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5%9b%9e%e5%88%b0%e9%98%b3%e5%85%891第一章 歌声荡漾浮出朝阳

第008节(总第008节)

终于站得足够高,望见你写下的第一行文字。半人半神来来往往,致密的顽固关押着温婉可人。把你的眼神藏入心里,从此终身携带着另一重春天。每天有家可归,每天却野生如兽。庆典中一颗黑影倒栽葱。

面包车回到工地已是午后一点,此时仍然下着小雨。胡立松和李执信商量后决定分头行动:一方面由李执信组织力量抢出左岸两块趾板,同时开始填筑新一层的坝料;另一方面由胡立松出面催促业主供应材料。沈鸣洲回宿舍穿上雨衣雨裤,和杨早勤、文敬东一起冒雨下到施工现场,监督填坝及左岸两块趾板的钢筋绑扎和止水片安装。公司的工程车一辆接一辆运料上坝,上游面文建礼的队伍也干得热闹。李执信和武自春看着这种场面,都有了喜色。一直忙到天黑时分,趾板终于可以浇混凝土了。按照原计划,仍由“青年突击队”担纲,不过鉴于右岸趾板浇砼的教训,李执信另外安排谭老板的队伍作为后备力量;同时严格控制浇砼期间回总部的车辆,不让那些打退堂鼓的人趁机开溜;还说已安排慢工在总部巡查,一旦发现有人提前回去即扣奖金。
沈鸣洲回到总部吃过晚饭,立即跟着陈佳言组织的年轻人队伍坐大篷车重新下到坝面。听陈佳言说,胡工一下午守着办公室的电话机子,不停地给指挥部打电话催促,逼对方赶快进料;还多次在电话里跟对方骂架,骂得很凶。韩大姐和林晓音听得直发笑。
工作场面和右岸趾板的施工流程基本相同,胡立松又在推斗车,只不过这回没人给他照相。谭老板的几个民工从一开始就参与到浇砼之中,文敬东干脆跟谭老板躲到一旁说事。邢勇开也走过去凑热闹。大伙的士气比昨天低落了不少,受此影响沈也没心坚持。只是由于没有车回去,大部分人硬着头皮坚持。
沈突然想起财荣的信。藏在枕头下两天了还没打开看,如此怠慢知心朋友,简直是一种罪过!沈完全没心思呆下去,于是想办法溜走。此时夜色已深,雨丝逐渐密集,满眼都是雨衣和安全帽,看不清面孔。沈立即有了主意,趁人不注意,溜到下游填坝的工作面,爬上一辆卸完料的工程车。开车的正是民工司机孟喜归,邝克昭的老乡。孟喜归笑嘻嘻地要送沈回总部,沈谢绝孟的好意,叫孟在“下三岔”停车就行,届时沈顺着“S”形公路爬到上三岔口,再从那儿走回总部。孟不听,开着工程车吼叫着爬上“S”公路,把沈送到三岔口。沈好说歹说孟才停下车,待沈下车后按一声喇叭掉头回去。沈沿着右边山脚的公路步行回总部。
雨夜灰蒙,但公路依稀泛白。沈深一脚浅一脚,雨鞋里早已进了水,后背也湿透了。沈不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心思总是在今天的遭遇里纠缠。到现在沈也无法理解胡立松对设代的态度——朱雪君毕竟是一位有教养、而且相当有气质的知识女性啊!也许胡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在当今的环境中需要土匪的一面,否则难以生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沈只能悲哀地认定:人性中一定有恶劣到不可救药的一面,导致世俗社会中的乖戾、暴虐、丑陋、卑鄙不可或缺甚至理所当然!
而不乏斯文气的杨早勤也越来越让沈失望。天气不错的时候,沈和杨早勤、小马、刘金艺、王上游他们晚饭后到山里散步,本是惬意的事;可近些日子杨多次提出要是有20万元该怎么花,然后诱使大家“发挥想象”。每次沈和小马、刘工都傻傻地展开畅想;只有王上游不肯附和,说是“不做那种梦”。此时想起来,沈深为自己和杨工悲哀……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摸黑回到总部,还好孤城和围城里都还亮着路灯。孤城入口处李向红的屋里这回没人,整个小区显得很安静。没看到慢工。沈回到宿舍,邢勇开果然还没回来。沈脱下雨衣雨裤雨鞋,找出换洗衣服,以最快的速度到澡堂里洗好澡;然后回到宿舍,反锁着纤维板门,就着窗前的小桌子看财荣的信。
财荣的信纸依然是镇政府的信笺,厚厚的一叠。信笺纸质不太好,不过财荣的字迹十分飘逸漂亮。除了信,还另附了三页纸,居然是一首诗!沈想了想,还是先打开信,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天草:
近好!

