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匠须赶紧雇用,废枪迅即处理。
――《蒋介石日记》1916年7月31日

在牢狱,每天午饭之后,我们总要被枪兵吆喝睡觉。一年四季,天天如此。

那是个夏天的午后,我们都倒在炕板上,无聊中看做层层迭迭的瓦片老屋顶的蛛网与蜘蛛,等候慢慢入睡的时刻,突然脚步声串串,钥匙声哗哗,显得急不可耐。这声音直到我们牢房门口停住,然后是“哐荡”一声,牢房的门打开,睡在炕板上的我们都伸过头来看着门口。

是枪兵欧班长结实的身影挡住了阳光,他看着里面睡觉的犯人,用目光逐一扫射搜寻,当其停留在我的脸上,他眼睛一亮,用手一招:“口表,你出来!”脸色是那么和悦,一反平常冷冰冰的模样,好象我是他的战友一样。这天他的公安干警服外没有武装带及挎枪。欧班长叫欧华励,听老犯人说,他是这牢房所有枪兵党员中的党支书,职务仅次于监狱长,说不定暗中的权利更大,平常大家对他畏惧三分。以党治国的地方,党员自然而然的高人一等,谁不服气,就有霉可倒的。

我不知道他要我出去干什么,为之纳闷。但被叫了,不去行吗。我简单穿件外衣,套上长裤就出门随他而去。我走在长廊下面,矮他走的路面一梯,那是牢狱的规定,凸显被专政的样子。犯人是不许在走廊里横走。这时候的他靠我很近,没有敌人意味,更不怕我有阶级报复行为。边走边对我支支吾吾的说:

“我有个……,那个东西给你看看。”

“哪个、什么东西。?”我听来觉得奇怪,就笑问道,心里还在十五个吊桶,糊里胡涂。

“一根铁管管。你看了就知道了,帮我解决一下。”他那表情倒是虔诚得很。

我不再问,跟他走到监狱出口的铁门内,交接班的枪兵两三人在此闲聊。有的说非要送到重庆枪械所,那是唯一修理枪支的部门。另一个摇摇头说这恐怕不好办,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问题,大家都有点傻眼。这时候欧班长才拿出家伙来,哦!是手枪呀,一把崭新的五四手枪,已经没有弹仓了,扳机松松的不作用,汗流从他的头上冒出,他擦了擦,对那几位同行说别管什么,对我指指说:“别说那么多嘛,就让口表瞧瞧看看。”

随之转身过来对外,也把手枪递给了我。

这样的枪支我在电影里见到,在枪兵的手枪盒子里只有皮套外露。我曾经在工厂导有过一次基干民兵的训练,那是老旧的冲锋枪,单位从区武装部借来训练时候仅用半天就回收。这样的枪在文革里同学到给我说过他们怎么英豪的用在战场,文革里我没有参加战斗,没有摸枪机会。记得1968年我和弟弟随父母工厂里的重庆反倒底战士去成都,一堆如我们样的半大孩子,其中有个从庐州打了仗回来,拿着一把支驳壳枪在手里翻来覆去折腾炫耀,圈围的这群孩子都好奇的观看,任他洋洋自得,我的弟弟在场,那家伙持枪拿着这玩艺儿东摆西弄,看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感觉不妙,就把弟弟拉一下,离开了枪膛的指向,就那瞬间,枪声响了,正好在我弟弟离开的空位射出,几米外的砖墙上一个深坑,我倒抽一口冷气。那是我对枪支唯一的,一次深刻感受。多年后想那镜头,还有心跳。

话说远了,现在的欧班长对我态度,以及旁边的几位枪兵看我弄枪,就像当年那群孩子对玩驳壳枪般的好奇。欧华励更是虔诚万分,聚精会神的眼珠盯来,就像剧院里看魔术师的演技。那是他马上要值班的时间,我D老爱把战士的第二生命就是枪支当为教条,作为书记,他应该是以身作则的模范,谁知偏偏这时候坏得不能用,把他急得团团转。原因是他擦枪时不知怎么弄掉了扳机簧,一块很薄的柳条般的金属簧片,我估计是在卸弹盒给卡住了硬拉造成的问题,他像只热锅的蚂蚁,同行的枪兵没有谁能解决。其实,那些家伙都是几十年玩枪的东东,一个个傻了眼。我过后想来真不明白。也许是上次我研磨了理发手推剪,一下小有名气,对这些农村兵—那年头天生的弱智外号者——来说,认为有技术的人,就象今天的孩子们看待哈利。波特一样。

