛泽东的传记,以及不完整的关于毛的生平故事,其中影响最大、神话色彩最重的是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根据毛自己讲述而记录的故事。我曾经看过的,还有美国学者罗斯·特里尔(Ross Terrill)着、英国作家菲力普·萧特(Philip Short )着,以及中国官方人士逄先知和金沖及主编的《毛泽东传》,以及美国学者斯图尔特施拉姆(Stuart R. Schram )、莫里斯·。梅斯纳(Maurice Meisner )的关于毛的传记或研究性著作。这些传记和故事各有优缺点,但通病是有意无意地、程度不等地美化了毛,对其恶行不是缄口不言,就是曲意辩解,当然,其中有的作者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受认识或材料的局限。

张戎和乔。哈利戴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一书全无以往著作神化或美化的毛病,其特点是真实,这既来源于两位作者利用了大量前人未能使用的资料。苏联东欧巨变后,官方档案的解密使得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共产革命的历史都必须彻底改写,也来源于作者对中国实际情况的瞭解和对毛的本性的洞察。

此书的故事确实鲜为人知,所以出版后受到一些批评。我认为,作为学术争鸣,有不同看法是正常的,作者也表示欢迎,但我想指出的是,一些普遍性的拒斥态度不过是出于长期的封锁和歪曲而产生的无知,说明多年来系统的宣传和灌输是多么成功。事实上,即使是生活在中国大陆的人,只要勤于阅读和思考,就不会对书中的描述感到非常陌生和难于接受。

比如,此书揭露毛泽东在杨开慧还在世时就与贺子珍结婚的非法行径,早在一九七八年就为不少大学生发现并受到质疑。

在上世纪五十和六十年代,毛泽东以其“我失骄杨君失柳”的诗句,赢得珍视与烈士、爱人杨开慧的感情的美誉。确实,人们都知道,一个人在爱情上的态度最说明这个人的品德,毛因此被歌颂为革命道德情操的楷模,他的〈蝶恋花。答李淑一〉被谱成各种曲调,唱遍大江南北。一九七八年,我们作为结束文革、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进入高校,那时正在批判“四人帮”,为了贬低江青作为“毛主席夫人”的地位,我们上政治课用的党史教材强调毛在井冈山与贺子珍结婚一事,想以此说明“毛主席的夫人是贺而不是江”。但没有想到,有同学书看得十分仔细,把毛与贺结婚的日子(一九二八年初)与杨开慧被杀害的日子(一九三○年底)作了对比,得出的结论是:毛泽东在杨开慧还活着时就与贺子珍结婚,是犯了重婚罪!这一发现使当局好不尴尬,马上停止讲授有关内容,并立即收回这新编的党史教科书。

与当前史学潮流一致

近二十年来,中国大陆历史和中共党史学界的研究是取得了不少成就,对自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近代史起到了重新认识的作用。但是,这些研究往往局限在专业杂志上,不学术界之外所知,而大学、中学、小学的教科书以及报刊、广播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欺人之谈。所以我们经常遇到令人气愤而又哭笑不得的事:当媒体(比如《中国青年报》的“冰点”周刊)和影视作品(比如电视系列片《走向共和》)讲述的故事不过是根据在学术界早已接受的观点而作,但宣传部门还是如同面临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加以禁止和惩治。

面对史学界恢复历史原貌的新材料、新观点,官方的歪曲和箝制显得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只能依靠赤裸裸的强力。比如,《中国青年报》的“冰点”周刊在二○○五年中刊发了〈平型关战役与平型关大捷〉一文,真实、客观地描述了八路军和国军共同抗日的事实,中宣部阅评组不敢说这篇文章失实,居然说此文错在与“××年××出版社的中共党史××页关于平型关大捷的记述”不一致,因而“冰点”的文章是“美化国民党,贬低共产党”。

俄国解密档案为张戎和乔。哈利戴的“鲜为人知的故事”提供了极其丰富的资料和坚实的写作基础。其实,大陆的学者也在充分利用这个最新的宝库复原历史。比如,自己出钱,组织专家专门去莫斯科复制材料的史学家沈志华发表了系列资料彙编《朝鲜战争爆发的历史真相:来自俄国解密档案的新材料》,并以此基础发表了专著《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另一位近代史学者杨奎松发表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著作《中国共产党与莫斯科的关系》、《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等等。知道这些情况的人,决不会认为《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讲的故事有多离谱,这本书不过是中外史学界长期探微索隐研究工作的总结,是俄国档案解密后新观点、新方法、新潮流的反映。

当然,两位作者并不只是把新材料、新观点加以整理和汇总,他们自己也亲自发掘大量的新材料,有独到的考证和解释。此书之所以使人感到新颖甚至震惊,之所以区别于上面提到的以及没有提到的其他重写历史的著作,是它的内容不仅涉及到一个或一些历史事件,不仅涉及到一段历史,而是对毛的整个一生,对他领导的中国共革命的整体作出了描述和判断,是因为它把大陆研究者在述之后没有言明(不敢、不便而只能留待读者自己作出)的判断和结论一针见血地说出来了。

