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第九章 肃 反

灾难来临的时候往往是无可预测的,能预测的「灾难」就不叫做灾难。

久久不来的消息未必是好消息,迟来的厄运也仍然是厄运。

琪琪走後不到两个月,诠仔也离开新江县城,没有送别也没有伤感,祇是悄悄地上路。

世界上的事情是很奇怪的,有时你花九牛二虎之力去争取却争取不到,可是当你感到心灰意冷而放弃时,往往又得来全不费功夫。林家的团聚和家庭成份的改变,就是这样。

「土改」期间,林耀祖一直希望康县长对他们的处境能略有帮助,他一获准返回泰昌隆马上给康县长写信,申诉他的情况,辩解他家田地不多,又未雇长工,他们的钱是从南洋带回的,是一九四七年才回来的。他们的钱是经商赚的,绝对不是剥削农民,无论如何不应该被评为地主,希望康县长念在一场朋友面上进行调查,为他作主。信寄出之後他一直迫切盼望回信,像年青人寄出情信後等待回音那样,看见邮差走过都要问有没有信。可是盼望了一天又一天,盼了一月又一月,都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几个月之後,林耀祖开始思索自己的信措辞上会不会有问题?没有寄挂号会不会遗失了?自己在信中提到往事,提到「一场朋友」这类话,会不会造成反效果?使康县长不便处理,怕上级责他徇私?於是林耀祖又发出第二封信,这封信祇是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身份向康县长提出申诉,完全不提往事,而且是挂号邮上。可是他也是盼了一天又一天,盼了一月又一月,仍然等不到回音。至此他才明白康县长是不会理他的了,为了划清阶级路线,康县长根本不愿提起前尘往事。

後来听说政府有照顾华侨的新政策,林耀祖被逼写信给印尼的三妹,三妹跟家里各人的关系比较疏离,她自小觉得自已被忽略,嫁得早又嫁得远。自出嫁後甚少跟娘家联系,有时一年也没有一封书信。林耀祖回国後曾寄信给她,叫她也回唐山一游,跟各人见见面,她没有回信,自此几乎中断了连系。耀祖在信中简单介绍了家里这几年的近况,但说得十分委婉。祇说政府有照顾华侨的政策,他们一九四七年才回来,照理符合条件,但他们归国之後久已没有侨汇收入,希望三妹设法寄三二百元港币回来。另一方面再鼓起勇气给康县长写第三封信,不过这封信不是申诉土改队评错成份,而是希望新江县的有关部门遵照中共照顾华侨的新政策,改变他的家庭成份。这一次他写完就寄出去,不再盼望回音,不再寄以任何希望。然而偏偏是这封不寄以任何希望的信起了作用,不久就收到三妹寄回的三百元港币,又接到区政府的通知,按照照顾华侨政策,他们的家庭成份已经改变为中农。虽然这祇是表面的改变,乡村干部在骨子里仍视他们为地主,但情况还是比以前好,至少需要乡区政府写甚麽证明时比较容易一点,而也正因为这样,诠仔嫲嫲才可以同行。

韩战结束後,志愿军开始撤出北朝鲜,志愿军一O一医院合并改组,一九五四年秋林耀庭转业回广东,在省委招待所住了半个多月,等到正式分配到广东医学院工作了才写信给大哥,请他们到广州晤面。分别多年,虽不像抗战胜利後团聚那样兴奋,但经历过这许多风雨,未免有雨过天晴般的喜悦。林耀祖一接到信马上买好翌日船票,再赶回南岗去接老母亲,向她报告这个好消息。花尾渡在珠江航行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停泊於大新公司(即後来的南方大厦)对面的十三号码头。林耀庭夫妇一早就在码头等候,当诠仔扶着嫲嫲跨出闸口,就看见一对穿蓝卡叽中山装的男女向他们招手。诠仔仔细端详,隐约认得那就是他的父母,但他并不感到兴奋,反而觉得穿上中山装的父亲怪里怪气的,跟以前穿军装时相比,可差得远了。而他的母亲,脸短短方方的又剪短头发,穿着中山装不男不女,反而比不上在乡下时穿唐装好看。