恭喜你顺利步入社会!另外谢谢你的祝福,更谢谢你的称扬!老朋友直言我已结婚成家,必须束身收心,放弃对姜小慧不切实际的幻想,善待妻子椿叶(这是我给她取的新名字),切实做一位好丈夫——如此箴言我当然躬身谨记!每一枝鲜花都有自己的春天,椿叶之美我已品味出好几分,如今感到特别欣喜幸福。这位山里面长出的姑娘,当初的印象虽然不那么漂亮;但如今看她眉眼端正,皮肤虽然稍有点黑肢体却富有弹性,话不多但脸上经常挂着很甜的笑容,感觉越来越可爱。
岭背那边的山很高很大,望起来好象超过挂日岭。几次去她娘家都忙于应酬,不太熟悉那边的风土人情,总体印象是岭背比林坑和窝冲还穷。最近这次我在那儿住了几天,有一天清晨独自早起,到山里转了一会,满山的清新差点把我蒸发掉!
椿叶从小到大很少出过远门,唯一一次离开家门是在县城的一个小饭店里给人帮忙,干了两个月就因母亲生病辞工回家。可能是出身穷苦的原因吧,椿叶特别能干,炒菜做饭洗衣服打猪草,挑水挑粪种菜纺苎麻纱线,样样都不错。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能赶牛犁田——你相信吗?结婚前我曾亲眼看到她赶着一头大水牛走在水田里,扶犁赶牛的动作相当熟练。嫁过来没多久我们家种晚稻,需要犁田,椿叶主动要求下田里,我没答应,我爸也不同意。
天草,一个女孩子,一位姑娘,如今我的妻子,勤劳能干到这一步,我不觉得是一种美;相反是对美的残害,是一种羞辱!她的勤劳朴素可以博得别人的赞扬,却让我感到痛楚;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多年来梦想中守护的鲜嫩花枝!虽然椿叶识字不多,虽然我的处境不太好,但我一定要维护她作为女孩子和年轻姑娘的尊严——尽管她已为妻为妇。我要让她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她自己的美丽;让她识字看书,穿着最合身的新潮衣装,尽情绽放她深藏的健美、矜持、善良和高贵;让她和我一起读诗,一起听秦音秦腔和印度、新疆音乐,在皈依美和爱的光与火中两颗心灵一起体验神的眷顾!
这些话一直在我心里回响,如今终于能对你倾泻出来。每天我从镇里回家,看到椿叶和我妈一起在阴暗的灶间忙碌;或者看到她挑着一担水,吃力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她那美丽的腰身被韧性十足的扁担压得似乎矮了许多,我的眼泪总是在眼眶里打转。每天晚上准备好第二天的猪食、完成睡前的洗漱,我开始教椿叶认字,还有一些数学知识。她虽然愿意陪着我,陪我演绎着这场不合村里风尚的天真游戏,我却明显感受到她的疲惫。加上我爸妈在对面房里吵架或喊话叫我们早点休息,因此几乎每次学习都草草收场,两个月过去也没能让她多认一百个字,给她准备的简单读本也没看几页。天草,我们一直称颂生养了我们的这片土地,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们本土的方言难以表达精细、高深或诗意的感受,只有用普通话我才能酣畅淋漓地表达。可是每次我跟椿叶说普通话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别扭。有时候搂着她亲热时情急之下跑出普通话,也被她捂住嘴。我知道,在方言的大环境中,尤其是在这村里,张口说那些抑扬顿挫的“官话”是多么的另类和难堪……
这次你以父兄般的爱心赠予我诸多规劝指引,让我反思了好些天。可能是我在内心陷入过深,或许也是我的命运早已奔驰在命定的轨道上,所有包括我自己的劝说教诲,无论多么入情入理无可怀疑,都难以触动心灵深处那个坚固的内核。你提到的那几个方面,在最大多数人那儿完全不成问题,可是我却无法让步!这里我要清点人生的行囊,将如影随形的生命底牌亮到阳光下照耀,让我自己和好友一起面对细加评判,以期今后的路途能够沐浴更多的阳光。
心归草根,仇视圣人;但愿能有如炬目光透射一切高高在上的伟大人物,无一例外地还原他们苍白的原型。除了内心的神佛,所有人都不完美,没有资格受人朝拜!神佛照耀每一颗心灵,每一个灵魂浩瀚如天空……
很奇怪吗?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而且信念越来越坚决。小时候听过那么多的英雄故事,后来逐渐知晓盘古、夸父、大禹等等众多弱小民众的救星。当代音乐力图摆脱调性,文学上排斥过分鲜明的主题,金钱世俗社会似乎有意在淡化英雄。但崇拜英雄的情愫来源于人类的基因,植根于人心深处。娱乐、体育、商业圈中的“天王”“影帝”、“影后”、“股神”之类的称谓,还有相伴而生的种种迷狂和崇拜,便是人类英雄情结的流露和释放。小民依赖圣人、英雄有如婴儿依恋母亲,而我小时候同样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情愫。少年时竟然豪气凌云地宣称要“大丈夫当取天下之财办天下之事”。可是看看我们周围的历史和现实,大众遭受无情戕害的故事层出不穷地上演。不完美的个体借助缺陷严重的体制为祸惨烈,象流水线一样世世代代制造着惨痛的记忆!
英雄是什么?人民又是什么?所有的野心家和所谓的哲人君子都捧整体为神圣,视个体为草芥。他们凌虚高呼“人民万岁”、“为人民服务”,喊“先天下之忧”的动听口号,个个以救世者自许;却将周围具体的个人分成三六九等,大行特权之道,为谋取利益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历史一再验证着“拯救民众”的荒谬可笑,所有人世间的救世主都是伪装的恶魔。只要不束缚、掠夺民众,设法营造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那么就有如放养的山林,自然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崇拜英雄的另一面是受人控制,最终的出路只能是依赖完美的神佛,依赖内心的美好——那才是我们唯一的英雄,将我们每一个人成就为英雄!
还有文革,连同文革之前大大小小脸孔各异的预演,加上至今受到许多人拥戴的毛魔,总让我不合时宜地挖掘反思。我要再一次大声喝问自己:你真的不能放下吗?是的,我的一生注定走不出那一场场血腥漫流的惨剧!
文革,真实的噩梦,血淋淋的伤口,上演了世上所有的罪恶,从未愈合结痂!在那段阴森着血色的漫长岁月里,几亿中国人被迫或自觉放弃了做人的资格,以低于动物性的姿态拥抱魔鬼,在无尽的沉沦中将整个人类史深深地摔向了谷底!被飨之以蒙蔽、愚弄、剥夺、蹂躏至死却仍然感激专制魔头的庞大群体,他们的公道从哪里要回?没人在意他们的悲惨,更可悲的是有人早就存心抹去一切痕迹!那段不堪回首的剧烈病痛尽管受到百般掩饰,却从来未曾远离;每一桩冤屈都逡巡在遗忘的角落里,游荡在丰盛的宴席上,拖延成我们每一个人无从逃避的绝症。时至今日,劫波远未渡尽,魔鬼的巨大阴影仍然笼罩着今日的天空,每一个趔趄前行的灵魂依然背负着亿万冤魂的重压。我的灵魂依然浸没在罪孽的大海里,经受着漫漫无期的洗濯救赎……
还有毛魔和极权,至今享受着利益驱使下众多扭曲灵魂的献祭,这是一道怎样不堪的景观!我不想对某一个体赋予过多的溢美或相反,却不得不对那个人单独破例——毛魔,将毫无底线的无耻奸诈残忍奢华荒淫集于一身,对中华大陆乃至人类的伤害之深,寻遍中外历史找不到第二人。这一方土壤为何催生出毛魔和极权?中国人啊,足够你沉痛反思五百年!
几千万屈死的冤魂终将摧毁毛魔的神庙。而我们这一方子民能否走出氏族时代的温馨幻影,走向独立、完美的自己,回到阳光和神佛,则是我所不能预知不敢乐观。君不见遍地官怪不敢自由说话,思想总是被“统一”,整天只有“认真学习”、“深刻领会”、“准确把握”、“坚决拥护”的份,听命于上担骂于下;思想、生计均被禁锢,完全受制于官僚体系,不敢以主动辞职的方式自动出列——这可是掌握最多资源的精英群体啊!种种让人痛心的事实,都是我们的传统文化基因结出的恶果,公然长在巨龙的鼻息下,膨胀成疑似美丽的癌肿!
恶龙霸占的土地依然权力肆虐匪徒横行,所有的官媒都在摇旗呐喊曲意售奸。再看看我们周边的人吧,我们的同事、同学、父老乡亲,我们同宗同根的国人,他们的信仰是什么?他们真的信观音吗?不,应该坦诚地承认,他们笃信的是财富,是金钱教!在我们这个庞大族群的漫长历史里,皇权或是王权始终高于教权,个人为精神追求而献身——真正的理性思考与追求,而非运动中的狂热和盲从行为——始终没能以潮流形式大批涌现。不仅仅是过往历史,现实生活中迫于权势而噤声的例子同样比比皆是,许多人过着心灵扭曲的非人生活却仍然选择忍受和苟活。缺乏精神生活和灵魂追求是我们这个族群的主要缺陷,而我注定没法幸免!
追根溯源,最终归根于孔儒和马教。不管多少人如何推崇辩护、多少机构批量制造妆扮泡沫,我仍然坚定地认为,所有心怀专制者不论言辞如何动听,都难以掩虚伪丑陋的原形;所有乔装打扮的独裁,都将遭到民意的唾弃!此时我更要大声喊出内心深处的回响:孔儒荒谬,马教邪恶,孔儒马教荒谬邪恶!
