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到青岛去,因为我喜欢青岛,并非喜欢这个旅游城市,而是因为那里有刘路。如果他的巢穴不是在青岛而在包头,那当我觉得应该选一个能够静下心来写作,又不乏沟通对象和困境中的依靠之地时,便会跑到那风沙之地去找他。换言之,便是落魄江湖的家伙,去投奔柴大官人。柴大官人不会拒绝,无论是洪教头还是林教头。

我所认识的刘路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尽管我到青岛是为了揩他的油,但我依然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家伙”一词来称呼他,因为一个真正的“家伙”,只会对着这个头衔会心一笑。这称号并非没有道理:第一,这个家伙酒量不行,却很喜欢喝酒;第二,这个家伙钞票不多,却很舍得糟践钱财;第三,这个家伙是个“软蛋”,却当了律师。在一个文明社会里,律师并不需要有凶悍的个性,恰恰相反,凶悍的人当不了一位好律师;但是在当今社会,似乎得做到足够凶悍才能和悍匪们周旋。我也是个“软蛋”,比刘路更软的“软蛋”。但是我现在得好好想点办法,让自己变得凶悍一点,用悍匪们的话来说:“跟你丫死磕!”

在我这个角落,刘路或是李建强这个名字,意味着在他那里有便宜可占,而且你不去占他的便宜他还不高兴。面对这样的困境,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着头皮去占他的便宜,譬如李剑虹,每次得了他的便宜都诚惶诚恐;要么大大咧咧占他的便宜,譬如我,每次占了他的便宜还把他训一顿,嫌这便宜没占到位。

7月22日,清晨5点,我乘火车到达青岛。因为担心他还在睡觉,便在街上溜达了两个钟头才给他电话。太阳出得八尺高之后,刘路来了,他似乎受了什么惊吓,见面第一句就说:“我真担心你在临沂下了车。”我说:“这趟车不走临沂过,要是过临沂,没准我真在那下了车。”因为那些天陈光诚家被悍匪围得水泄不通,我真想跑到临沂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出动一团人马围困一个弱女子和她的乳下婴的?

再看看能不能“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将我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在青岛找房子,但大学生刚毕业,房子不好找。很多天后才租定。其间刘路没事就跑来请我吃饭。我在青岛呆了不到一个月,吃过他十多顿白食。这令我有点受不了了,但有没法抗拒。农历七月初六,那天房子还没租定,我乘坐11路公共汽车在街上晃悠了一白天,到了下午,被街上的尘灰弄的既肮脏且疲惫,浑身臭汗。便坐在一个小小的广场旁歇脚。这时刘路电话又来了,问我在哪里?我告知后,片刻功夫他又出现在我面前,拉着我去吃饭。吃罢晚饭天早已黑透,我说我得投店去,你回吧。但他却又慌着要去给我找住处,我说:“我都快30的人了,难道连个住处都不能自己搞定?

这种小事你就别操心了,等哪天要是我出了事,你帮我辩护辩护,倒是真的。“不过后来又想,哪天要是出了事,我也不要辩护律师了,律师办案的钱,无论由谁出,都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我就要两个他们指定的律师,到时候审判长问:”有什么疑问?“”有什么意见?“

“有什么补充?”之类的,让那俩饭桶一概答:“没有。”

我觉得那场面一定是人间最有趣的问答,比庄子和惠子的辩论还要精彩无数倍。我不仅有一种想要亲耳聆听这种问答的欲望,要是这种问答还是关于我的,那一定是人生莫大的一堂系统工程课。

我的日子过的平静,除了叨扰刘路之外,近乎完美。每天七点起床,外出寻些吃食。然后回来写作;中午又外出觅食,然后回来睡觉;下午再外出觅食,吃过晚饭后在街上溜达一会,看看下岗工人的地摊上有什么廉价货可买,逛到天黑,寻觅还剩些残货的水果摊贩,花一、两块钱给他们收脚。我很爱吃水果,每天吃二、三斤不在话下。