「娘!大哥!」林耀庭迎了上来,扶着嫲嫲的手,诠仔反而放开手退到一边。可是他的手臂很快就被人抓住了,他一看,知道是他母亲,而他觉得怪异的是他竟然要俯低头来看她,他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

「婶婶!」诠仔见到母亲,习惯地叫了一声。

「不准你再叫婶婶,以後要叫我妈妈!」

「啊!」诠仔漫应嫲,却不叫他父亲。

「快叫老窦啦!」嫲嫲命令。

「老窦!」诠仔低头叫了一声,但始终没有叫他做爸爸。他妈妈瞪了他一眼。

「由得佢(他)啦!我哋返(回)屋企(家)罗!」林耀庭说着便把行李堆上三轮车。他让大哥跟娘亲坐一辆,诠仔跟他妈妈坐一辆,自己则跟行李坐一辆,浩浩荡荡从长堤向中山二路进发,三轮车驶进了广东医院,停在一幢四层楼的教师宿舍旁。这幢大楼三楼其中一个套间就是他们的新居。套间约六十平方米,两房一厅,独立厕所,以五十年代的住房条件来说是不错的了。

放下行李,妈妈把诠仔引到一个小房间,那里放着一张碌架床,一张书桌,床铺被褥皆已齐备。

「嘉诠,你以後就同(跟)嫲嫲住喺(在)呢(这)间房。」他妈妈似乎不愿跟着他娘叫他诠仔。

诠仔站在窗前,一阵清风透了进来,怪舒服的。他对新环境非常满意,这里有比「新中」大得多的运动场和校园,有高大的树木,青翠的草坡和打理得十分精致的花圃。教师宿舍前面栽着一列法国梧桐,从骑楼伸手几乎可以摘撷枝叶;医疗系教学楼那边有几株高大的木棉树,独是缺少散发幽香的白玉兰。诠仔跟父母虽然不亲近,但对未来却充满憧憬,觉得自己又从地狱回到了天堂。对於这种急剧的转变,他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那天夜里他兴奋得睡不着觉,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窗外一片漆黑,祇有远处婆娑树影下的路灯,闪烁着淡黄的微光。诠仔控制不住游思的驰骋,从南岗到新江,从素琴到琪琪……琪琪刚到香港的时候曾来过一封信,说她住在九龙,正在找学校,还寄来一张六寸大很新潮很漂亮的相片。她样子没有甚麽变,还是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不同的祇是烫了头发,彷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诠仔即时回了信,也寄给她一张很土的照片,那是没有法子的事,新江城祇能照这样的相片。至於他在信上说些甚麽如今已不大记得,大抵都是乏味的话。可是此刻他有却有很多话想跟琪琪说,想向她介绍「广医」的环境,想她分享自己的喜悦,於是便摸黑爬起来,扭开「老窦」书桌上的台灯,仔细地写着。可惜他这封用心写的信却久久都没有回音,起初他还惦念着盼望着,可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收不到琪琪的回信。於是他渐渐淡忘,不再盼望,幸而换过了一个环境,有太多新的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对琪琪不回信这件事也不感到太大的伤痛。

伯父和嫲嫲在广州祇住了十来天,泰昌隆在风雨飘摇之中,伯父必须回去主持大局。嫲嫲住不惯城市,也要回南岗,因为林家大屋已获政府发还,祇要跟傻炳和周源两家协商,她们肯搬出去,林家就可以搬回来。嫲嫲一直惦念着这件事,希望早日解决,早日搬回祖宗的老窝,她那一代人认为世间没甚麽比得上这事更加重要了。

诠仔虽然是独自留下来,但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尽管跟父母仍有隔阂,但已经习惯叫他们「妈妈」和「老窦」。而最令他舒适的不是自己拥有一间卧房,而是这儿的人都文质彬彬,没有举止粗鄙的莽汉,没有背枪的民兵,当然没有人称他做「地主仔」。他可以到球场打球,可以到图书馆借书看,也可以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闲荡,真可谓自由自在。然而最令他感到兴奋和憧憬的不仅是这些,而是他考上了文德路十三中高中一。十三中是一间不错的学校,升学率很高,诠仔希望几年之後自己也能当大学生,像「广医」的哥哥姐姐们那样生活。