三纲五常、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皇上圣明臣罪当诛,主子明鉴奴才该死——强调单方面责任义务的礼教,与现实格格不入的谎言,这些罪责应该算到谁的头上?而马教摒弃逻辑信奉独裁,鼓吹阶级优越论,煽动阶级斗争,渲染仇恨与暴力,蛮横灌输“人死灯灭”式的唯物论,寻遍古今中外也难以找出与之相埒的邪恶。尤其是唯物论,第一次接触时我就强烈质疑:意识是一种客观存在吗?如果不是,那么这种不存在的东西是什么?有必要讨论吗?如果是,那它也是物质,物质和物质,谁决定谁呀?后来的经历让我越来越相信,世界无唯,人类及整个世界是多么的复杂,什么时候都装不进一句话的牢笼里。唯物与唯心是别有用心之徒虚构出来的概念,是另一场儒法斗争,与世界的真实状态无关。
可悲的是,唯物论仍然借助强权四处兜售,所过之处屏蔽了终极未来和灵魂救赎,隔绝了至美至爱,让所有不幸持信的人脑石化心硬化。本来无限美好无比广阔的灵魂被扭曲束缚在牛角尖里,不知要经历多少煎熬才能重新舒展上帝般美丽的真体——这才是真正的歪理邪说,远比洪水猛兽毒虫瘟疫可怕!令人无限悲悯的是,立足于唯物论的马教不要明天背弃神佛,自绝于最高层次的美好,完全是典型的红魔教——人类史上最大的邪教,滋生了人类史上最大的匪帮,催生出人类史上最大的魔头,制造了人类史上最大的灾难……
天草,也许你又认为我过激了。可是我的内心汹涌澎湃难以遏止,不得不一吐为快。不过我也有乐观的一面,相信民意之水终将摧毁挖空心思筑就的专制围堤……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爱情、诗歌和文学,是多么美好的归宿,难道真的与走向社会、成家立业冲突吗?要是远离了那种诗意和神性,我的人生便立即黯淡无光。因此这回我不能听好友的规劝,反过来还要把我的暗恋、爱情、诗歌、梦想植入今天的阳光里生长,邀请我的知音前来见证曾经出现和从未出现的、注定属于当下和未来的卑微情怀。
也许你只知道我迷恋姜小慧,其实我也曾经喜欢过叶尚枝。六岁那年我跟父母和哥哥从七寨搬到山茶岭,在小孩群体里备受排挤,只有叶尚枝愿意跟我玩。天草,你说过小时候觉得邻居女孩雨梅特别美丽可爱,是不是?我也有过这样的感受,叶尚枝就是身边小女孩中最出众的一个。小叶平时穿得那么漂亮,而且能歌善舞,特别爱唱我们本地的戏曲。她演小旦极有天分,唱得十分十分动听;一边唱还一边恰到好处地做着动作,同时眉目传情。我那时觉得她就是公主,经常痴痴地看着她歌舞,真是爱死她了!可是不少中老年妇人——比如我婶子、金灶的老娘,还有小叶的奶奶,动不动就说小叶“妖气”、“洋气”、“娇捏卖俏”,“从小不学好”。许多男人和孩子也帮腔,好多次我也不得不违心地跟着附和,内心特别痛苦。邻里的态度制造了巨大的压力,后来小叶的母亲叶嬷嬷为此多次打骂她,不准她唱戏。此后我再也没听过小叶唱戏唱曲,至今想起了都很难过。对她爱美天性和歌舞天分的打压罪责中,显然有我的一份。那时候我特别难以理解的是,好些可爱的女孩,那么聪明、漂亮、可人,那么活泼、敏感、善解人意;可她们经常因为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被大人打骂,她们的美得不到大人和长辈一丝一毫的怜惜——包括她们的父母!那些粗暴斥责小女孩的中老年妇人,她们不也是从小女孩过来的吗?为什么正是她们最为凶恶?
我那时候对叶尚枝有一种朦胧的感觉,觉得她是最美的女孩,可惜她对我始终没有更大的热情。叶尚枝外表活泼,可是天草,你可能不知道,她的骨子里隐隐地掩藏着一种高傲冷峻。这话可能招来绝大多数人的反对,可是我相信内心的感觉。后来上初中她跟猴蛋陈金禄好过一阵,我感到很不解,真的看不出猴蛋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不过我很幸运地遇到了姜小慧,立即觉得叶尚枝象是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姜小慧才是仪态万方的公主——皮肤那么细嫩,喘息那么翕微,容貌那么俊美,举止那么优雅,正是我梦中的豌豆公主!而且,这位小公主居然对我表现出了爱慕——世间有比这更幸福的际遇吗?我从小就对美丽的女孩怦然心动,不但认为周边的男人没有配得上的,就是一直高看的自身也配不上;心想若有天仙似的女孩愿意跟我,那我愿意交出全部身心,愿意为她做一切最卑微的事情!命运垂怜,真的让心中的女神走近我,从外面、内心、过去、未来,从四面八方向我走来,让我喜不自禁应接不暇天旋地转如痴如狂……与神同体的姑娘啊,我正式向你求爱求婚——请用你的青春美貌购买我的一生吧,用你的嫣然一笑换取我一生的跋涉……
回想小时候看电影电视,总觉得年轻的女主人公漂亮、娇气、聪明、可爱,引人无限爱怜。一直到现在,如果抛开世俗的纠缠和人性的阴暗,仅就女孩子的外在本身,我仍然愿意原谅她们所有的缺点,祈愿世上所有人不要批评她们的无知,因为她们太迷人了!她们是诗,是艺术,是美的化身!我们平时陷身于俗务和平庸,只有真正的爱情——尽管听起来是那么的奢侈和天真——但只有那种刻骨铭心的激情才能让我们的灵魂超脱,飞越沉重的大地沉重的苦难!
我崇拜美少女,尤其是姜小慧那样的美少女,只有她才是我的神佛,才值得我叩头焚香顶礼膜拜!只有她才能打开我的心扉净化我的灵魂,让我灵感喷涌才情勃发,让我青春永驻完美永恒……那些大腹便便张嘴傻笑的佛菩萨,那些胡子拉碴满脸严肃的基督天父,你们美在何处?你们拿什么博取我的真爱?如果相信真诚,相信我们与神佛同体,那么我要大声宣告:美少女才是我的上帝!
有时候我看到草丛里的螳螂交配,现在知道交配时雌性吃掉雄性,雄性螳螂同时体验爱情和死亡。卑微的生命卑微的角落,居然上演着生命的神秘与震撼!有时候反思对异性的爱恋,实际上只集中在男女主人公两人身上,对两人以外的家庭、亲友以及谋生、处世、人情往来、未来的生儿育女一概回避。真正的神性可能仅在无限狭小的恋人空间中显露光芒,若要将真正的爱情放到世间上演,大概只有神仙——无牵无挂、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方能胜任,方能演绎这种火一般炽热、水一般清灵的爱情喜剧——可是,神仙能动真情吗?
女孩在其芳华时节多么迷人,却在巅峰时刻遭到造物主一点一点地、毫不怜惜的摧毁!在以后的岁月里,她的皮肤松弛了,眼神开始发散,想象也褪色了,甘愿沉沦于物欲世界不能自拔……男人也是这样,区别在于少年时代的梦想高度没女孩高,后期的衰落也相对平缓。万物之灵如此,其他万事万物恐怕都是这样——至善至美,你总是与瞬间一体,以超乎想象的高能舞步,闪电般地出入无踪,让人心怀驰骋痴狂莫名……
我为什么更愿意把赞誉献给女性?因为女性更靠近神性却遭受着更深重的灾难。男人勇猛进取,从哲学、艺术、科学、宗教种种领域攀上极高峰,远远地领先于女人;就在踌躇满志的迷幻之际,忽然发现女人远远地站在前方、与神佛一体的前方,带着天然之美莞尔一笑,展现着阳光般的笑颜……
你曾经说到“女人的身体是男人的国土”;我理解你的本意,因为这的确符合现实,符合历史传统。而我要补充的是,“男人的心灵是女人的天空”。女孩子的美是上苍赋予的,她们不需要特别的淬炼,只需要维护好保持住就行。每一个女孩子必定跟从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的胸怀见识无疑构成女孩子保持天性之美的关键。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的女孩在后面的人生旅途中放弃了少女的梦想和高贵,沦落为可悲的利益动物,淹没在人性之恶的漩涡中难以自拔。我更愿意相信,这一切主要缘于男人的罪过!
回到我自己。上天赐予我完美少女姜小慧,可惜好景不长,我与她的恋情很快转入若隐若现,初中毕业后终究归于无声无息。记得初一后半学期陈晓辉给我取外号“姜小婿”,小冯、妖果、福豆带头宣称我已是“姜家的人”了。每次听到那个外号,我便如芒刺在背,吓得后背冒冷汗。理会他们不行,而装得满不在乎那些同学叫得更加来劲。后来姜传声对这事有所风闻,对小慧严加看管,对我怀有明显的敌意——你可能没怎么注意,我是深有体会的。想念小慧的日子如梦如幻,遗留给我的是饮食无味日月无光,撕扯着难捱的岁月多年的隐痛——怎样计量爱情的深刻?煎熬是最好的量度!
再次回到现实,再次具体到椿叶。尽管我还没能进入她的梦想世界,但我一定勉力为她撑开心灵的天地,一定让她的生活带着一种只有她才看得到的迷人光晕——因为,她和我的缘分是如此之深,深到居然成了夫妻!如今面对椿叶,想起叶尚枝和姜小慧,心中的女神再次清晰地浮现,于是忍不住写下这首诗,献给心中的姑娘,也请我的知心朋友欣赏。谁是我心中的姑娘?我说不清,不过肯定包括姜小慧。
爱情与诗歌天然一体。爱情的终极是神性,诗歌的灵魂是诗意。几乎每天都有诗意在冲击着我,让我无法脱离这一方绚丽的王国!不瞒你说,我自视极高,高到藐视李杜的相当部分诗歌;但我在映照史前文明的《山海经》及诗经楚辞面前不敢妄加置评,愿意沐浴焚香后净心聆听远古的歌喉。还有春秋战国,我们这个民族最灿烂的春天,一直是我的青藏高原、昆仑山脉、珠穆朗玛,我的永恒的精神峰峦!
