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第八章 离 别

独自到河堤上散步,看看对岸青翠的田野,看看偶而惊起的苍鹭,看看箭一般的从岸边掠过满载青草的小舟。滚滚奔流南逝水,奔到大海不回头,他知道琪琪此去是不会回来的了。

诠仔读初三那一年,琪琪终於如愿以偿地考进了新江中学。当她把行李搬进女生宿舍的时候似乎改变了形象,圆圆的脸庞似乎给拉长了,变成鸡蛋形,还扎起一对略长过肩的辫子。没有改变的祇是她的眼睛,还是那麽黑那麽亮,然而若说全无改变也不对。至少眼神变了,少了一分稚气,多了几分羞涩,她跟诠仔说话时也不像以前那样直视。

在学校里,他们反而不像儿时那样时常在一起,肆无忌惮地谈话。琪琪想跟诠仔说甚麽,常常在饭堂洗碗槽旁等他,等他出来凑过去一齐洗碗,说几句,诠仔要找琪琪,大至上也是那样。祇有星期六、星期天相约回到泰昌隆时才可以畅快地交谈,而泰昌隆的天台仍然是他们经常聚会的地方。

泰昌隆仍旧屹立在江边,夜间船只舶岸的汽笛声也依旧,街头小贩「裹蒸粽咧!」,「红豆沙,芝麻糊咧!」的叫卖声也依旧,但泰昌隆往昔的风光已不再,用「门前冷落车马稀」来形容并不为过。一天难得见到一个客,货库空荡荡的,吃饭的人也不足一围台。

「虾哥」的阿福仍旧在泰昌隆打工,但以前许多旧伙计已经离去了。土改後阿福倒没有像他弟弟傻炳那样变脸,他仍然尽忠职守地当他的厨师,他对诠仔和诠仔伯父的态度也没有改变,仍然称他的事头(老板)为「大爷!」。全泰昌隆变化最大的不是别人,反而是「事头」林耀祖自已,他完全丧失昔日的豪气和丰采,长年愁眉不振,人也显得苍老多了。

泰昌隆的没落诠仔虽然也有点伤感,但经历过那麽多事,这种情形似乎也在意料之中。而能否挽救泰昌隆,如何挽救泰昌隆,也非他的智力所能考虑的事,反而对素琴的际遇,更令他感到长久伤痛。

那天是星期六,是一个秋风乍起的季节,早晚的西风已有阵阵凉意,令人不能不加一件厚衣,可是中午依然有点热,穿一件短袖薄衣也无妨。那天第三节刚下课,诠仔尚未踏出课室门口就看见素琴和琪琪,原来她们已在那儿等他一会了。

素琴跟一年前似乎不同了,像一朵枯萎的花儿因得一滴水珠而复活。她脸上的肌肉放松了,恢复了弹性,不再僵硬,她远远看见诠仔走来时露出一丝微笑。诠仔看到这种情形喜出望外,快步迎上来。那天素琴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衫裙,是新的。她已经几年不穿裙了,她从南京带回的衣服几乎全部都被没收,这三两年被迫添置的也祇是农家的唐装衫裤。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此话不假,换上连衫裙,素琴自自然然显出一种优雅的气质。但细心一看却发现新衣并未能扫除她心上的阴霾,因为她的笑容是勉强的,祇是嘴角肌肉的牵动,她的眼睛没有笑,依然是那麽忧郁。

「我哋去吃红豆冰,好唔好?」她装作欢愉的样子,嘴角牵动勉强地微笑。

诠仔觉得事不寻常,眼光在她脸上盘旋,想探出真相。素琴避开诠仔的眼光,自我解嘲地补上一句:「我好耐(久)冇(没)入(进)城,好耐冇(久不)吃红豆冰罗!」然後把脸转到琪琪那边去。

素琴在新江中学读书的时候,星期六星期日,偶而会带诠仔去吃红豆冰,满满的一大杯红豆沙,加上刨冰,大热天用吸管吸进嘴里,凉透心肺。

诠仔没有回答,祇是默默跟着她走,心里一直纳闷。他们进入中山路那间以前经常光顾的西餐店,素琴叫了三杯红豆冰,还叫了三件蛋糕。那天素琴说了很多话,但却言不及义,她问诠仔、琪琪许多学校里的情况,但又不像真的感兴趣,因为诠仔和琪琪回答时,她却又心不在焉,神游太虚。