每天清晨,当云层透出一丝阳光,他便得起床匆匆吃点面包或糕点就出门,沿着中山二路走去文德路,这里虽然没有河堤,但却有相同的木棉树,相同的阳光。生活每一天都那麽充实。「十三中」操场不大,比不上「新中」宽广,但图书馆却比「新中」大六丶七倍,甚麽书都有,永远也看不完。如果想打篮球,傍晚回到「广医」也可以打,可以跟「广医」的哥哥一起玩。除非是比赛,否则他们不介意球场上多了一个黄毛小子。

住在同一屋檐下,但诠仔对父亲的了解并没有增进多少,祇知道他很忙,除了教学任务还兼顾「广医」附属医院的外科医生。他有时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一个月也难得跟诠仔同一桌子吃一、二次饭。

日子就这样过着,虽然平淡却充满希望,尽管外面已经掀起甚麽反「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斗争,但此事似乎跟他们毫不相关,他们既非文艺界,也非「反革命」。曾在青年军当军医那段历史,林耀庭早在解放初期已经交代清楚了,他既没有参加国民党也没有当官,仅是「医官」。林耀庭是胸怀坦荡的,他认为组织对自己历史早已经调查清楚,要不然不会让他到朝鲜。至於转业後的处境,他基本上是满意的,能够在医科大学里教书,能够继续从事研究工作,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也是许多读医科的人梦寐以求的。虽然对社会上一些变革和一些政治运动,他不理解,但不敢说对或不对。他以为想不通祇是因为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思想没有改造好,所以除了钻研业务之外,还买《毛泽东选集》和一些马克思、恩格斯的书来看。於是书架上的政治书丶哲学书也渐渐多起来。诠仔有时也顺手拿来翻阅。耀庭说:「你仲(还)未识(会)睇(看)」,但并不阻止他。耀庭非常清楚自己能立足於社会,靠的是技术,否则他早已如许多国民党军官那样弃尸荒野,或关进劳改场。所以除了努力改造思想之余,也要更加努力提高业务,他又订了许多外国的医学杂志看。

诠仔的妈妈也满足於妈妈的角色,最初转业的时候,她原本也可以分配到工作,但耀庭反对,说要接诠仔和嫲嫲来住,谁打理「家头细务」(家务事)?她祇好「牺牲」了。不过当了一年多全职主妇她也觉得不错,「广医」里虽然也有夫妇都上班的家庭,但却也有许多专职家庭主妇,那时「广医」教师月薪二佰馀元,而茶楼里的卤肉饭才一角七分一盘,日子过得蛮宽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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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来临的时候往往是无可预测的,能够预测的「灾难」就不叫做灾难。

一九五五年深秋的一个夜晚,「老窦」很晚没有回来,诠仔不以为意,躲在房里看小说,妈妈却有点忐忑不安。

「嘉诠,放学返(回)来有冇(没)见过老窦?知唔知佢几时返(知不知道他几时回来)?」

「冇(没)呀,冇见过,好似系(是)开会!」诠仔仍不在意,漫应着。

「会唔(不)系(是)散咗(了)咩?楼下余教授都返咗好耐(久)啦!落(下)去问吓。」

诠仔一楞,把手上的《三国演义》往床一掷下楼去,心上不由自主浮起不祥的感觉。还未到楼下就看见余教授的女儿秋云在梯口徘徊,她见到诠仔迎了上去:

「正要找你,来!」秋云说着,擅自向黑暗中走去,诠仔尾随着,心噗噗地跳,知道事不寻常。

余秋云年纪跟诠仔相若,在执信女中读书,长得不算秀丽,眼睛虽大但脸庞太宽腮帮太大了,让人从後面都能看见,所以她不扎辫子,披散一头未及肩的短发,遮掩了过大的腮帮。她跟家里人从北京搬来已有三年,虽然能说一口标准的粤语,但跟诠仔总说普通话,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是说普通话。那是诠仔刚到不久,「老窦」带他拜访左邻右里,「老窦」跟余教授说普通话,大家也自自然然说起普通话来。

