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到澳大利亚一游,认识了一种本地原生动物——袋貂。本来毫无游兴,手头上正写着一部长篇,总感觉岁月如梭,时不我待。友人说,来开个会,纪念一下文革时期独立工会运动50周年吧!一想也对,50周年是个大日子,等到60周年,还跑得动吗?开完会,友人带我们到处转转,就发现许多树干上环围了一段一米多宽的白铁皮或塑胶板。一问,原来是防止一种小动物上树的。这种小动物叫袋貂,像果子狸,与猫大小相近。袋貂栖息在树上,对树木毁得厉害。不仅啃树皮,还吃叶、芽、花、果,最要命的是认准一棵树吃。这种吃法使被伤害的树毫无休养生息之机,要把这棵可怜的树吃光、吃死方休。若你看见一棵死树,那多半是袋貂的杰作。为了保护树木,特别是城市里那些有历史的百年巨树,人们只好围上一段白铁皮,光溜溜的,叫牠们爬不上去。偏偏这昼伏夜出的小傢伙长得俊俏,狐狸一样的尖嘴,圆溜溜的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还懂得亲近人。这么可爱,为保护树饿死袋貂又于心不忍,就留下一些树让它们去吃,过些日子再把树干围起来。就这样,为了让树和袋貂都活下去,澳大利亚人把白铁皮挪来挪去,实在是悲天悯物了。

公园里用白铁皮包裹的大树

公园里用白铁皮包裹的大树

这是一个人类介入生态平衡例子。感叹之余,却心存一丝疑虑。据我所知,生态平衡极其精细微妙,并非人类智慧可以维持。破坏它很容易,建立或维持却很难,那是上帝的事情。后来了解到袋貂在新西兰的传奇,证实了我的怀疑。

新西兰离澳大利亚东海岸不算远,却隔了大海,历史上没有袋貂。一百多年前,有好事者从澳大利亚引进。不是因为它可爱,而是毛皮值钱。果如所料,袋貂在新西兰数量暴涨,毛皮商挣了不少钱。没有料到的是,袋貂在新西兰没有天敌,繁殖成灾。在天堂般的新西兰森林里,袋貂的密度竟然达到故乡澳大利亚密度的十几二十倍。到如今,全新西兰袋貂已有7千万之多,人均16、7只。有十几只可爱的小动物围着你转来转去也还不错,但牠们要吃,平均每天吃掉2100万公斤植物。有人打比方,这相当于每天有一艘20万吨巨轮满载着树叶、幼苗、花果、青草永远离开新西兰海岸。袋貂是天生的美食家,除植物,还喜欢吃小鸟和鸟蛋。牠们饱餐一顿,营养是很十分均衡的。牠们越吃得好,越吃得健康,新西兰的森林就毁得越快。有专家预言,天真可爱的的袋貂正在成为新西兰的“森林终结者”。因此之故,新西兰被迫大规模扑杀袋貂。有不少人就靠着扑杀袋貂领赏金为生,据说有人曾一夜射杀700多只袋貂,成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创纪录的人物。

可爱的昼伏夜出的袋貂母子

可爱的昼伏夜出的袋貂母子

几个月前,新西兰政府提出一个宏伟的物种灭绝计划,要在2050年前消灭境内所有的老鼠、白鼬及袋貂,理由是保护境内的原生动物。当局者认为,这三个外来物种每年害死2500万只新西兰原生雀鸟,其中包括濒危的国鸟——奇异鸟。新西兰总理约翰基在声明中表示:“我们的目标是,到2050年,新西兰每一个角落都不会再有老鼠、白鼬和袋貂。”这位老兄还得意洋洋地宣称,“这是世界上最进取的环保项目,但我们相信,只要我们携手合作,一定可以办到。”他的野心是“让新西兰成为全球第一个没有鼠患的国家”。奥克兰大学环保生物学名誉教授克卢欢迎政府的方案,称如果计划成功,将会是一个“非凡的世界第一”,但他也心知其难度:“最大的挑战是如何消灭城市的老鼠。要计划成功,必须动员各社区人士参与。”——实在是太伟大,太神奇了!我想和他们打个赌,虽然双方都活不到2050年:这个“非凡的世界第一”一定会破灭!我们中国人早就领教过了:半个多世纪前,中国“大跃进”也是“非凡的世界第一”,而且比他们要“进取”得多。“大跃进”狂想之先声,就是一个物种灭绝计划——“除四害”。其正式表述是:“从1956年开始,分别在5年、7年或者12年内,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基本上消灭老鼠、麻雀、苍蝇、蚊子。”历史到了21世纪,新西兰开始“除三害”了。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些政治家不读历史吗?而且也不认真咨讯学者专家吗?或者,他们是上帝吗?

新西兰总理约翰基宣布宏伟“除三害”计划

新西兰总理约翰基宣布宏伟“除三害”计划

生态平衡是一个经长时间自我调整形成的比钟錶比任何人造精密仪器还要复杂的巨系统,牵一发动全身,其中任何一个局部或环节的改变,都可能造成事先难以预料的后果。人可以介入的事情,不过是微调,使生态平衡维持在对人有利的状态。但人在其中,毕竟只是微小的一环,若把自己放大成造物主,像毛泽东那样狂妄无知地改天换地、生杀予夺,是必有报应的。

2016年11月25日

《纵览中国》December 7,2016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