而现代诗歌,从古体诗中破壳而出,从此迅速成长,生机流布大地,让我纵情倾倒。这位美丽无比的诗歌女神,完全摆脱了几千年古体诗时代中规中矩的礼服和谨小慎微的步履,跃下众神之山回到平民世界,纵情歌舞、吟唱、调笑、痛哭、呼喊、沉思、诉说、倾听,自由自在地穿着打扮;甚至一丝不挂,把无限春光倾泻于芸芸众生,让庸常的生命焕发光彩!诗神,您从希望的天国到灵魂的归宿,比阳光走得更远;与美和苦难三位一体,绚丽多姿无所不在……
我为什么如此迷恋诗歌和艺术?或许你知道大概,可最深层次的原因你未必清楚。你知道我一直拙于数理化,外人觉得我不擅长理性思维,其实心理根源在于我讨厌决定论。在我看来,凡是物质决定的事物,比如建筑的宏伟、能量的威猛、价格的高企、财富的庞大、宇宙的广袤、理论的精妙,还有惊人的速度、力量、温度、高度等等,最终都能给予精准的解释、甚至能够按部就班地操控并反复重现——这样的事物在艺术创造和美学意义上是第二层级的。真正的艺术与美无法重复、无法解释,不遵从物质决定论,本质是来自无限心灵的杰作,具有天然的神性。还有,被历代哲人奉若神明的理性也有鞭长莫及的边界,也有致命的缺陷——别忘了,只有试错才能知晓——建立在巨大代价上的理性值得那么信赖吗?因此,换一种说法:探索心灵、创造大美才是我最想经历的人生!
为此我还特别喜欢大爆炸理论:一个接近几何点的奇点,竟然炸出如此浩瀚的宇宙!从极微观到极宏观,从极短暂到极久远——世上还有比这更高的美吗?当然,诞生宇宙的奇点本质上可能也是物质决定;而精神的奇点与神佛一体,以美为神迹,生生不息无始无终……这里我要毫不忌讳地宣布:拒绝决定论,不喜欢科学,倾心于艺术和无限!我要一直往内心深处挖掘,最终挖通神佛!祈愿我的内核能够永续喷射,以一个毫不起眼的存在,一个被人漠视的几何点,就象我这卑微的地位、瘦弱的身躯,不停地喷出碎金、火焰、艺术、完美;一直喷得对手绝望朋友惊倒,山崩地裂天荒地老,喷到一切都老去消失,仍然在无拘无束地撒向无边无际,跟永动机一样打破物质世界的规律束缚……
所有人格的闪亮都是神性,所有作品的感人都是诗意。神性超脱灵魂,诗意穿越人生。我相信诗歌是语言的引擎、神的余味,创造着动力和速度,带动整个语意腾飞。缺乏诗意的说辞无论如何流丽圆熟,终归是在地面奔跑;纵使跑得耳旁呼呼生风,双脚却始终无法离开地面。说到这里,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和志向,也能够理解我推崇诗经、屈原与乐府诗,还有当今海子的诗歌。我们民族的文学艺术,自屈原以后,总体上追求韵味,看重情趣;手法上讲究虚实结合。这是文学艺术在长期专制体制下的委屈求存,象藤蔓一样贴地绵延。这种文学艺术有着超稳定的内在基因,致命缺陷是缺乏对生命本原的顽强探索,缺乏对人生苦难的不懈追问,无法给世俗中的苦难大众带来心灵深处的长久震撼和深深思考。更可悲的是,当今的文学更是等而下之,铺天盖地的小说、电影、戏剧、电视剧都已经作为项目来运作。运作团体早已借鉴“科学方法”,娴熟掌握了文艺作品的诸多要素,如主题、结构、情节、人物、场景、情绪、视角、铺垫、高潮、叙事手法等等;都能在此基础上“打造”(你知道,我特别恶心这个粗陋动词,这里不得不违心引用)出“鸿篇巨制”。这些“科学指导”、“规范运作”下的所谓作品象是丰满的佛像,甚至有的具有血肉、逼近植物人,却唯独没有灵魂!有时候我返身看《西游记》和《三国演义》,发现这些经典作品的手法十分低幼,在现代创作技法面前相形见绌,却无损其经受岁月考验的永恒魅力。
当然,近期的海子是一个特例。老兄自称面对海子“只有景仰”的份,当初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有这种感觉,如今我开始能大胆给出一些品评。可以说,海子是当代屈原、现代诗圣;他给我们每一个人打开了另一片天空,在这片天空里他已走到极限,无法超越。他的太阳是血太阳,而月亮苍白缺血。他的世界主色调是血色与黑色;火焰、故乡、流浪、远方都指向死亡。他在神的矿山里挖掘出许许多多的生命璞玉,却没能够精心打磨。他是农耕文明的绝唱,主要缺陷是未能面对现代文明。而且我还敢说,不管现实世界多么不完美,更本质的、未来世界的太阳是明媚的,是春天的色彩……
哦春天,早在两千多年之前就曾绽放于这片土地;那个春天绽放的鲜花、结出的硕果,迄今依然馨香迷人!在那个绵延的季节里我们这儿隆起了四座极峰:老子、孔子、屈原、孙子,四座极峰千载之后依然高不可攀。孟子、庄子、荀子那样级别的人物竟然都被比下去,也只有那个远去的春天才能孕育如此丰硕的果实,彰显着一种什么样的绚丽……在高峰林立中我却将仰慕的目光投向了杨朱——损一毫利天下不与,悉天下奉一身不取——穿越时空的独立宣言,至高至纯的道德法则!
请不要惊愕。个体的有序张扬,摧毁强权的桎梏,令孔儒及所有包藏独裁祸心的流派势力如鲠在喉。主流专制文化群起围攻,别有用心地对此阉割并妖魔化杨朱,荼毒中华两千余年,其中教训何其惨痛!杨朱,另立于众岳之外的孤远极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仍然让我踮脚遥望痛哭莫名……
不少文人竟然“梦里回到宋朝”,我不得不明确表露鄙夷。想想春秋战国吧,那是最终诞生了《周易》与《道德经》的时代啊——假如中华民族仅能保留三部书,毫无疑问应保留《周易》、《道德经》、《山海经》;若必须去掉一部,可忍痛割爱《山海经》;若再去掉一部,则不知该如何取舍。我甚至敢大胆地高呼:易经和道德经,我们的圣经!
当然,我承认宋代的成就,我们的传统文化在那个时代抵达了顶峰;但精神高度却显著矮化,至少比盛唐低一个层级。相比而言,民国时期是一个夭亡的春季。很长一段时间我曾经迷惑不解:遥远的早期、还处在文明初期的先祖,为何能产生那么深刻的哲学思想和惊人的文学才华?后来我终于理解了,至少一万年前,在漫长的史前时期,我们的祖先与现代人的心灵情感相比本质上并无二致,积累到春秋战国已有上万年的历程;万年的积淀在春秋战国时期集中爆发,璀璨的人性之光至今照耀着未来之路!我经常遥想夏商及洪荒时期的人情风貌,总感觉跟我们小时候是那样的相似。你想想,我们小时候和人类早期多么神似——比如有小男孩霸道地挑衅别的小孩:“你胆敢说半个‘不’字,我就要……”《西游记》里不也有类似的话吗?人类步入少年,逞强斗勇,两将相对,“来将通名,宝刀不斩无名之辈!”等到成长为青年,西方的文艺复兴高扬人权、道德、科学、文艺的旗帜,东方则有程朱理学心怀“四为”的人性昂扬。如今的时代崇尚权谋之术,国际社会大行博弈、妥协、功利、现实之道,怎么说也是人类的中年。至于人类的晚年是什么状态,什么时候到来,还能走多远,结局怎么样,难以预料。
回想我们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憧憬未来、锐意昂扬,这是与神佛相通的行为方式,我们的感悟自然达到了令人惊讶的高度。神佛之道,或者说人间正道,无疑是积极乐观向上。精神风貌决定成就和高度,锐意昂扬隆起峰巅,奢靡荒淫沉入谷底——对于个人、国家、民族、时代莫不如此。要走上神佛之道,对于个人在于克制贪鄙之欲;对于社会在于寻求一个最佳的制度,约束绝大多数人的恶念恶性,以期激发人性的美好、催生思想与艺术的春天。
精神的力量在于让灵魂得救,而放纵欲望、缺乏精神寄托的人如同下了地狱。这也是我迷恋秦腔、碗碗腔、眉户调的缘由。一听到那种来自生命深处的高歌,尤其是女声秦腔的优美哀婉,我的灵魂立即落入茫茫戈壁——怜悯我吧,无所不在的苍天之神!还有多少酷刑、屈辱、苦难、绝望都请放马过来,我以孱弱、无助、卑微、决绝与你们拼死相搏。火山血海在风起云涌的鏖战中纷纷遗落,天地间所有的性灵见证着我螳臂当车以卵击石的可悲身影。当雷神之锤在仁至义尽的忍耐中最终轻轻出击,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烟消云散,乘着灿烂的阳光落满所有目之所及目力之外的土地,逾越神往的天际线……
我又一次在出神中飞出老远……天草你看,我说的这些是一种怎样的不合时宜!为此勒令灵魂回到这片土地,轻轻抚触蓝天般清晰的现实——我现在有了椿叶,过着很安定的日子,愿意放声高歌,愿意弯腰面对琐碎和沉重!
老农和老牛走在田间,天幕下万物止步。每一棵小草都在歌唱,每一片树叶都是笑颜。我要把工作当作童年的游戏——刈除枫竹坪的荆棘杂草,用锄头开出林间的小路;在竹林和枫树间用枝条搭起长满叶子的吊床。或者到晒风坑的田间用稻草盖起精美小屋;掏一把泥巴捏出各色人等……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独创的!一直玩到暮色四合,玩到吊床滑落、小屋倾倒、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这才发现肚子咕咕叫。于是拍拍身上的泥土,光着脚丫子飞快地跑回家去……
天草,忘掉岗位、任务、职责、考核,尽情投入就是了。不论事情最终是否成功,一定能收获感悟和愉悦——在世人眼里可有可无的点缀,却是飞越千山万水的双翼!

