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夫:中国看守所角落——当代神曲(第四十章)严肃的华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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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

华班长的特点在眼睛上,好听的说,叫炯炯有神;反之,则为阴冷森森。他的眼珠不小,呈半圆凸出,加之周围高出平面许多,显得几分浮肿,架在肥肥的椭圆脸面上的浓眉大眼,看起来令人不快。他的肤色较白,个子中高,体格具备官样,绣花枕头之流,还有点小腹便便,退伍才荣升为看守所的枪兵,仅仅是挂名而没有属下一兵一卒。但他的服装整洁,装束一丝不苟,看起来不是个马虎人。老婆大概也中用,缝补浆洗为拿手好戏。观华班长的气质,属城市人类,浑身不见半点土气。那年头的人看人“排八字的话”,只要说句“一付红苕屎都没有唩干净的样子”,就定论为首陀罗等级似的农民了。不过,话丑理端,泽东毛时代的日子,农民能把红苕吃饱,也是很不错的好日子。我当知青时,邻居就是队长家,他老婆拖着几个哭兮兮的孩子,能哄小儿不流泪的话:“别哭,妈妈给你吃白米干饭。”所以,华班长应属于不拉红苕屎拉不拉干净的那类。

我说过欧班长的神态一本正经,而华班长更是略胜一筹。两小时站岗里的几次巡回,从来是不苟言笑,表情冷漠,与囚犯保持相当距离,那是看不见的居高临下气势,灌满他浑身的衣冠。在七位枪兵中,华班长不但制服干净整洁,步伐也匀速稳健。值班的时候,他慢慢的走,一步步悠游,几乎没有声音,身形的微胖,表情的严肃流露气质,加之眼睛深沉锐利,要是配上座山雕的身材和鼻梁,那会增添威虎山名声,大慨杨子荣也封不了滨绥图佳保安第五旅上校团副(文革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蒋匪首给共匪伪装的投靠人封官许愿之台词)。整个牢狱里的犯人,和华班长聊天的几乎没有,彼此对立情绪大,犯人们也不睬他,这叫冷处理。这样的人大概终身没有朋友,与任何人都是等距离交道,谁也看不出究竟是自私呢,或是自卑,自傲。说叫城府嘛,也看不出才能,当他低能弱智呢,外表倒是雄赳赳。总之一句话,叫做没法交道。

其实,也不竟然,华班长唯独与我还有点奇形怪状的缘份,说来好笑。在牢狱里,这样的摩擦在出狱后化为平等和谐的一面之交。

先说牢狱的冲突,是为了一位叫伍罐的难友。

自从邓小平和美国建交之后,为帮柬埔寨,也想替山姆大叔出气,从而得点好处,有利于改革开放加松绑,就急匆匆找借口和越南反目成仇的打起来,自己的丘八死了不好,乐得波尔布特肆无忌惮的屠杀他的同胞和当地华侨。这样一来,对内严打的活儿就松弛许多。从那时候起,监狱有点人道,不知不觉中就取消了每天阅读毛着这乏味之最的伪书,也不必背诵每条监规,以此自我恐吓。坐牢、终于名副其实。早餐后到中午的四五个钟头,午睡之后到晚餐之间的三小时左右时间里,犯人们或坐或睡在炕板上闲聊皆可。一位从江津地区转来的囚犯,说到当地看守所,犯人每天必须面壁端坐成排,一人领读毛篇,满牢房洗耳恭听,除了吃睡拉撒时间,成天那么活受罪,从形体到精神都被桎梏,最是难熬的刑罚。我才进去时北碚看守所也是那样,天天读,读得唇焦口燥,早餐后读到中午,下午读到晚餐,那不但无聊,乏味,而且变相凌辱。就像泽东毛与彭德怀对骂操娘,变成放之四海皆真理的话,再加一句顶一万句,天天不断朗读的泽东毛最高指示:“我操你娘……!”这样不断的念念有词,恐怕又进了天方夜谭。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牢狱管理略微松弛,囚犯们便得寸进尺,有时几个光头同时斜伸出风门外,露出的头额旋转在门板上,相对聊天。那是枪兵打盹,或者如何班长等聚精会神裹他的叶子烟之时,要不就是像刘班长那种吊儿郎当的枪兵,值班当和尚撞钟而已。但华班长在时,没谁敢如此不恭。当然,首畏者是监狱长,他能猫管老鼠似的对待囚犯,全靠手头掌握有杀鸡吓猴的动刑大权,与他过不去也等于和自己的皮肉过不去。话说回来,每个值班长的时辰随时变换,不会让囚犯们知道其中规律,所以,什么时候谁值班进来,囚犯只有看到才知道。