「我爸说,你爸下午就给保卫科传去了,一直没有回来。我爸回家之後一直探头望窗外,过了晚上十点,才叫我想办法通知你们。」

诠仔脑瓜一片混乱,根本无法理出头绪,这时瞥见路灯下出现了几个人影,走在前面的是「广医」保卫科科长,跟在後面的是三个穿着草绿军服的壮汉。

「快回去!」秋云说完就溜进家里,诠仔也赶快上楼。诠仔进门口还来不及跟妈妈说话,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妈妈一拔开门栓,四人就冲了进来,两名公安箭步窜进妈妈的卧房,另一位长着一副鹰隼鼻的头领则宣布:

「奉广州市公安局命令搜查你们家!」说着就翻箱倒箧。

诠仔想躲进自己的房间,立即被喝止:

「不许动!」

诠仔祇好乖乖地站着。他们搜完妈妈的卧房又搜诠仔的卧房,然後再搜客厅,搜查非常仔细,每一件衣服都仔细地揉几揉,每一本书都翻两翻,每一封信都抽出来翻阅。从晚上十点半折腾到凌晨二时,搜查总算完毕,公安人员用报纸把两本相簿和几扎书信仔细包好,准备拿走。

「叫甚麽名字?」为首的鹰隼鼻坐下来问口供,另一个打开笔记本做记录。

「郑桂香。」

「甚麽地方人?」

「夫家新江县斗石乡,娘家坪山县青乐乡!」

「职业?」

「家庭主妇!」

「以前做过甚麽?」

「护士!」

「林耀庭是你甚麽人?」

「爱人!」

「那你一直跟他在一起啦?」

「是的!」

盘问口供的公安突然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她跟前:

「仔细看看照片里的人是谁?」

诠仔妈妈俯身细看,那是一张陈旧的照片,相片上有三个穿国民党军装的人,中间的比较年长,两旁的比较年青,右边那个是林耀庭。

「右边那位是林耀庭,大概是抗战的时候照的。」

「这我知道,我是问中间哪个。」

「不认识。」

「左边那位呢?」

「也不认识。」

「装蒜!」公安厉声喝道:「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隐瞒事实,罪加一等。」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好像凝结了,诠仔和妈妈像钉牢在地板上,一也不敢动。

鹰鼻公安踱了几步突然转过头来,提高声调:「中间那个是国民党顶顶大名的特务头子郑介民,左边那个是符昌泰,是你爱人的好朋友,你怎麽会不认识?」

「真……真的不……认识……」桂香声音在颤抖。诠仔的小腿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费了一番口舌,鹰鼻公安才弄清楚,林耀庭在重庆时,他妻子尚留在乡间,这才不追问下去,命令手下捧着两大包物件离去,临走前拉开抽屉说:「你点清楚,抽屉里的三百四十七元一分不少!」

「是!是!」郑桂香点头表示已点算清楚。公安人员和保卫科长便扬长而去,把凌乱的房子和不知所措的两母子掷在脑後。

诠仔帮助母亲细心地收集东西,都不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些甚麽好。

桂香不相信丈夫会当特务,但他怎麽会认识特务头子怎麽会跟特务头子合照?她实在也闹不清楚。她知道这一次一定很麻烦,但相信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从抗战胜利後一起生活那一天起,桂香祇觉得丈夫是不折不扣的医生,不可能是特务。她认为她丈夫一向直肠直肚,憋不住话,根本不能够做秘密工作。

诠仔跟父亲的关系虽然素来疏远,但也不相信他会当特务。这些年来飞来横祸已屡见不鲜,对父亲的处境他无能为力,但对自己的未来却颇感担忧。他担心将来又得回去他最不愿意回去的故乡,那一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法入睡,望着窗外深邃的星空,希望有一颗流星出现,许个愿。但漆黑的天幕就是没有流星,他呆呆地望着,直至天明,这是他第二次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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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庭自从被保卫科「请」去之後一直杳无音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只字片纸寄回。问「广医」保卫科,保卫科也祇知道他被公安局带走,其余就不清楚了,按照当时的情形看林耀庭是被逮捕了,祇是没有正式通知而已。