零一
9月1日

放下信纸,沈长长地吁一口气。当初和财荣多次争论“精英治国”的理念,财荣虽然承认当今的国民素质低奴性强,可就是不相信精英群体的政治道德和操守;咬定他们不论初衷如何真诚感人,甚至“把他们自己感动得涕泗横流”,最终都是“以人民的名义愚弄人民”,掩盖真相,粉饰当权者,维护特权阶层的利益。不仅如此,财荣连带着对当局使用的“人民”一词也极反感,认定“人民”不光荣,更不高尚。这些沈都能勉强认同。与财荣颇为不同的是,沈虽然承认春秋战国是艺术与哲学的芳馨春天;但认为唐诗昂扬雄浑,一大批杰作气宇轩昂,抵达了艺术的巅峰。其中最有朝气与进取美感、契合神佛之道的诗歌,当属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杜甫的《望岳》、李白的《蜀道难》和《望庐山瀑布》。还有,世人都觉得与李白相比,杜甫的情感更加接近底层平民;但观李白“三谢不能餐”之诗,感觉李白的胸怀在达观的同时同样深含悲悯,其品性纯洁晶莹如珠玉……
沈喘息了一会,再次翻看厚厚的信纸,品读那些血气方刚、不容质疑的字句,不禁摇了摇头。还有后面的落款,显然又用了笔名——这个笔名已用了三次了,有一次还写成了“01”。财荣一直对自己的名字深恶痛绝,初中时候使了很多招法改名,新取的名字却始终没能在同学中叫开。沈记得他曾在作业本的封面用过“鹏梦”、“冰火”、“石&弓”之类的名字,对此韩老师没意见;后来马老师得知此事,狠狠地批了财荣一通。多年来财荣一直琢磨着给自己取满意的笔名,看起来这次是如愿了。
信的末尾倒是有点意思——财荣啊,你真的能把工作当作童年的游戏吗?沈微微地苦笑了一下,接下来拿起那首赞美姑娘的诗歌来看。这时门外有人不慌不忙地走近,还在嘀咕着“是不是有人回来了”,沈细听是慢工的声音,赶紧拉灭电灯泡,钻进床铺里歇息,一声也不敢出。
慢工的正名叫满卫宁。别看平时一副慢悠悠不着急的神情,遇事却死守条条框框,很难说动他。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整个工地也安静下来,因为暂时没有可施工的工作面。总部显得很悠闲,“青年突击队”的年轻人还在睡觉。王上游终于恢复上岗,据说是胡立松促成的。
工地历来测量先行。王明宽惦着提前给大坝右岸的边坡放样,因此中午小马和李喜阳起床吃饭刚放下饭碗,王明宽就把二人叫到测量办公室。王上游也被叫来。不料王明宽刚说出想法就遭到王上游的极力反对。按王上游的说法,近几天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雨,大坝边坡陡峭湿滑,人爬上去十分危险;现在应该做的是先加密控制点,等天气好转了再到边坡埋几根标志桩一点也不迟。而王明宽不认为边坡放样有那种风险,况且这里的山区一半日子不见阳光,瞻前顾后就没法干活了。两个人的意见相左,争执不下。后来王明宽不耐烦了,嚷着“我安排不了你,你想干什么随便!”一边说一边叫小马背上经纬仪、李喜阳抱着一大把木桩;自己拎着脚架和一罐红油,戴上安全帽,黑着脸出门。
王上游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说:“测绘公司拎红油罐的,跑到这里来咋呼,没死过!”王明宽不理他,领着他的两员干将径自走了。
目睹这一幕的有好几个人。办公室的林晓音直咋舌。小于坐在办公室里没事干,见王明宽他们走远,于是好奇地来到测量办公室。王上游正悠闲地抽着烟,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王见小于进来,很亲热地跟小于打招呼,一边挪过来一张椅子让小于坐下,自己顺便坐到办公桌上。屋里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正对门的角落里堆着木桩柴刀仪器箱和三脚架,还有王的鸟枪,乱糟糟的。
王独自抽烟,并不说话。小于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主动打圆场说:“大家都挺不容易的,谁都没错,只怪找了这个硬骨头工程……”见王仍不说话,小于接着说:“市里那么多工程,新都也有不少水利工程,而且还都是肥肉;我就纳闷为什么不去那些地方图发展,非得死守老传统钻山沟……”
话音未落,有人在外面放话:“就等你当局长,我们跟着看花花世界去!”是赵登禄的声音。小于刚反应过来,赵登禄那肥硕的身子已经闪进屋里。王上游赶紧递给赵总一支烟,一边另给他挪来一张椅子。赵接过烟,并不就坐,瞅着小于说:“新都真是个好地方,差点把我们撑死!”
看到小于一脸愕然,王解释说,十年前福源公司成立之初就曾在新都抢到一项工程,是给当年的新都水利局挖一条明渠;没想到仅干一半活就被人挤出来,到现在还被拖欠50万元尾款。这笔钱实际上成了死账;可要是拿不回来,那项开挖工程怎么算也是亏本。
小于听了一时无话。沉闷了一会,王忽然主动说起刚才跟王明宽的争执,实在是觉得测量工面临着人身安全的威胁。比如去年王和陈安甫作为首批人员进山,两人大清早去工地现场放样,结果陷入茫茫山林之中,不得不手脚并用;期间遇到山间阵雨,还几次遭遇到毒蛇。好半天都走不出来,直到午后三点多才循着车辆的喇叭声摸回到总部。说完这些王提议到外面走走。赵没意见,于是王带上鸟枪。三个人一齐出门,沿着公路往头肩山走去。
赵瞅了瞅小于笔挺干净的白衬衣,不觉蹙眉说:“怪不得有人叫你于帅——下工地的人,有谁穿得像你这样?等一下早点回去,替办公室和食堂搬东西,改改你这坏毛病。”
“领导饶了我吧!”小于撇撇嘴说:“衣服弄脏了我到哪里去换?”
赵登禄喝令小于:“那你扎根工地不就行了!”
小于笑嘻嘻地说:“等我在基地成了家,一定来工地跟赵总做邻居!”赵打量着小于那张白净的娃娃脸,发现还带着一丝顽皮的神情,不禁再次皱着眉头说:“小小年纪就想要老婆,不像话!你没看我们的财神‘慢工’,过三十了人家还不慌不忙——你应该向他学习嘛!”
“领导怎么能这么说呢,”小于不觉嚷起来,脸色微微地泛红:“我应该以他为戒才对啊!所有的年轻人都应该引以为戒,要不然我们局里后继无人——赵总你看,我这样想才真正是要在这里扎根,对不对?”
赵想了想,点点头说:“你小子行,能骗来老婆!”三个人一边逗着一边漫步,很快离开办公区,沿着公路往山里走。王上游诚恳地说:“能在局里留下来就是做贡献。这么多老单身找不到老婆,事情还不够大吗?虽说在新都吃了点亏,局里还是应该到城市里找点活干……”
这时转过一个小山坳,前面忽然出现射婆养的肥大母猪,正沿着公里里侧往回走。大肥猪见到三个人迎面走来,有点犹豫,但还是磨蹭着往前走,只不过更加靠近公路里侧的水沟。小于不觉来了兴致,上前吆喝着,口称“猪婆”;叫猪婆往回走,“陪几位大爷散散心”。不料母猪偏不肯作陪,任凭小于拦阻恐吓,倔强着要回去,惹得赵、王二位哈哈大笑。赵一边笑一边逗小于说,“不要勉强人家嘛”,“强扭的瓜不甜”。小于只好作罢,放过母猪。母猪越过三个人,却突然扭转头看着赵登禄,眼神怪异。王上游感到好笑,故作惊讶地说:“猪婆还真有眼光,人家一眼就看上赵总了!”
赵登禄二话不说,夺过王上游手里的鸟枪,转身用枪口直戳大肥猪的屁股。大肥猪突遭攻击,叫唤着往前拼命逃跑,跑得大屁股一扭一撅的,十分好玩。赵登禄扭动着肥硕的身子跟在后面追赶。虽然赵平时极少锻炼,此时跑得并不快,但足以跟上大肥猪,不时地用枪口对着肥猪的大白屁股乱戳乱捅。大肥猪不胜骚扰,瞥见左前方有一块草地,只是隔着一汪黄泥水。大肥猪顾不了那么多,往草地纵身一跃,没想到爆发力不够,落入泥浆水中,还顺势翻了一个跟头,整个成了脏兮兮的泥猪了。
王和小于在后面哈哈大笑。之后王带着小于跟着折回来,建议赵登禄改换散步方向,往“京城”后面的山坳里走。赵欣然同意,顺手把鸟枪还给王,却被小于抢去。王顺便说到射婆,食堂刘阿姨和安阿姨曾到头肩山后的村子里买鸡,事先讲好每斤二十块钱,拿回的鸡发现喂得极饱,而且被注水。到食堂找秤称量,三斤八两的鸡仅有三斤。后来射婆得知,主动给工地的人买家鸡和家猪肉,价钱和分量都很公道。
三个人顺着一条小山路来到“京城”后面的山坳里。远处是灰白色的“古城”,近处溪水边是几座坟墓,坟墓旁边有一株草莓树,结满了红色的草莓,看得十分诱人。小于立即拎着枪走向草莓树,要去摘草莓。赵登禄叫小于别去,小于哪里肯听,大步走过去。走近坟墓时小于突然惊叫一声,跳着往回跑,脸色煞白,鸟枪丢在半路上。王上游赶前几步,赫然看到一条浅黑色的大蛇守在坟墓旁,警惕地竖起头——是一条眼镜王蛇!王小心地上前摸回鸟枪,赶紧退回来。
三个人早已没了爬山的兴致,立即掉头回去,狼狈逃回“京城”,仍然心有余悸。王提议去李向红屋里坐坐,这个时候应该会比较热闹。赵登禄正愁打发时间,自然同意。小于受到惊吓,此时脸色仍有点发白,不肯去凑热闹,直接回招待所休息。

昨夜邢勇开回到宿舍时动静不小,沈鸣洲迷迷糊糊地知道一些,好象外面的天色比较亮了。不过沈很快又睡着了,一直睡到天色大亮才彻底醒过来。此时邢勇开仍在打呼噜,沈怕招人怀疑,不敢起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昨晚没来得及看的那首诗,于是从枕头下翻出来,在蚊帐里悠闲地欣赏:

故乡的竹林长在天边
长在春天的眼神里
从此姑娘的眼神贮满春光
照见故乡干渴的土地

姑娘从山间走来
一路打开美丽的眼睛
抖落衣裳散成满地花草
肌肤闪亮
泼洒山泉的声音飘散清香

干渴的土地无比勇敢
用一无所有跟姑娘相恋
姑娘你美如歌声
仙女的歌声
把我的童年轻轻唱醒
从山村走进城里
你的腰肢伸展如秀竹
初吻的呼吸春潮涌动
滋养着花红柳绿的季节

城里的日子蓬勃生长
故事象财富一样金灿火红
姑娘的肢体吸收智慧
把微笑投向健壮的高楼
城市在梦幻中变迁隐现
碰触姑娘的笑容立即锚定
从此枝繁叶茂尽情绽放
所有的新潮追撒着姑娘的倩影

姑娘款款走过
每一步都走过一种世俗生活
处处洒落初恋的气息
晨昏轮转四季流逝
干渴的土地等到地老天荒
天庭的明星终于无声地降临
此刻我们四目相对
在世人汲汲追逐的身后
静静地皈依至诚至美
姑娘的胴体十全十美
照亮生活中每一个角落

原来土地的儿子可以得到尊贵的公主
原来卑微的灵魂与神同体
我抱着姑娘走向万能的神灵
从泥土里长出的凡夫俗子
双手托举着姑娘仰视神灵
听说鲜花终将零落成泥
明眸皓齿转瞬就成枯骨烟灰
听说缱绻恩爱梦醒却是反目成仇
曾经的生命相许总是月冷星稀芳迹难寻

至美至爱与永生同一
最微小的缺憾摧毁一切美好
我转身离开姑娘
不再碰你一根毫发
神的后裔唯一一次固守信念
绕开神的恩赐走向神本身

寻觅的路途醇香如母亲的乳汁
春天的阳光落进童年
爱情与我一起嬉游
世界从此只有你我
纯粹到只有你我
象婴儿无所顾忌地索要母亲
从此不问其他
把整个生命忘情地托付

爱意与阳光同在
旅途处处是家园
姑娘在心中走过
步步鸟语花香

沈反复看了好几遍,能够感受到财荣的心境,自己也有这样的感受。不过总觉得不如其它的诗好,至少不在财荣最好的诗歌之列。看来心情喜悦、美好在创造力和感受深度方面不如悲伤和痛楚——如果这是普遍现象或者干脆是规律,那么,美竟然还有如此残酷的一面!
中午下了一场急雨,虽然时间不长,却把地面浇得满是泥泞。沈给邢买来饭菜,邢草草吃完又睡下了。午后沈在总部转了一圈,见到一些人,大家都是懒洋洋的。这时罗惠要去坝面取样,老屈开大篷车相送。沈坐上大篷车下去看看。大篷车在新城拉上五个配合做试验的民工,很快轻车熟路地下到坝面。
坝面果然很安静,不过还是有一些人,远看停着一辆越野车,是监理的车。走近了沈才发现是监理谷容和姜习,设代朱雪君、童宇和也在,还有吴霜洁!而公司只有几个民工在场。
沈赶紧下车,向朱雪君和谷容赔不是,“怠慢你们几位了”。谷容一副书生模样,平时性情温和,此时更是苦笑一声说:“你来了我们就感到荣幸,哪里还敢说你们‘怠慢’?”姜习走过来拍拍沈的肩膀说:“现在你们牛了,动不动就对我们相总发号施令,要求我们承认最上面几层坝料,承认四块趾板,收缩停工令的权限,一点面子都不给。现在又威逼钟指挥,还把我们李部长追得火烧屁股一样!”沈觉得姜习的眼神有点怪异。吴霜洁对沈笑了笑,沈感觉她笑得特别甜。
之后沈陪着监理和设代查看坝面和趾板,这回谁也没提质量上的问题,相反聊一些别的话题;偶尔说到眼下的工程,童宇和还替福源公司说好话,“说实话还是可以的”。朱雪君似乎更关心孖局在朋江工地的情况,还有离总部不远的龙运河整治工程,甚至对福永工程也知道一些。沈对这些工程基本一无所知,只得含糊地支应。后来朱雪君忽然看着沈问:“你们背地里是不是叫我朱老太?”
“啊不,”沈一时有点语无伦次,呐呐地说:“朱大姐,实在很不好意思!”沈想起昨天在指挥部和文敬东、王上游商量时,确实说过“朱老太”,不知是不是让她听到了。
“没关系的,”朱爽朗地笑起来,似乎很开心:“我确实老了,老太婆了,过几年该退休了!”
沈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知说什么好。因为自胡立松来工地后,大伙背地里给她的称呼是“朱老娘们”,吴霜洁也跟着成了“吴小娘们”,沈也跟着说过几次。此时沈感到特别惭愧,恨自己竟然如此素质低下!还好朱没觉察出异样,这事说笑着便过去了。之后大家看着罗惠指挥民工在坝面挖坑取样,不久监理和设代回去,沈也坐老屈的大篷车回总部。越过“哥俩好”时沈突然心血来潮,叫老屈停车,下车后前往“围城”漫步。
院子里没人。此时太阳涨红着脸,挂在远处的一座山峰上,把“哥俩好”的庞杂身影悉数放倒;影子碎片散落在“围城”的院子里,随风摇曳清凉宜人。沈带着一种不明情绪闲逛了一阵,然后离开这儿,越过公路回到对面的“孤城”。隐隐地听到李向红屋里很热闹,沈不觉朝李的屋里走去。邢勇开老是说沈“一身书生式清高”、“不肯深入劳动人民”,这次不妨深入一次。
沈虽然和李向红同住在孤城,却基本没怎么去过他的屋里。此时好奇地走过去,一眼就看到陈佳言端坐在李向红的床铺边沿,正说得高兴,唾沫四溅。赵登禄美滋滋地坐在陈的右手边,静静地聆听着陈的高论。文敬东、雷管和王上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只有李向红泡茶倒水,搬凳子调风扇,克尽地主之谊。
“所有的人情世故都能在历史上找到先例,要理解现代中国的社会人情,就不得不研究中国的历史……”陈双手打着手势,身子略微前倾。看那聚精会神的劲头,恍如正面向成千上万的听众发表演说。
“来来,读书人来了!”雷管打断陈的发言,招呼小沈进屋,一边冲着陈说:“我是个大老粗,不懂你这一套东西,还是让读书人来给你开导开导!”李向红挪来一张凳子让沈坐下。
陈这才注意到小沈的到来,提高声调说: “现在的读书人,只会应付考试,哪里懂得钻研历史?”话一出口又觉得有点不妥,停了一下,补充说:“我说的是一般人,小沈可能例外……”沈忙谦让说:“我真的不懂,还是陈工说得好……”大家都笑着说:“什么陈工?你应该叫他陈教授!”
陈颇为自得。齐整的短发齐整的衣着,配以丰腴的脸庞和略显稀疏的络腮胡子,倒也隐隐现出一副中年知识分子的形象。要是不信,请继续听听陈教授的自我评价:“我主要是没有过硬的学历。要说对中国历史和现状的研究,我还真可以到大学里给研究生讲课!”
“那我们这些人都没资格听了!”文敬东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就要走人。
李向红粗着嗓门说:“又不收你钱,你怕什么?等他真的到大学讲课,我第一个上去把他揪下来!”文一听这话,又坐了下来。
陈见场面静了下来,兴致又起:“中国人最喜欢追星——不光是中学里那帮小年轻,整个中华民族都是‘追星族’!比如杨家将、岳家将,光一代人厉害还不够,还要拉上后面好几代人来编故事,编得子孙八代个个都是英雄好汉;连他们家烧火做饭的丫头功夫都了得!还有少林武当功夫,都是一代又一代老老少少‘追星族’捧起来的。追星的结果是什么呢?”说到这里陈环视周围,文、王二人装模作样地点着头,赵登禄更是恭恭敬敬地侧耳倾听。
“追星的结果就是造神!”陈挥着手,语调铿锵:“中国人最喜欢造神,可是又缺乏想象力,总是拿真实的人做模子。比如大禹、关羽,还有毛泽东,把他们当成救世主!以前喊皇帝‘万岁’,‘文革’时候喊老毛‘万岁’,现在好象不喊‘万岁’了,改叫‘核心’,这个‘核心’同样不能碰——可见中国人一直都在拿活人当神。从古到今,最大的神要算孔子了,造了两千多年,越造越大。当初一个教书匠,顶多再算上一个社会活动家,现在成了什么?‘万世师表’、‘文圣’!这个老家伙象太阳和月亮一样悬在头顶上,让人躲都躲不开,想想有多可恶!照中国人的意思,这个神一定要造出来,历史上即使没有孔丘,一定会有‘张丘’、‘王丘’出来顶替……”
“什么孔老夫子?”雷管不以为然地打断陈的话,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追到钱才算本事——有钱就是爷!”
赵登禄一拍大腿,指着雷管笑着数落:“说你没文化还不服气!钱叫‘孔方兄’,也姓孔;追钱也是追星,而且是追最大的星!”
大伙一笑而散。