我拿过枪在手细细观摩,扳机松松的摇晃,垮垮的发声,半点弹性也没有了。可以想见,如果插入弹仓盒,根本无法将子弹推上堂。这枪成了废铁一块在手,沉甸甸的发蓝如新,确实毫无用处。我再一看,簧片长出来那么多,凭一般的手段根本不能解决。于是我我翻动枪柄朝天再看,细细揣摸,就明白了簧片的使用和安装的办法。谁我的手势,几个枪兵都在关注中,我却开始对欧班长讨价,笑说:“我可以给你解决,但是,晚饭怎么说?”欧班长一听,毫不犹豫,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我这下放心了,就开始指挥他:“那好,你给我找根铁条或螺丝刀来。”于是他跑出去找了个夹火钳,一把螺丝刀,旁边的几个枪兵不知道我要使什么法术。都围在旁边。于是,我把枪体翻身朝上,让弹仓位朝上,再将火钳的一棍插进枪膛,要欧班长用双膝夹紧枪身,固定好枪体,这下,我将簧片插进枪柄里端入口,再用螺丝刀前部扁平口抵紧弹仓口,慢慢将簧抬起半圆状,慢慢的移动螺丝刀后柄,当簧构成圆弧角度,随我的螺丝刀口的斜度滑进去,只听得叭嚓一声,弹簧复了位,枪栓自然有了弹性作用,用指头扣动扳机弹性自如。呵呵!这下欧班长高兴万分,连连对那几个枪兵说:“怎么样,我说他得行嘛!嗨,你们还说别瞎找,怎么样,这下不用送枪械所了。”他一高兴,脸色居然红起来。随后招招手,送我回去,再开关牢门。这下,他又雄赳赳的挎起那枪来看押我们,必要时候,就用我修好的弹簧对不规矩的我们中的某人扣一下,就很麻烦了。真不知道今生今世,这辈子他这么来过一次没有。要有的话,我的罪孽就大了。唉!我仅仅是为了换点吃头,竟然不顾一切献出技艺。好比爱因斯坦把两颗“小男孩”送到了日本,成了他终生后悔的事。

之后,我又自我开释的想这问题,我不修这枪,总有人修,迟早远近而已,况且牢房的枪还有多少?我仅仅处理了十分之一,或者二十分之一。要是有人越狱,少一把枪对枪兵来说无所谓的。不过,他用这枪看押我们,必要的时候扣一下,就不是玩笑。当然,对求之不得的阎王而言,那算好人好事吧。而我的要求不大,拿命来换点食品,惑然间,不惜把自己或难友的生命当儿戏。这么想有点荒唐,他并非要我修了就立即对我或别人开枪的呀。我始终不明白这道理,但我丝毫没有考虑厉害关系就为他修理了枪,对吗?回到炕板上,我想想,觉得这逻辑有点奇怪。我为敌人修枪,以便装上子弹随时对我们发射。但牢房并非只有这只枪,我不修这枪,还有别的枪支源源不断送来,况且我修过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更没有要谁的家属缴纳子弹费,我不过是遇机会,敲榨一点吃的。这么想,我就坦然了。

难友们不知我去干了什么,但闻到有浓烈的机油味,我说到为欧班长修了枪。他们笑说,嗨,早知道就通知我们,立即越狱,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说这牢房不是一人站岗,更不是一层院墙啊。说说而已,我仍然倒在炕上,想到欧华励答应的诺言,饥肠的宽慰不久降临,那才是货真价实的满足,但究竟会给我什么奖励,我只有默默的猜测:最好给我一钵饭,或者一大碗菜,那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啊,谢天谢地,让我得到。

晚餐时候到了,一间间牢房的囚犯都出去然后端回了饭钵,那操场地上排列的钵一个也没有突出的,我随着大家的步伐,依列取到一份一模一样的晚餐。进到监房之后,我感觉上当了,欧班长如此变卦,真有点过分。整个下午渴望到此时的这点食物份量,一点都没有增添,我被愚弄了,有点晦气。这欧华励太不守信了,我心里恨得骂起来。唉!大家都是菜板上的肉,是任人宰割的对象,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算了吧,这家伙将来被雷打掉就行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我只有这么暗暗咒骂两句,就随值班的枪兵在喊叫命令睡觉声中,默默的,闷闷的倒上床。

于是,晚饭后的三小时,到九点时分,我们都静静的躺在炕板上,谁也不许说话,那是违反监规的行为,给发现了会戴上镣铐,哪怕只有睁开眼睛,也得木然躺下,尽管无声的投入回忆中,或者膧憬对未来的猜测。从晚上九点到早上七点,足有十个小时的睡眠,再加中午的三个小时,成天的睡眠时间,对成人而言,那是太多了。但监狱长的考虑十分周全,多睡觉比较安全,有利于肠胃的吸收量减弱,大概当临时冬眠,节省吃喝之量,何乐不为。于是,我们每天得超时的睡觉,节省能源。监狱管理人员也轻松得多,就监狱长的逻辑而言,那是睡比站好,站比动好,动出轨的活,就有越狱的可能。况且这样的睡,是一种接近安乐的妙法,可让饥饿的犯人减少痛苦,把人的活动量减少,能消耗最低,腾出些粮食喂猪,让枪兵过年皆大欢喜,中的说来不错。犯人就那么躺着挨时间飘逸,枪兵皮靴踢踏的脚步声,时间一长,甚至那种声响会是哪个枪兵,就不言而喻知道。

就在我们躺下不久的时候,风门轻轻的打开,欧班长的脸出现,他轻轻的呼叫我,诡秘的神态:“口表,你过来!”我心里还在抱怨他不讲信用。慢吞吞走到风门口,只见一大碗有汤的番瓜递进来。

天!我简直想大叫一声,扑上去,端在手,只见他急忙关闭了风门,快速的脚步离开了牢房。

这时候我才明白了,这叫私事私了。他不敢叫厨房的给我加食,但欠了我的情就让他自己去弄了晚番瓜汤来,算是报答。

呵呵,我叫起来我的难友杨阿鲁一块分享这碗甜蜜的番瓜汤,与此同时,牢房不相信我修好枪的难友才不得不服气的听我们虎食狼吞的喉咙声音,不知何等的难受和羡慕。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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