他们这样地磨了好久,红豆冰吃完了又加水,加水又喝完了素琴才突然爆出一句:

「今日我特登(别)来搵(找)你哋(们),系(是)要同(跟)你哋(们)告别,我好快就要离开呢度(这里)罗!」

诠仔给吓了一跳,马上想起娘的死,怕素琴做甚麽傻事。诠仔还未反应过来琪琪已经追问:「咁(那麽)你去边度啫(那里呀)?」

「都几远㗎(蛮远的)!」

「你唔好(不要)做傻事呀!」诠仔紧张起来。

「你谂咗去边啫(你想到那去)?」素琴听明白了诠仔话中之意,噗的一声笑起来,这一次是真笑了,不过她的笑声很快又收敛了。她补充一句:

「我要结婚了。」

「结婚?」诠仔和琪琪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他们从未想过素琴会那麽快结婚,因为从未听过她谈恋爱或有甚麽结婚对象。

「系(是)真嘅(的)!」素琴肯定地回答,但说时却又神情落寞,完全没有将做新娘的悦愉和兴奋。

「同边个(跟谁)结婚呀?」

「你哋唔识佢(你们不认识的),系(是)一个团长,不过就来(快)要转业啦!」

「团长?」诠仔和琪琪更加觉得惊奇。

素琴解释说是妈妈一个表亲介绍的,那个人她叫她表妗(舅)母,以前未见过,听说她嫁到崖山,崖山濒临南海,是珠江几个出海口之一。那儿有很多驻军,而在军营未建好之前军人便在附近的村庄借住,几乎家家户户都住着三两个军人。团部则设在表妗(舅)母家附近的庙里,所以她跟团长很熟。

崖山依山濒海,耕地很少,居民也少。大多数居民都是以打渔维生的蜑家人,种地的人比较少。军队要用的柴草当地也无法供应,要派军车四处去买。斗石镇距离崖山虽然有四十公里,但团部有时也在墟日(赶集的日子)派车来买柴。

有一次轩婶和素琴挑柴到镇上卖,无意中碰见表妗(舅)母,那天她带庶务来买柴,轩婶和素琴便把柴卖给他们,卖了一个好价钱。那天萧团长也同行,他见素琴长得标致便忍不住问她几句,没想到这位村姑打扮的少女竟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他南下广东几年,从未听过这样漂亮的普通话,回到团部便找崔大妈(他们称素琴的表妗母为崔大妈)打听,崔大妈也一五一十把素琴母女的情况向他报告。萧团长听後也不说甚麽,没想到三个月後,萧团长突然央求崔大妈替他做媒,向素琴提亲。

萧团长说,朝鲜战争已结束了,军队正在裁员,他不久也要转业回地方工作。他一九四零年二十岁就参军打日本鬼子,後来又打国民党,打了十几年仗。那时,今天活着不晓得明天能不能继续活着,所以从未想过要成亲。现在既然要转业过和平日子,成家立室的愿望就十分强烈。那天无意中遇见素琴,觉得她既漂亮大方又克苦勤劳,印象十分深刻。央求崔大妈无论如何把他的意思向素琴和轩婶提一提,希望他离开广东前得到一个答覆。

崔大妈就专程到南岗村跟轩婶、素琴说这件事,她俩虽感到诧异,但也不得不考虑。素琴已经十八岁,也是找夫家的时候了,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找一个好归宿并不容易。留在南岗没有前途这是明摆着的,即使两年後改变成份又怎样呢?她俩都不大会干农活,留在南岗恐怕要捱一辈子穷。

素琴当然也像每一个少女那样憧憬爱情,希望有一位英俊的王子骑着白马来救她出困境,但她明白那祇是一个梦。她没有谈过恋爱,还在豆蔻年华就已返回故乡,恰在怀春之期又家遭嬗变,被迫离开学校,变成贱民。若说她也曾对异性产生好感,她承认对阮姓土改队员曾有一点点好感,至少他始终如一,没有吆喝过她,没有侮辱过她,所以後来听说阮同志给开除出队,不禁大感内疚,觉得自己是不祥之物。