三天的期限很快到了,业主费了牛劲才运来两车四分木板;有一车歪在离工地五六公里的路边动弹不了,另一车货好不容易送进“新城”,却被忠实执行验收标准的沙守良退回去半车。水泥和钢筋更是没见踪影。
当初福源公司想承包水泥、木材、钢筋和火工材料,可业主不肯。这次面对着催要物资的公函,李远波慌了手脚,一天打了十几个电话催促供货商。广坳工程地处深山,各种物资运到通和镇已费尽牛劲,再由通和镇进到工地需绕着山体拐一百多个弯;加上这两天不时地下雨,山路崎岖难行,兼又打滑,行车十分危险。运货车不时发生陷车、堵车事故。有时车困在山坳里大半天也出不来,供货商吃尽了苦头。胡立松可不体谅业主的苦衷,紧接着又叫人送去一道催要物资的函,还把以前多次未能及时供应主材的旧账翻出来,并正式提出要顺延工期。钟副指挥有点慌了,一面责骂李远波,一面找胡商榷,请胡高抬贵手。
就这样,几天后胡立松率众大摇大摆地跨进指挥部的会议室,钟启明十分客气,相丞、李远波、朱雪君三人一声也不敢出。福源公司擅自填上的五层坝料,还有玩先斩后奏手法浇注的四块趾板,相丞悉数认可。胡还提出:一个小监理员就可签发停工令,权力过大,应该取消这项职权;停工令的签发应该由业主、监理、设代一起商量,再由总监签发。对于胡的提议,开初没人反对;可惜福源公司这边无人响应,相丞见状便强硬起来,最终没能取消这项不合理的规定。
事情至此算是解决得比较圆满,工地又开始动起来了,恢复了生机。按说民主巡视小组该启程奔赴下一站丰口工地了,可业主范正秋明天回来,说是要跟何盛业见一面,因此巡视行程不得不再推迟一天。金明本来可以早走,因为打算跟吉主席一起离开工地,没想到被拖住好些日子,至此只好继续等着。
第二天早饭刚过,何盛业、胡立松便坐上工地的吉普车去见范正秋,开车的是雷管。胡还临时带上沈鸣洲。何盛业坐在前面副驾位,沈和胡立松坐在后排。胡头发凌乱,衣着不整,说话随意,让沈感到十分自在。车窗外绿水青山清新宜人,太阳难得地露出了笑脸。大家心情好,车也跑得欢。不过由于近些天下雨多,路面时有积水,一路湿滑;偶尔遇上运土料的东风车,会车极为困难,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陷进泥坑里。走出三岔口不久,流青江便和公路相伴而行,满江浑水訇然有声,听起来让人心里发毛。雷管一边小心翼翼地握着方向盘一边骂,骂天气,骂这鬼地方;接着又骂徐柄政,还问小沈知不知道徐柄政那个外号的来历。坐在前面的何盛业听多了不耐烦,喝住雷管说:“你这老家伙不好好开车,哪来这么多废话?就凭你这张臭嘴,哪个领导也不会喜欢你!我们这些人是死马,人家小沈是新来的大学生,你这样教坏人家是什么意思?人家还要不要前程?小沈,别理这个老家伙!”
雷管受了这么一通数落,并不生气,反而赶紧赔不是:“对对,小沈别学我——我只是觉得乔经理那时候干得开心。”
“乔经理那时候有什么好?”何俯视着雷管,仍然不饶:“叫花子一样到处求人,差一点饭都没得吃!”
雷管没话了。沈对公司以前的事了解得很少,所以听不太明白。看前面的这两位,雷管头发花白,满脸皱皮簇成一副苦相;而何盛业衬衣西服笔挺,虽是和胡立松一样快四十的人了,却梳着年轻人的发型,精气神十足,一看就知道是个能说会道的精明人物。雷管在他面前,气势和身体一样,焉能不矮半截?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胡立松觉得雷管有点受屈,忍不住帮着说几句:“老何不要见怪,雷管说的没错。跟乔经理干虽然辛苦,还就是能落个开心——我这人不管干什么,钱少点没事,关键是看跟谁在一起。比如这次出来,我带着小沈就开心!别的搞技术的,比如文敬东、刘金艺——我不是说他们坏话——时间一长,媳妇熬成婆,就形成势力了。这跟小猫小狗一样,长大了就不可爱了!”胡说到高兴处,转过身来瞅了瞅沈,神情相当和悦。
何笑着说:“所以小沈不要长大,一直做小猫小狗!”
胡有点不好意思,拍拍沈的肩膀说:“小沈要长大,谁也拦不住。我本人也希望小沈能够尽快冒头,不要总是跟在人家屁股后头——你真要在公司里混,首先就得把书生气去掉,该喊就喊,该骂就骂……”
“该打就打!”何笑着插上一句。
胡笑了笑,宽额头窄下巴画出一幅谋士形象:“这就不好了——不要理他!还有一点,就是不要得罪徐经理——我对徐柄政有看法,但我背后不说他坏话——他要骂你就低头认错,他说得不对你也得照办。‘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句话,你肯定懂;徐经理最关心的是那个‘推’字,只要琢磨好这个字,你肯定行!”
接着胡给沈说起孖局和福源公司的一些情况。比如孖局去年拿到朋江水利枢纽的大坝标,十几个亿;加上其它大大小小十几个中小工程,目前日子很好过。还有,前任乔经理特别耿直胆大,多次跟局里最红的副局长卫时进叫板。卫副局长天生一副老太婆相,乔经理开口就叫他“卫婆子”,“屌死你这个老婆子”;有一次嫌不过瘾,跟“卫婆子”对骂时竟然拉了一车公司的职工去围观。堂堂卫副局长见状气焰不足,气势完全被乔经理压住。后来还是老炮工技师李执信看不下去,劝开乔经理,总算给卫局长解了围。
胡跟沈说得很高兴,何盛业和雷管也不时地插话。按雷管的意思,胡立松照样死看不上卫婆子。何连说“没错”,虽然也不喜欢卫婆子,但还是责怪胡死抱文革那点事跟人家过不去,“比受害人的后代还耿耿于怀。”胡显然不想纠缠,只说是“你们没见过那种场面”。
沈看着胡说话,心神却早已飞出去老远。眼前这张胡子凌乱的脸,让沈想起老家的模魔——那个比自己大半代人的老乡老朋友,六年前一别后杳无音信,老家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包括他的两个哥哥模发和模根。当年沈五、六岁的时候,已是准大人的模魔就很喜欢和小沈在一起,象小孩一样地玩——好象只跟小沈玩。那时模魔能弄到许多吃的,西瓜、杨梅、荸荠、柑桔——只要能弄到,就拿出一份给沈吃。有一年模魔多次发作精神病,经常偷吃并糟蹋生产队里及各家自留地里的瓜果,每次都被村里人绑起来或放到深深的地窖里。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几个青壮小伙子再次把模魔捆绑在栏屋后面的一棵大树下,任让模魔哀嚎不已。其时正是农历七八月的天气,树丛里蚊子肆虐,模魔几乎哀嚎呻吟了一个通宵。许多妇人家可怜他,沈的母亲和韩婶子都曾给模魔打扇赶蚊子。那时的模魔已有妻室,却不见媳妇前去看望他。第二天早上沈放牛的时候,模魔忽然在小沈的身后出现了!只见他头发不太乱,脸上留有几处被蚊子叮咬的红点,其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精神也不错,而且乐呵呵的,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模魔要带沈去找吃的。沈十分害怕,却又不敢违抗,遂跟着他走。早晨的阳光分外明媚,举目田野一片葱绿。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模魔似乎一点毛病也没有。一直走到邻村双田大队的韩县,模魔径自走到人家的葡萄架前面,先摘两片叶子塞进嘴里,引得在一旁观望的两个妇人家发笑。沈趁着模魔弯腰钻进葡萄架下面的时候拔腿就跑,拼命地跑,几乎是一口气跑回到放牛的地方,抽打着牛赶回家;然后急急扒几口饭便背着书包上学去。下午放学回来,家里多了一篮子新鲜葡萄和桃子。听妈妈说,是模魔送来的。
后来模魔治好了病,但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后来有了儿子,日子倒是过得正常。沈上初二那年模魔的媳妇不辞而别,带着儿子远走他乡。此后模魔没心在家呆,几次外出打工。沈与模魔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相见话都不多。最近的那次见面模魔很郑重地跟沈说起外面的见闻,包括好几座大城市,还有古代皇帝坐过的朝堂;尤其是入川铁路进出山洞的惊险感觉特别刺激。最让模魔感叹的是西部许多高山大川气势茫茫,比如“六万大山”、“十万大山”——那是由六万座、十万座大山组成的大山群体!
果然是目不识丁者的见识!沈感到好笑,一本正经地加以纠正,并从地球的大小和表面积论证十几万座大山的谬误。谁知模魔瞪着眼嚷:“世界有多大你哪里知道?你能知道多少地方?谁说得清楚?人家就有那么多大山!”口气不容置疑。后来沈不敢跟他争执,因为沈忽然发现他的眼神特别异样,异样得让沈不敢多看——似乎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眼睛,在审视着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举一动!