林耀庭被带走的第十天,「广医」总务处还通知郑桂香去领他那个月的薪水,但第二个月就停发了。郑桂香尽量节省每一分钱,希望支撑更长时间,另一方面又到市劳动局去登记,希望找一份护士工作,如此苦撑了三个多月。诠仔考完期终试不久,家属终於接获正式通知,林耀庭以反革命罪被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与此同时,总务处也通知郑桂香学校要收回宿舍,叫她俩母子尽快找地方搬。他们十分徬徨,不知所措。诠仔想起轩婶素琴和书雅的遭遇,没想到四年後自己也落得跟他们同样的命运。幸得余教授帮忙,介绍他们到惠福西路租了一个房间,这才能把衣服被褥和日常用具搬过去。那个房间不大,刚好放得下一张碌架床和一张书桌,书桌是借房东的,碌架床祇好自己买,两母子这样总算安顿下来。

郑桂香每隔三两天就跑一次劳动局,可是每一次她失望而回,一个月过去她的圆脸已变成尖脸。桂香自已虽然没有说甚麽,但诠仔从她的脸色甚麽都看得出来。已经是第四个月没有收入了,嘉诠很清楚妈妈手上那一点钱支撑不了多久,岂能不忧心忡忡,他的脸颊也自然而然地尖削了。每天上学放学都经过大佛寺,接近寺庙的时候他忍不住放缓脚步,默默祷告,希望如来佛祖在天有灵,保佑母亲能够找到工作,让他们有一碗饭吃。也不知道是否他的祷告感动了上天,总之搬到惠福西路两个月後,妈妈告诉他,她在东山医院找到了工作,可勉强维持两母子的生活,然而他注意到母亲告诉他找到工作时,并不显得喜悦,好像心事重重,嘉诠也没有问,因为他不习惯跟母亲谈心事。

嘉诠和母亲都早出晚归,晚饭後嘉诠又忙於做功课,或是看小说。他母亲则忙於看护理书籍,要把荒废了的业务学回来,两母子除了说一些日常话之外,未曾好好谈过。重阳过後的一个星期天,母亲买了一些花和水果,提议到大佛寺拜拜。那天,母亲拜得很虔诚,跪着祷告好久,喃喃地跟佛祖菩萨谈心。嘉诠也依样跪拜,但他的祷告很简单,希望能够顺顺利利地读完高中,学业成绩他没有问题,虽不敢说出类拔萃,至少是名列前茅,经常保持在班上五名内。他所担心的是家多变故,因为近这四年来家里几乎是一年一大变,大起大跌如坐过山车。

拜完神回来他母亲仍然心神恍惚,常常问些没有意义的问题,说一些重复的话。嘉诠也不理她,爬上碌架床躺着看小说。他母亲终於忍不住了:

「嘉诠,你落(下)来,我有嘢同你讲!」

诠仔乖乖地下来,坐在下架床沿,望着他的母亲。他母亲坐在桌子前唯一的椅子,垂着头,目光避开不跟儿子的目光接触。她的话在咙头滚动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句:

「我已经申请同你爸爸离婚!我谂咗(想了)好耐(久)先(才)决定咁(这)样做。」嘉诠听了没有反应,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你出声吖!讲吓你嘅睇法。」

「我冇乜嘢(没啥)好讲。」嘉诠没好气地回答,也不看她。

「我系迫不得已嘅,暂时或者你唔(不)明白,第日(以後)你就会理解……呢(这)几个月搵工做,每填一次表,每写一份自传我都心惊胆跳,我唔(不)知点(怎)样写我的婚姻状况,点样交代你爸爸嘅历史。呢(这)次好彩(幸运)搵(找)到呢(这)份工,系(是)我胆粗粗填咗离婚,写自传时也冇(没)提你爸爸。我虽然知道咁(这)样做你会好唔(不)开心,但系(是)我哋(们)仲(还)要生存。今年你十六岁,我十八岁生你,我祇系三十四岁,後面嘅日子重长,我冇(没)办法唔(不)咁(这)样做……」说了一番独白,她开始饮泣。