作者即使在在利用众所周知的材料时,也表现出了高度的敏感性和洞察力。我们早已通过文革期间流传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等材料,知道毛曾经大谈中国老百姓把死人叫做“白喜事”是体现了辩证法,大谈“只有生,没有死,那怎么行?地球也装不下”。许多人以此认为毛富于哲理,看问题比常人高明。但本书作者把毛的言论放到大跃进、人民公社失败,中国饿死几千万人的背景下,认为毛在此并非奢谈哲理,而是面对大死亡的毫无心肝的强词夺理,这就对毛发表“辨证言论”的动机和人格特徵作出了符合事实的、精到的解读。

全面、彻底破解毛泽东神话

世人固然知道毛泽东为恶甚多,但总是难于摆脱对毛的神话和迷信,因这一事实似乎是压倒一切的:毛领导中国共产党取得了革命的胜利,这是任何其他人做不到的。毛取得常人不可能的成功,因此他不是常人而具有神力;因此一切残忍和罪恶都退居次要地位,甚至可以原谅。毛的神话,大概从在延安举行的中共七大开始,统治了大半个世纪,我想,随着《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的出版,这个神话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如果说毛泽东缔造“新中国”是他的巨大的历史性功绩,那我们就要看这是什样的“新中国”,对谁而言是“新中国”?

《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的第一句就把毛泽东称为“这个主宰世界四分之一人口命运数十年,导致至少七千万中国人在和平时期死亡的统治者”,给毛作了一个准确的定位。书中记载,在毛的强令之下,“镇反”、“土改”死人大约三百万,一九五七年至少有五十五万知识份子被划“右派”,大跃进使三千八百万人饿死、累死,而在文革中,至少有三百万人死于非命,受到迫害或连累的人上亿。如果“新中国”指自由、民主、繁荣的中国,那毛统治的中国决不是新中国;毛泽东等一批社会边缘人变成了统治者,那毫无新意,不过是改朝换代,“城头变换大王旗”。

中国共产革命的胜利,并不是毛泽东的神力所致,本书的一大贡献,是把以前因毛刻意隐瞒的事实揭露出来,这就是:苏联共产主义扩张、输出革命、大肆颠覆的不懈努力使得中共取得胜利。

据此书介绍,组建中国共产党并不是中国人自己的主动,而是莫斯科的主意、策划和指导。中共的活动经费完全依赖莫斯科,因而事事受人支配。毛泽东从“一大”之后每月收到活动经费,而且不断增加,这使他彻底摆脱了贫困生活,过得很舒服。“八一南昌起义”由莫斯科策划,苏联顾问库马林直接指挥,行军路线是向南,到汕头去接收苏联人运来的武器。以后,红军的长征路线指向西北,其目的也是到与苏联接壤的地方取得武器和其他支援。抗战胜利后国共内战的战略行动是争夺东北,完全是因苏联占领军的多方支援,中共在这场关键性战斗中赢得了胜利。

毛泽东神话最主要的内容,是说毛是农民运动专家和农民战争的军事家,中国革命的胜利实质上是农民革命的胜利。此书毫不客气地揭穿了这个谎言,作者指出,与流行的说法相反,毛从青年时代起并没有表现出对农民的关心和兴趣,“中国革命的中心问题是农民问题”、“要进行农民土地革命”的指示来自莫斯科,毛是追随莫斯科的风向之后才注重农民问题的。毛在农民问题上的独特贡献是毫不怜惜地从农民那里徵兵、徵粮、派款、拉伕等等,而在夺得政权后则靠压榨和剥夺农民发展重工业、军事工业,企图当世界革命的霸主。

明白这一点才可以理解,为什么有“出生农家,是中国农民之子”美誉的毛泽东,依靠农民的巨大牺牲才打下江山的毛泽东,竟不给农民一点回报和甜头,反而制造了饿死几千万人的史无前例的大悲剧。更有甚者,当刘少奇因死人太多而震吓,担心“人相食,史书要记下一笔”时,他不所动,一意孤行。

我还想说,张戎讲的故事,决不是出于主观偏见,决不是没有根据的奇想,前一向在网路上流传甚广而且引起大陆历史研究者极大兴趣的“两个局外人的对谈录”,对于毛泽东的策略、手法的分析,对于中共革命成功的解释,与此书有不少类似之处,而对谈中关于中国共产革命如何跟着莫斯科的经费走,毛如何无情地利用农民、毫不犹豫地抛弃农民,与本书的述异曲同工而又互相补充。这两个“局外人”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据我所知,他们是尚在体制内工作、对中共历史有一定瞭解的人,肯定不是反共、反毛份子,这种相同,只能是出于相同的历史事实。

在中国大陆,关于毛泽东的神话还会靠整个国家机器的力量维持下去,但它不过像是断了根、内部已经腐烂空洞的死树,总有一天会轰然倒下,摔得粉碎。

(徐友渔:中国大陆学者,现居北京)

开放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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