小时候的许多经历是多么的刻骨铭心……记得五六岁的时候,家里忽然来了许多客人,是一个男人带着三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儿子叫云生,比沈小一岁。沈和那几个基本同龄的小孩玩得特别开心,尤其和云生合得来,简直形影不离!两天后男人要回去,沈竟然坚持跟着去他家做客,走了一天的路,在一座大山脚下来到了男人家里,在他家里住了好些天。后来沈听母亲说,那个男人是沈的远房姨父,住在上龙岭;姨妈去世了,这位姨父只好独自带着三个儿子度日。可惜此后一直没看到那位姨父和云生。沈怎么也忘不了云生和他的两个哥哥,总觉得云生一定能走出大山,因为他那双闪亮有神的眼睛蓄满了灵性。他的两个哥哥也不乏聪慧,不知如今怎样了……
沈发现每个阶段总与一些不寻常的人有缘。眼前这个胡立松,额头上深深的横纹象山谷象河川,是不是也有非同凡响之处呢?可在现实中他们都是很普通的人呀!也许谁都有格外投缘的人,所谓“非凡之处”,只是一种错觉罢了——但愿如此!
吉普车很快来到指挥部的小楼前。何、胡、沈三人刚下车,范总已在门口笑容可掬地等着了。范、何相见特别亲热,俨然老朋友久别重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沈听胡立松说,福永电厂的扩建工程就是范透露给何的,因为在电厂管事的顾老板与范是情同手足的老战友;后来范还把何介绍给了顾老板。福源公司能拿到这个肥得流油的项目,范出了大力。此时看这场面,沈觉得胡所言非虚。
范总领着大伙来到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有个女孩端来茶水后赶紧退出,还关上了房门。屋里摆着大沙发大办公桌。范躺在办公桌后面的靠背椅子里,何、胡、沈则就着旁边的大沙发坐下,主宾四人相见甚欢。范总方脸直鼻,头发后仰,额头发亮,显得十分精神;此时瞅着何、胡说:“这几天你们老是跟监理吵吵嚷嚷,好过分哟!”
“范总你要给我们做主啊!”何拍着大腿,摆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哈哈哈……”范总笑得很开心:“几个小监理管大工程——你们以后更要把好质量关才是!”
之后范总主动说出详情:这些监理员都是县水利局和下面乡镇水利站的人;为了防止肥水外流,县里把这些人挂靠在南江监理有限公司,再让这些人打着南江监理公司的旗号来管这座周边地区最大的水电站。“这些人没干过什么工程,被设代连吓带哄,所以没把握好尺寸——不过你们也要重视质量。真要出了质量问题,那就公事公办,我也没有帮你们说好话的地方了!”
听到这话,何、胡二人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的话题自然是广坳工程,据范总说前期工作比较顺,唯一不太如意的是移民。尽管只迁走一千多人,那批人没走多久却又折回来,还屡屡到县政府及省里闹事。好在上面的领导能够体谅下面的难处,一般不怎么理会他们。
何不想谈工作上的事,于是提起地方电台最近连续报道该县要“跳跃式发展”、“三年脱贫”的新闻。何感叹地说:“真了不起!”
范连连否认:“都是假的!都是注了水的数字!县里除了这个工程,城里还有几个小水泥厂、小玩具厂——其实什么也没变,变动的只是县委领导班子!”这个县委常委能如此说话,着实让胡、沈倍感亲切。
何指着范总笑着说:“你怎么还带着老眼光看新事物?弘扬主旋律怎么成了造假?你的政治立场哪里去了?”
范呷口茶,笑笑说:“中国是个假国!电视播的,报纸登的,会上讲的,有多少真东西?许多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没有办法。凭良心说,当今中国集体打官腔、说违心话,还不就是权势阶层作的祟?这都是体制问题——也有文化上的问题。”停了一下,范扫了三个人一眼,压低了声音:“不瞒你们说,这项工程——就是广坳电站,还是玩假玩出来的呢!”
“啊?!”胡、何二人面面相觑。总投资十个亿的水电站如何能“假”出来?
范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何说:“你还真以为我们县里能出一半钱?我们这个穷地方,不要说五个亿,就是筹五百万县长都要愁上两个月呢!上次你们一个副局长来开会,说到电站提前发电给点奖励的事,我们县长怎么说的?提前一个月发电奖两万!我听得都不好意思。到现在为止,大坝、引水隧洞、厂房干得有模有样,还有刚开工的电站办公小区,都是靠外商的钱撑着!我们的诀窍是把工程费用报大一倍,报到十个亿,然后各出一半——这项工程实际也就是五个亿的造价——你们看,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当然电站的效益也得拔高一倍,到时候把我们该得的那份收益让给外商,二十年后电站也就完全归我们了——这样一来,外商不吃亏,我们不花钱得了一座电站,你们看,这不是双赢吗?”
胡立松满腹狐疑,搔着后脑勺问:“不对呀,这中间有很多环节容易露马脚——外商又不是傻瓜!”
“外商已经知道了。”范显得很平静:“上次他们来视察工地,发现上当了。人家威胁要告我们,还要撤资。前几天我们戚县长亲自赶去谢罪,我也陪着走了一趟。”
何盛业惊问:“这工程还干不干?”
“不好说,先等着呗。”
胡信心十足地插话说:“放心,肯定可以干下去!他们花了钱,等于被套住了,告是没用的。中国这种体制,他们跟政府打官司划不来,还不如趁着机会多占点实惠!我看大不了停下来折腾一两年,到头来工程还得上马!”
“那不见得,”范总摇摇头:“现在加入世贸了,很多事情都得按法规办。”
胡正要说话,何抢先说:“范总,这你还不知道吗?中国人有个特点,就是有人管着才觉得踏实,所以几千年历史都是强权社会,什么时候都是权势大于法律。外商要告县政府,到哪里告去?真要来告,还不是同样得去找门道活动?玩这些手法,县里的头头个个都精得猴一样,外商不见得是对手!”
范总没词了,胡又有话说了:“要说中国人习惯被人管,倒也是事实。比如‘文革’这样的怪事,在中国闹得天翻地覆,在印度没准也能搞起来,要是放到欧美试试?绝对不可能!不过这一点可以改变,就看社会制度了。辛亥革命搞起来的总统、国会制,还有后来的北洋政府时期,本来是一条不错的路;只可惜那时候国家没有独立,每一个政治派别都有外国人撑腰,中央政府没有能力控制地方军阀,弄得民不聊生,整个社会乌烟瘴气。不过要是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同时把各种弊端一步一步地消除,中国肯定会变得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何盛业听了半天,才发现胡并没有领自己的情,便侧过身指着胡的脑门笑骂:“你这杠子头不识好歹,枪口乱转,竟敢攻击我们党!中国孔儒文化几千年,老百姓就是服管——你给他自由他还不知道该怎样折腾呢!”
“那不见得!”胡仍然不退让:“你看看现在的台湾——台湾人不也是典型的中国人吗?现在那边的社会文明程度和欧美比起来,能有多大差距?东西德国更有说服力。最典型的是朝鲜半岛两个国家,本来就是同一个国家和民族,人口素质和国土面积都差不多;就是因为制度不一样,现在看差距有多吓人!不要说别的,就看足球场上,都在亚洲文化圈子,看看日本、韩国球员的个性,还有他们在场上的发挥——再看中国队,看多几场球还不把人急成半身不遂!”
何虽然伶牙俐齿,此时却无言以对。还是范总有词:“胡工说的历史选择问题,这里头有很多因素起作用,作为个人是很难参透的。我们都上过学,都学过政治课——也许小沈学的会比我们多一些——我觉得拿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来比优越性没什么意义。既然大家都说不清楚,那就应该认为历史没有办法选择,而且历史总是对的——比如,就看眼前,出了这栋楼就进山,进山以后就是山山水水、花草混杂——有哪种东西是一统天下的?依我看,恐怕永远不会有某种制度某种文化能够独霸天下!”
何连声夸“说得好”,沈也觉得范总说的很在理,比政治课的老师讲得好。这个衣着普通的政府官员原来这么有见识,完全不象一般人眼里的那些脑满肠肥、只会打官腔的家伙——至少不是财荣说的“官怪”。只有胡立松仍然不服,正琢磨说什么好,何不给他抬杠的机会,与范总谈起了福永电厂的事。
原来福永电厂位于本省福永县城的城区东侧,且位居周边几个省区的边界。去年福永县提出要建“生态城市”,启动“蓝天工程”,因此决定将福永电厂往东迁移20公里,迁到城郊的农村;同时借迁建之机扩大电厂规模,新增装机20万千瓦。主厂房的施工给了省电力集团下属的卫城工程公司,福源公司拿到的是输煤系统的土建和构件制安。
“这项工程本来要求对外招标,后来还是改为内部招标,才让你们得了大便宜。那边钱没有问题,关键是你们干活要实在——顾老板比我难伺候多了!”范总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要求十月一号正式开工。”
何笑着说:“我们现在就有人进场,马上就可以开工。定什么‘十一’?肯定又要搞什么‘献礼工程’!”
“那没办法。”范总摆摆手:“这不是你们考虑的事,按要求办就是。开工后你们要加大点投入,不要再拿几台破东风车、手风钻去对付顾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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