难友伍罐在小小的囚室里,和我交道不浅。人之所以为奇怪的动物,能让时间积累友谊,也能增添仇恨。伍罐与我属于前者。偶尔从他对我流露的内心话,以及他那孤苦伶仃的历史,桀骜不驯的少小就被管制,到成年被劳教(另一类囚犯),现在“转正定局”为正式囚犯,罪名是一贯反动透顶,与人民为敌。就与我等长期关押,成为不折不扣的现刑反革命。这是置人于死地的罪名,不枪毙也几乎终身为囚了。那叫生不如死。

那天是伍罐不走运,无聊中想把头颅伸出门风看看外面的天,或与隔壁和对面牢房的同样消遣者聊聊。当他走过来将头伸出风门时,正好挡住我利用风门口的光线,斜靠做门板在看书。我只好转身,准备到炕板中部坐下,利用那里有高窗射进来的一团光线阅读。就在此时,伍罐整个身体突然回缩,向后一倒,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如踩破气球而爆裂出震耳的声音骤然撞击在门框,随之,急速一声拍打风门就被狠狠关上锁扣。我一见是华班长持军用皮带打人,但被灵巧的伍罐躲过一瞬。因打不着人,便关闭风门,我一下火冒三丈,不禁猛挥一拳出,钉为风门的那块厚厚的木板和铁铰链就哐铛一声撞飞出去。

这下满室的囚犯肾上腺提升急速,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看我的“犯上着乱”,有心惊胆颤,又有而幸灾乐祸,等看好戏。我那拳打在木板上,等于打在华班长身上,他咚咚疾步走到岗亭拿来钥匙打开牢门,像一只愤怒的雄鸡,脸色发红,眼光发绿,眼圈发青,比平常突出更多,手里还提着武装带和挎枪,衣服显得松散。我对看着他,身后是整个牢房的沉静。只听到一声怒吼:“出来!”。

正好这时候,监狱长也进来了。

三年后我在重庆长江大桥做相匠,所谓“相”即为照相而已,匠则是加洗翻印的手工活。在那不见经传的帝王政变年代,我离开监狱后久久的萍踪浪迹,捞到个属于改革开放松绑之初的个体户职称,由户口属地的工商所填张表贴,贴上照片获得的私人经营权。八十年代起头的岁月,算中国人人敬而远之的纳税人。

那天风和日暖天,被我容纳在镜头里的人数不少,去去来来,忙忙匆匆。

“啊哈!华班长,是你呀。”

当我关闭相机带领顾客回到广告相框旁,正从挎包拿出发票和信封,见两个穿公安服的人在聚精会神看我的摄影“作品”,其中一个椭圆的面孔,端庄的身影和神态,还没完全侧过身来,我一眼就看出他――曾经在牢狱里看押我们的枪兵,华班长,华龙国。

“哟!你干这行了,哈!真是叫做冤家路窄啊。想也想不到。”他转身一楞,说笑由然。完全没有了牢狱那阴森森的架势。倒底是回到了“人民内部”,气氛大不一样。

“哈哈!冤家么,都过去了,路窄倒不是。”我笑道:“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有被上铐吗?”

“算你走运吧。”

“不是走运,我在他的办公室里攻击你动用私刑,如果要给我戴镣铐,对不起,出狱之后首先要控告北碚看守所。这样一来,徐嘉励(监狱长)才对我网开一面,也对你过得去了吧。”

“你这家伙,强词夺理。要是早两年,哼!怕是要走着进去,抬着出来。”

说笑间,重庆长江大桥南桥头的顾客、行人、车辆、噪音等等都从我们两面前消失,复杂的意味洋溢在彼此的脸庞,几分亲切,几分别扭,更没有握手。

“坐一会吧,这里有凳子。”我将相架边的靠椅挪一挪,给华班长。

“不了,谢谢你,唉,就是难得来城里一趟,今天陪战友来看这大桥,自从落成典礼之后,我只从报上见到。”华班长旁边的一位同龄人,个子和他差不多,对我和善的笑笑。

“你好,华班长我们是老朋友呢?不要紧,一分钟就完事。”我对他的战友点点头。匆匆给顾客写罢发票,写好信封邮址,周内我将把照片寄出。

“你忙你的,我们在桥面转转就是。”华班长和他的战友告辞。

“等等,让我给你们照一张留念,这活儿就出在我手里,说来,我还欠你的呀?!”我一按相机,海鸥203的单镜头弹出来。

“哟,说欠?过去了的事,欠什么呀。嗯…,那就来吧。”他笑笑对战友,我示意在桥面的侧位,给他们照了合影和分别的留影。我看着华班长两人渐渐离去的身影,目光仿佛蒙胧起来,突兀而出的霎时间,好象桥面云天下,走出了难友伍罐。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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