我租的房子有两个房间,青岛流行“团结户”,认识或是不认识的单身男女合租一套,一人一间。我找过几家,觉得和他们在一起,自己肯定没法写作,不如租个套间图个清静。那房子在青岛理工大学附近,租金比其它同类高出20%,所以租了间空毛坯房,除了两张单人床,什么都没有。因为我很久没有踢过足球了,准备等到学生收假,天气渐凉,便跑去和学生们踢球。住处附近有块小小的临街空地,人们喜欢到那里纳凉,下岗工人们则趁着热闹所在摆摊。有一群退休老人,吃过晚饭在那里跳国标舞。我时常停下来看他们跳,想要和他们学学,但我一直无法鼓足勇气去请他们教我。

一天清晨,刘路来了,把我拉上出租车,到了目的地我才知道是拉我去参加家庭教会的查经聚会。后来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信基督?”他说:“因为我是个王八蛋。”我说:“我们谁不是王八蛋?”

到了8月中旬,李剑虹说她不想在上海呆了,空气压抑。我说:“来青岛吧,我这还有一间屋子,这里除了条件简陋,一切都如意。”她说:“俺不在意。”于是她到青岛来了,到下已经很晚,刘路急急火火跑来做东。他有些得意,觉得青岛从此会热闹了,要把剑虹姐安排到一家靠海的宾馆里。他说:“晓波来青岛,就是住那,他们夫妻俩夜里三天爬起来去海边散布。”我对晓波老师羡慕无比,都50岁的人了,经历过这么多风波,还能保持如此性情,真是不简单。年初高律师也曾说过要来青岛,刘路早就做好准备迎接他,但是以那时高律师的处境,并非说去哪就去哪,最后没能成行。

次日,我与剑虹姐去逛晚市,看到有卖花的女工,花三块钱买了一盆不知名的红色小果子放在她的窗台上。她说深圳的一个年轻朋友也步她后尘,丢了好几个工作,想要撰稿为生,我说:“让他到这来,我这里欢迎一切人等,无论相识或是不相识。他来了,我和他就住你现在住的这屋,你搬到我现在住的小屋来。”她大笑:“你想把你这当反革命根据地吗?”我只好感叹,如果你选择当一名反革命,那就得去做一生无根的漂泊。不过转念一想,这漂泊也许是有根的,这根的名字就叫作监牢。幸亏那位朋友没有来,他要是来了,到时侯只能一起被抓。

又过一日,刘路来带我俩去游崂山,他包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他把崂山吹得天花乱坠。但我并不觉得崂山有什么好,海水脏兮兮的,山也不美。我想浦松林笔下的道士们在此修道时,应该不错,但现在搞旅游开发,全给毁掉了。

我们先爬山,爬到半山腰两位便支撑不住,只好下山,到海边去。我把他们一仍,脱掉鞋把他们一扔跑进海里,对着涌上来的潮水叫喊。

有时回头看一眼他俩,他们正蹲在石头上说着什么,面对大海,却掩饰不住忧思与无奈。他们是老反革命,眼见过无数苦难和别离,生活对他们来说,艰难无比。而我这新反革命,仍沉浸在投身追求的自由的美好憧憬中,未知的前路神秘而又扑朔迷离,似乎是在一个变幻莫测的空间里漫步,有时落入陷阱,有时却遇上奇迹。

我要感谢青岛,至少,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感到了平安。四天后,我忽然想起自己买过一盆小果子,以为几天没有浇水,它快要枯萎了,但是当我跑到窗台上看它的时候,它依旧红润鲜艳。剑虹姐说:“我每天都在给它浇水。”

这小小的果子,不知能不能吃,只需查一查书籍,也许就能找到答案。正如那远方的自由,不知能否来临,只需你的心灵是自由的,那她就在你怀中。

民主论坛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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