诠仔仍然沉默,没有回应。对母亲跟爸爸离婚的事,他本能在抗拒,但他也明白母亲所说的那番话是真实的。先前戴了一顶「华侨地主」的帽子,再戴一个「反革命家属」的枷锁,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得令人无法喘气。

「咁,老窦呢?佢(他)依家(现在)点吖?」

「关响(在)黄华(黄华路广东第一看守所)嘅时候曾经来一封信,要一些食物同(和)日用品,我送咗去,但系见唔(不)到面。後来就系学校转来嗰(那)份判决书,判咗(了)十二年,以後就冇晒(没有)消息了。」她已经擦乾眼泪,第一次抬起头看她的儿子,而她的儿子仍然沉默。

厅上房东的时钟当!当!敲响了,已是子夜十二点。

「瞓(睡)啦!夜了,听(明)日仲(还)要返(上)学。」诠仔说罢就爬上上架,腾出下架给母亲睡,两母子第一次贴心谈话就这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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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消息未必就是好消息,迟来的厄运也仍然是厄运。

十二月一个星期天,天蒙蒙亮就听到一阵门铃声,接着就是房东太太拖长的声音:

「郑姑娘,搵(找)你嘅!」

桂香迎过去一看,啊!原来是伯父。林耀祖叫了一声二婶便随她走进狭小的房间。

「大伯,饮茶啦!」她递过一杯开水,却习惯叫饮茶:「系坐夜船来?!」

「系!收到耀庭两封信,第一封已经到咗成个星期,我觉得唔系咁紧要(不那麽要紧),所以冇(没)转过来,前日收到第二封信,我觉得应该即刻话畀(说给)你哋(们)知,所以攞(拿)咗一日假赶来。」说罢从腰间掏出两封信。

第一封信封上写着郑桂香女士收,回邮地址是八三四零号邮政信箱,显然是经过劳改场管教员检查过的书信,上面写道:

桂香吾妻如见:

恕我仍称你为吾妻,因为一日未完全办妥离婚手续,我们仍脱离不了这种关系。法院送来你提出的离婚申请书,我没有异议,已签名同意离婚。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我别无所求,仅望你善待吾儿,教育他成人,使他成为建设社会主义有用的人才。请多珍重!

顺颂

时绥

林耀庭鞠躬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第二封是写给林耀祖的,信封跟第一封不同,是普通惯见的信封,信纸却是劳改场医疗室的处方纸,六十四开小小的一张,纸质很薄,字又写得密密麻麻:

大哥:

此生亏欠您真多,下世变为牛马也不足以报。

弟八月十三日被「请」往保卫科问话时还不在意,以为祇是例行公事,弟平生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对於自己的历史,已毫无保留地交代了。直至当天夜晚被押送到第一看守所,关进单人房,通宵审讯,才知是飞来横祸。然弟也不知所为何事?审讯之重点在於弟之社会关系,亲朋戚友,同学同乡,一大串名单,逐个审问。最初弟也莫名其祖宗庙堂,不知问此为何来?弟虽如实回答,审讯官却斥弟狡猾,一再重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弟坦白认罪,改过从新,重新做人。但弟确实已把一切都交代了,审讯官却偏偏不信,把弟关进单人房「反省」,整整两个月不闻不问,彷佛已被世间遗忘。弟也颇为恐慌。然而在牢狱之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弟无计可施,祇听天由命。

突然有一日,夤夜提堂,三官会审,这个拍桌,那个拍枪,威迫利诱皆用尽,弟仍未明他们想知何事?一连通宵达旦审了三日三夜,最後才由较年长之审讯官揭出谜底。突然问弟,「认识不认识郑介民?」弟答曰:「不认识!」审讯官勃然大怒,把桌子一拍,掷出一张照片,厉声喝道:「不认识怎会跟他合照?」弟仔细端详,这才看清楚乃在重庆时拍之照片。当年弟刚分配到青年军,报到後与同班同学符昌泰一起到重庆游玩,符是暹罗华侨,琼崖文昌人。其间曾拜访琼崖同乡会,在该会遇一中将军官,符称他为大叔。告辞时符邀弟一起拍照留念,当时弟并不知道该中将是郑介民,事後虽知弟也并不介意。弟自己也无留存此相片以炫耀於人,且逐渐忘怀,直至目睹照片才记其往事。