至於萧团长,她实在没有甚麽印象,那天她祇记得表妗母跟三四个解放军在一起,至於他们高矮胖瘦全是一片模糊,因为她并没有细看他们,这已是她近年养成的习惯。至於她跟他们说普通话,那祇是条件反射。

她搞不清萧团长的样貌,祇知道他大她十五六岁(这是表妗母说的),虽然她对他没有感情,缺乏了解,但却觉得他的求婚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他没有欺负她,至少他是正正经经求人来做媒,至少他能够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爱情、幸福对她来说是太奢侈了,她祇希望过一种没有灾难的平静生活,她祇希望对母亲和弟弟有一点帮助,即使自己要为此做出一些牺牲也在所不惜。

素琴跟母亲没商量多久就统一意见了,下次墟期表妗母再来时就答应了。轩婶别无要求,祇要求萧团长先得在区里办好结婚登记才把素琴带走,她们这样的人家,不能再给人家说闲话了。萧团长一口答应,并约素琴母女到斗石镇见面,这时素琴才算看清楚她未来夫婿的脸孔。

萧团长粗眉方脸,中等身材,谈不上英俊,但也不丑陋,祇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而经过十馀年炮火的洗礼,风霜的侵凌,使他看去比原本的年龄还要大一点。素琴若祇是一般的乡村姑娘,也许人们还不会觉得不合衬,偏偏素琴举止幽雅,又那麽年青漂亮,难免使人觉得可惜,为素琴难过。素琴自己反而不这样想,因为她对未来不存奢望,觉得这样已是好的发展。当天萧团长就交了三百元新出的人民券给轩婶,说算是小小的聘礼,要轩婶为素琴添置衣服,办点嫁妆。三百块钱相当於旧的人民券三百万元,当时可不算少,那时一担柴才卖六角钱,猪肉才三角钱一斤。这样素琴便到县城来了,她要为自己,为妈妈和弟弟添置一些衣服,因为已决定十一月一日到区公所做登记。萧团长估计自己春节前会转业,希望带新婚妻子回老家共度春节。

听了素琴的一番话,诠仔不知道说甚麽好,但内心却非常的不舒服,觉得命运对她太残酷了,然而除此之外又有甚麽办法呢?琪琪听了素琴的叙述眼眶红红的,可是也不说些甚麽。

「今晚喺(在)泰昌隆住吖!你可以同(跟)琪琪孖铺(同床睡)!」

「唔(不)好喇,佢一阵(他等会)会来接我,我哋(们)坐晏昼(下午)班船返斗石,天黑之前赶返屋企(家),费事畀人(免得给人)讲闲话。」

诠仔和琪琪陪素琴逛一会街,买了一些东西,下午三点便送素琴去码头。远远就看见一个粗眉方脸,粗粗壮壮年龄可以做她父亲的军人站在码头外等着,他看见素琴便迎了上来,素琴低声说:

「佢响度(他在那),唔使(不用)送了!」说罢便甩开诠仔和琪琪急步走过去,也不为他们作介绍。她一直向码头走去,好一会才回过头来挥挥手,勉强地抿唇一笑,令人觉得她连笑都是苦涩的。

当船慢慢驶离码头的时候,琪琪终於忍不住了,转过身去低头饮泣,喃喃自语:

「我以後唔(不)要咁(这)样!我以後唔要咁样……」诠仔抱着她的肩膀不知说甚麽好,他自己也给被琪琪弄得眼眶红红的。

自此之後,他俩再没有见过素琴,既没有参加过她的婚礼,也没有为她送行。听说素琴除了到区政府办理婚姻登记之外,甚麽仪式都没有举行,祇跟母亲弟弟吃一顿比较丰富的晚餐,翌日就悄悄到军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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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的命运果然跟素琴不一样,她果然不必像素琴那样嫁给一个全无感情,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素琴走後不久,也是一个星期六中午,琪琪在食堂洗碗槽前等诠仔。