弟仅与郑氏仅如此合照一相片而已,并无任何关连,更未参加任何特务组织。至於符昌泰,自抗战胜利後也各奔东西,不知所终。此照公安从何处来?弟虽不甚了了,但倘若找到符昌泰,定可证明弟所言非虚。弟仅因一张照片被诬为国民党特务,判刑十二年,实在心有不甘。然在劳改场中,寄出只字片纸皆须通过检查,实在投诉无门。今有难友某君,也属错捕,幸获覆审,宣判无罪释放。弟托他密藏此信,携出场外邮寄。若有幸收妥,尚望寻找途径替弟申冤。

桂香母子近况如何?母亲和嫂嫂侄女等可得安好?念甚。秋风渐紧,此地气候寒冷,日前携来之棉胎单薄,如有可能望寄厚棉胎棉衣各一,予弟御寒。弟近况尚好,初到之时曾做打石劳役,後因劳改场患病者众,遂调弟到医疗室当医生,所获待遇,较其他劳改犯佳。此间偷写书不易,草草不工,尚祈宥谅。

专此敬颂

崇祺

弟耀庭敬上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看完这封长信,谁都没有说话,虽然明知是一桩冤案,但怎样申诉呢?桂香和诠仔习惯地抬头望着耀祖,依赖他出主意,但他低头无言,他不复是往昔果敢决断的林耀祖了。经过这几年的折腾,他对甚麽都没有把握,如何去申诉?他确实毫无头绪,但身为一家之长也不能太令桂香母子失望,他思考了片刻才说:

「咁啦(这样罢)!等阵(会)先买棉衣棉胎(被)寄去先啦!申诉冤情嘅(的)事慢慢再想办法啦!」桂香点点头表示同意。

「嗱,呢度(这里)啲钱攞(拿)去买嘢啦!」林耀祖塞过十元过来:「我等阵(会)重要赶夜船返去,听(明)日重要上班。」

「点解(为甚麽)唔(不)住多两日啫?」诠仔和他母亲不约而同地问。

「今时唔同往日(现在跟过去不同了)!我依家(现在)已经唔系(不是)经理,祇是一个普通职工。」细说之下才知道,因政府不批准泰昌隆继续经营土特产批发业务,一年多之前已被迫改为旅店。二楼三楼间格成客房,货仓则经过一番洗刷之後改为廉价的平敷。林耀祖也搬到楼下跟三位同事一起住。改为旅店後工作虽然劳累,但店里的经济情况却渐告好转,因为旅店毕竟是有现金收入的行业。可是正当他寄以新希望的时候,一九五六年秋就「公私合营」,政府派来一位公方副经理。他名义虽然是副职,但他代表政府,店里一切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再加上家庭成份丶社会关系等历史包袱,林耀祖在店里也越来越没有地位。他乾脆以年老为由辞去经理职务,政府便委任店里比较年轻的资方股东四叔做经理。然而四叔虽然名为经理,却事事都得向公方副经理请示,经理职位形同虚设。

因为桂香请假比较困难,诠仔便请了一天假,跟伯父一起去买棉衣棉胎,再到邮局去寄包裹。黄昏送伯父到长堤上船,望着伯父染霜的鬓发,疲累得有点微驼的背脊,他虽然未曾眼见伯父工作的情形,但也想像得到他要像阿福那样为客人敷床摺被,打水端茶,不觉有点心酸。至於父亲所在的是一个甚麽样的地方?他全无认识,也无法想像。

初冬的黄昏来得特别早,还不到六点暮霭已从江面升起,路灯未着码头显得更加昏暗。伯父在船舷回首,挥一挥手,花尾渡驾向黑沉沉的白鹅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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