「等阵(一会)请你吃红豆冰!」说时挤眉弄眼,喜孜孜地傻笑。

诠仔瞪了她一眼,作弄她:「你唔系想话畀我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又要嫁呱?」

「啐!啐!啐!」琪琪有点气,瞪着眼,使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我爸爸寄钱返来啦!妈妈今朝(早)来过学校话畀(说给)我知,佢依家(她现在)去侨批局攞(拿)钱,叫我哋(们)落堂(下课)之後返泰昌隆。不如我哋(们)吃完红豆冰先返(才回)去!」

「好,真系值得庆祝罗!」诠仔也替琪琪高兴,她爸爸已有几年没有音信,蓉姨见到诠仔时也唠唠叨叨说不知琪琪爸爸是生是死,现在「一天都光晒(天亮了)!」

回到泰昌隆,蓉姨已在那里久候了,她硬要请「大哥」和诠仔出去吃一餐丰富的,说几年来,从未像今天这样快乐。林耀祖坚持不要浪费,蓉姨便买油鸡、烧鹅、叉烧回来加菜。

琪琪爸爸信上说,韩战爆发後联合国对中国实行禁运,他们船公司禁止汇款到中国大陆,连通讯也不方便。韩战签了停战协定,船公司才取消禁令,他马上就寄钱回来。现在先寄一点,如果能顺利收到,他以後会再寄。蓉姨说,钱虽然不多,但比中马票还要快乐。

自从跟丈夫恢复联系,蓉姨简直是容光焕发,人不仅开朗了,而且行动也自由得多,三天五天就来一次县城,村干部和民兵从不刁难。那时土改队已经撤走了,村里的事由「羊婶」作主。「羊婶」不仅是村农会主席,而且还是副乡长。蓉姨和「羊婶」并无甚麽渊源,奇怪的是「羊婶」最近对蓉姨十分好,无论蓉姨求甚麽她都答应。然而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不仅别人觉得奇怪,连琪琪也觉得奇怪,她曾问她妈妈:「点解会咁㗎(为甚麽会这样)?」蓉姨笑而不答:「细蚊仔(小孩子)唔好(不要)问咁多嘢(问那麽多)」似乎内藏不少玄机。

翌年的初夏,校园里的木棉花已经凋落,白玉兰正吐幽香,男人换上了短袖衣裳,少女也换上短裙,展露她们的美腿。诠仔发觉琪琪近几天似乎有点不快乐,问她甚麽事她又不说,祇是吊着嘴角不吭声。

有一天晚饭後,她不像往常那样在洗碗槽旁等诠仔,而是直刺刺走到他跟前,没头没脑地掷过一句:

「阿妈叫我去香港,我唔(不)去!」

「吓?……」诠仔惊奇起来,她们能够去香港吗?那时去香港要县政府发的通行证了,要一层层批准。一般人别说去香港,去宝安也不行,何况蓉姨还是地主分子。

「呢(这)件事究竟系点样(是怎样)㗎?」

「我都唔多(不大)清楚,先(前)几日阿妈同我讲,迟吓(过一些日子)我哋(们)落(去)香港,唔系呢度(不在这里)读了。」

诠仔听了心弦不禁一震,思路有点紊乱,一时不知说甚麽好。蓉姨从表面看好像「大情大性」,其实处事十分稳重,没有八九分把握她不会随便乱说。

「不如我哋(们)出去行吓,慢慢讲清楚。」

晚饭後不少学生都会走出校园到河堤上散步,但诠仔和琪琪倒很少走出去。他们要商量甚麽事,多数星期六晚在泰昌隆的天台上。可是今天才是星期三,他等不了那麽久,所以也像高年级的学生那样,双双的走上河堤。

落日的馀晖染红了江水,远山已模糊,渐渐融入黑暗。走了一会诠仔还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而琪琪对整件事也不大清楚。祇是星期一那天母亲对她说「依家(现在)申请去香港,如果批准就唔响依度读(不在这里念),落去香港读。」琪琪憋了两天,终於忍不住,没头没脑地冲出口来。

「香港几好呀!」孩提时候的印象虽已模糊,但知识告诉他,那里是英国殖民地,是一个没有共产党,没有土改队,没有民兵,没有阶级斗争的地方。

「好?好你去呀,我唔(不)去,读完书先至(才)去!」琪琪堵气说。

「我冇(没)人喺度(在那里)点(怎麽)去呀?」诠仔何尝不想去,祇是不能去而已。

「等第日(以後)我读完书落去,咁咪系(这样不就是)有人罗!」琪琪似乎比以前长大了,但在关键问题上仍不脱稚气。诠仔不跟她争辩,因为他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在理智上他知道去香港是好的,但在感情上又舍不得琪琪走。他也弄不清自己跟琪琪的感情到底是甚麽的感情?是儿时的玩伴?是兄妹之情?还是初恋的情人?

「剪不断,理还乱」,他幼稚的心智无法仔细权衡轻重,做出正确的判断。反正他以为此事不会很快发生,也就暂时搁下不去想它,晚修钟响,他俩便赶回去晚修。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他们想像中更快,还未放暑假,蓉姨和琪琪的申请已获得县公安局批准,蓉姨满怀高兴地赶出县城领取「通行证」,可是琪琪却闹别扭不肯去。

蓉姨心急如焚,一者因「通行证」有效期祇一个月,持证人必须在有效期内离境,逾期作废;二者怕夜长梦多,怕被人破坏,发生变故。所以从申请到领证,蓉姨都尽力保守秘密,若不是琪琪透露出来诠仔也不会那麽快知道。

领到通行证那天晚上,蓉姨和琪琪在泰昌隆的天台上吵开了。

「我又唔系话唔去(不是说不去),我系话(我是说)等我读完书先至(才)去吖嘛!」

「个官系你做喺(是你当官呀)?锺意几时去就几时去(喜欢甚麽时候就甚麽时候去)?」蓉姨真的生气了:「呢次唔去(这次不去),怕且呢世都冇得去(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去)。」

「冇(没)得去就罢罗!」

「死女包(死丫头),食塞米(吃坏了脑),你知我晒咗(花了)几多心机,陪咗(了)几多小心,几多笑容,用咗几多钱(花了多少钱)先至攞到(才能拿到)通行证。你多谢都冇(没)一句,重话(还说)冇(没)得去就罢!」

「又唔系(不是)我叫你申请嘅!」琪琪仍然不忿。

「我做咁多嘢(这麽多事),完全都系为咗你,你咁冇心肝(没良心),等我掴醒你嗱!」蓉姨愈说愈生气,掴了琪琪一巴掌。

琪琪哗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憋在胸里已久的闷气通过哭声喷射出来。

蓉姨见女儿哭自己也哭了,她分辨不出到底是伤心还是气愤?在那麽艰难的日子里,两母女相依为命,她从没有半句怨言,现在见到了曙光,反而弄成这样!她也越哭越伤心。

林耀祖和诠仔闻声上来调停。

「琪琪,你大个女啦,你冷静啲听大伯讲一句公道说话,呢(这)次你都系跟妈妈落香港先,你都几年唔(不)见爸爸㗎啦!你爸爸亦都好想见你,你唔(不)落去,你爸爸会好失望。仲(还)有,你落咗(去了)香港又唔系不返得来嘅(又不是不能回来)!落咗去(去了)住一头半个月,如果觉得住唔(不)惯,咪返来罗(就回来)!以前我哋(们)住咁远都返到来,香港咁近,一日就返到啦!」林耀祖说得头头是道,琪琪和蓉姨都不再抽泣,静下来听。

「系罗(对了)!大伯就讲得啱啦,如果你唔锺意(不喜欢)香港,我哋咪返(们就回)来罗!」蓉姨掏出手帕帮琪琪擦泪,脸上充满怜爱。

琪琪抬起头向诠仔投来探询的目光。

「琪琪,伯父讲得几有道理,你唔(不)去,又点(怎)知会唔会锺意(不喜欢)啫!」诠仔边说边搜索适当的语言:「要去就话难啫,返来应该好易㗎!?」

「系,系,过年嗰阵(时候)隔离村咪系有个香港客返来罗!返来住几日就走了,话赶返去(说回去)开工喎!」蓉姨也加入说服的行列。

琪琪眨眨眼睛思索着,似乎被说服了,气氛也松弛了。

蓉姨後来透露,为了去香港她确实花了不少心机。接到琪琪父亲的书信之後,她一直筹划怎样才能去香港,百般讨好羊婶。有甚麽好吃的都往羊婶家里端,後来打听羊婶娘家侄女要出嫁,蓉姨悄悄把她埋藏在後院杨梅树下的金饰掘出来,趁无人的时候,塞一对耳环给羊婶说是给她侄女当嫁妆。羊婶收下之後过一阵子,蓉姨才向羊婶透露想去香港和丈夫团聚的想法。还说自己还藏着一些金饰,去香港就用不着了,因为「香港有大把」,暗示羊婶如果能帮忙让她去香港,金饰就全送给羊婶。这样蓉姨便开始申请,两个月前蓉姨狠下决心,把她藏下的金饰,包括项链、手链、戒指、耳环、金牌全部用手帕包好,外面再包着一件旧衫。晚饭後到羊婶家,向她请假说明天去县城探望琪琪,趁无人时把整包金饰塞给羊婶。这样她的申请很快就送到县城,在羊婶的催促下也很快得到批准。

那天夜里,蓉姨、琪琪和诠仔躺在天台上趁凉,数着天上的星星,蓉姨想到自己不久将去香港,不禁叹喟道:

「你阿娘最衰都系(是)太信羊婶,乜嘢都话畀佢知(甚麽都说给她听)。如果佢(她)埋系(在)外家嗰(那)十几条金冇(没)挖出来,佢(她)都唔(不)会死!讲唔定仲可以同我哋一齐落香港!」

诠仔却觉得并不尽然,假如不是冯氏,假如不是他伯父令娘觉得人世间已没有温暖,她是不会死的。娘那样坚强,她自己又懂得赚钱,不会单单为失去金钱而自杀,但他不能说出来,祇好沉默。

一场争吵终於达至统一意见,两个星期後琪琪考完大考就跟母亲去香港。若依蓉姨的意思最好明天就走,还考甚麽屁试!但琪琪既坚持祇好由得她,以免节外生枝。她自己则一早安排好家乡的事,到泰昌隆等琪琪。在家乡她逢人都说祇是去香港跟琪琪爸爸聚会,他的船一离开香港,她们就会回来。听的人信不信?她就不去管了。

那两个星期琪琪照样温习,照样考试,情绪没有受太大波动,因为她真的以为可能回来读初中二。反而诠仔受到冲击很大,一种莫名的悲哀袭进心头,情绪长期低落,他一反往昔考试前打球的习惯,而是独自到河堤上散步。看看对岸青翠的田野,看看偶而惊起的苍鹭,看看箭一般的从岸边掠过满载青草的小舟。滚滚奔流南逝水,奔到大海不回头,他知道琪琪此去是不会回来的,而他也不赞成她回来,但必须把这种想法密密收藏,在琪琪面前不露丝毫破绽。

「喂,香港究竟系点㗎(是怎麽样的)?妈妈话我以前去过,我啲(一点)都唔记(不)得哂?」考完试最後一天,琪琪在河堤上问诠仔。其实他自己也不记得,他尽力搜索记忆,似乎祇记得有海,有大船,有高楼……他祇凭知识和想像尽力把香港描绘得美好一点。

「咁你会唔会落去㗎?」

「唔知……将来有机会或者会……」

「嗱,同(给)我写几个字留念。」琪琪递过一本纪念簿,里面已有不少人写字了。但开头那几张却是空白的,她要诠仔写在前面。

他不愿意写甚麽「友谊永固」之类老套话,他记起最近从书上读到的一些话,便坐在堤上写:

「女人的美德在於柔,男人的美德在於刚;我们今天在新江分别,愿将来在香港重逢。」

琪琪喜孜孜地收起纪念簿,也许她真的相信将来会在香港重逢,竟然没有一点离情别绪。

翌日的黄昏是一个平凡的黄昏,并无凄风苦雨,也无萧萧落木,有的祇是南国夏季的潮湿和闷热。没有一丝儿风,珠江对岸的木棉真像英雄似的屹立,巍然不动重如山,连树梢的枝叶也不摆一摆。而西天的晚霞却像火那样燃烧,映红了整个江面。林耀祖、诠仔、阿福送蓉姨母女去码头,阿福挑行李走在前头,林耀祖、蓉姨尾随着,边走边谈。诠仔和琪琪走在最後,慢吞吞的,跟前面拉开了一段距离,两人有时互看一眼,却又沉默无言。

码头已经在望了,蓉姨等人已经在码头入口处等候了,琪琪嘴唇抖动像要说甚麽,但尚未发出声音眼眶已经红了起来,在里面滚动的泪水终於沿脸颊淌下,轻声饮泣。

诠仔强忍住泪水,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让崩溃。他想紧握住她的手,或抱住她的肩膀,但少男的羞涩令他没有勇气采取行动,祇轻声说:「保重!得闲(有空)写信返(回)来!」

「我会……」她没有看诠仔,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诠仔「畀(给)你!返去先(才)睇(看)!」诠仔接过放在恤衫袋里。

「你都冇(没)畀(给)张相我!」琪琪仍然轻泣。

诠仔才猛省自己除了写两行字之外,未曾送过甚麽纪念品给琪琪,深怨自己的粗枝大叶,但已是太迟了。

「对唔(不)住(起)!对唔住!我寄畀你!」

「唔!唔!」琪琪点点头,她一直低头走过去,不愿让人看到她的泪眼。可是上了船她又忍不住回头向岸上挥手。船开了,慢慢驶离码头,她又从船头走到船尾,使劲挥动手帕,嘴巴在动好像说点甚麽,但马达声掩没了她的声音,诠仔完全听不清。他祇好拼命张开喉咙喊:

「保重!一路顺风!」他站在岸边,一直看着花尾渡由大渐渐变小,直至完全融入黑暗才离开码头。

回到泰昌隆,趁夜深阑静诠仔打开琪琪递给他的信封,是琪琪一张三吋大的照片,是她考进新中时拍的,梳着两条小辫子,圆圆而精灵的眼睛好像仍然直视着诠仔。一种莫名的悲伤顿时袭进心头,诠仔感到自己是多麽的孤单,多麽的可怜!周围连可以说一句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想着想着…… 前尘往事像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在脑际涌现,忍不住的泪水终於决了堤,沿着脸颊滴下来,他索性放纵自己,让眼泪流个够,但他不能确知是为甚麽?是为了自己的身世处境?是为了失恋?然而这能算是初恋吗?他弄不清楚。他祇知道自己确实伤心,确实孤单,娘或素琴姐祇要有一个不走都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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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焕然已在不知不觉中从「新中」踯躅到河堤,那是往昔曾经跟琪琪一起散步过的地方。堤岸变化不大,石榴树似乎也没长高多少,祇是河堤临河那一面已筑起了石围,使堤岸更加坚固,但堤面却仍然是一条泥路。

黄昏的斜阳把人影拉得长长的在堤岸上游移,跟琪琪离去的那个黄昏差不多,祇是此时风比较紧,一阵阵刮过来,有点寒意,林焕然惯性翻起夹克的衣领护脖子。波光跳跃,时光流逝,他摸摸腮帮感到隐隐轧手的须根,这些年过去了,未知琪琪现在可好?脑际记忆的电波又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琪琪不同时期的影像像电影摇镜一样涌现。最先是一个圆脸圆眼,扎着小辫比他矮半个头的小不点,走路老是跌跌撞撞,老是撞翻他的玩具;继而她的圆脸逐渐变成蛋脸,小辫子也长至及肩,虽未充分发育,却已具有少女风韵,原本充满稚气的脸庞,也添上了少女的羞涩……江面上船影慢慢移动,送别那天她站在船舷使劲地挥动手帕的情景,彷佛还是昨天的事。

「呜……呜……」刚驶离码头的花尾渡拉响了气笛,把林焕然唤回现实中来,他不禁失笑,笑自己想得太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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