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蜂:大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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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一升空,大老王自顾自地把舷窗窗帘划拉上了,他收手转脸时,才觉得后面座位上一位脸色难看的老头脸色越发难看了,同时也收到那人带着明显责怪意味地眼风。这令大老王稍觉不安,他知道这老头是第一趟乘飞机,顿时优越起来,心里鄙夷地嘀咕一句:“黑天抺遢,有只卵个看头!”

大老王昂起精光滑塌的头,闭起了眼睛。

他又不怕的咯,要打就打要骂就骂,作为八三年“严打”那会差点进去的一个杀坯,他怕过啥人?

突然之间,大老王想到跟这老头不仅一个团,还是一个组的,从意大利到瑞士,得十来天呢,于是他又出手重新拉开窗帘,但未回头。

万家灯火,黑丝丝,雾蒙蒙,看上去还破纸落簌的大上海在机翼下搖摆。

飞机如困兽般地闷吼挣扎着爬上天空那一刻,宋柏昌的心提起来了,即使飞离国境也还不行,直到飞机出离那些上合组织的“金砖国家”,他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出票安检随大溜找到登机口坐定,他始终勾头奓耳等着一声大喝:你,就是你,出来…出来!

窗帘再次划开时,宋柏昌没有睁眼。

一上天,就遭遇气流的飞机开始颠簸了,有点晕乎乎,晕乎乎的。

人一晃,他就踏上那舢板残破的船头,一伸手,梅力力那只永远是汗津津的手就在他的掌握中。

这只不知从何时被废弃的舢板泊在荒草及膝的浜北,经年累月风吹日晒雨淋水浸蚁蚀,有些地方已经朽烂,船体周围的水面则布满密不通风的水葫芦浮萍和无法定义的水泡及涟漪。岸边几棵歪瓜裂枣的半死半活的老柳,缠缠绵绵地披挂着一缕缕死去活来的牛屎藤。

每次,他们都得如走钢丝般地穿行两个窄小的常有积水的船舱,才能迈进那个被一领千疮百孔的芦席半遮半掩的后舱。这舱胘和舱板如同没人光顾的楼板,七翘八裂,尘灰深入其中,如重漆似的。架橹的那个股骨头似的金属构件已经被人撬走,留下一个呲牙咧嘴的空洞。

他和梅力力常常会用留在那儿的半爿蚌壳,舀干新的雨积水,打扫后舱,铺上她顺手塞满竹筐的干稻草。

队上那头被他们称作老牛伯伯的母水牛摇头摆尾地在吃草,梅力力刈草的镰刀和筐,安安静静地挂在一棵构树上。

梅力力规定,一下学,他放牛,她就去刈草。

他们都在勤丰大队中心校唸书,勤丰大队下辖十几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以村坊为单位,每个村坊都有几十户人家,这所还带几个初中班的学堂,是方圆十里地范围最大的学堂,她二年级,他四年级。

宋柏昌梅力力都是牛角浜人,牛角浜现在叫勤丰生产一队。

宋柏昌三岁就开始上门抱人家,两家大人农忙双抢,抢收抢种,这枚窝在蜡烛包里的虮子就交给他这只虱子了。再大一点,爹娘下地前把她交出去那一刻,每次都会被她闹腾得如同生离死别,虮子不仅大哭大叫,还乱抓乱挠,有一回生生地将虱子扯了一脸的血口子。小时候,他揹她到邻村看露天电影,那些娘娘见状,嚷嚷道:快点来看喏,虱子抱虮子,虱子抱虮子,笑杀一家门!

那会儿,他管她,大起来,她管他。

梅力力朝南落北地在铺着稻柴的后舱一坐定,就将她随身带的小篮子捧到他面前:“先吃山芋,再吃菱!”

山芋是自带的,菱是刚才在水里采的,但梅力力规定,都得到舢板上来吃。

她第一回上这儿,肯定是他领来的,但从此她就认定了这只船,她如收拾家一样地收拾这只怎么收拾都是堆破烂的船。有时啥事没有,她也要他上这儿来坐坐躺躺。有些小零食可以在家吃,也可以在浜里任何一个地方吃,有些话可以在家里讲,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讲,她偏要带到这儿吃,跑到这儿讲出来。

这个后舱什么时候都是晃晃荡荡的,她什么时候都在动,都在舞手舞脚哒哒哒哒地讲闲话。

飞机渐趋平稳,韦少安笑了。他想起一头黄毛的小儿当年说到坐飞机时,当即声称,他就背个装着面包和水的书包立舱门口,时刻准备着,他不想“无一幸免”。

邻座这位穿着体面的老者浑身上下似乎也慢慢地放松了。上飞机一坐定,韦少安就跟他说话,他几乎面无表情,生冷地点头摇头,韦少安决定跟这个人再不暄了。

空姐过来了,逢人就问:“您喝什么?”

“咖啡!”大老王洋腔怪调地用疑似英语答道,他以为唯有如此才算是海派得一塌糊涂。

在这个团,韦少安最看不上大老王这个蠢货,旅行社头一次开会,他就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喳喳呼呼的秃驴很排斥。

这老者啥饮料都没要,包括后来人人都喜滋滋地在吃的“咖喱牛肉饭”和“意大利海鲜面”之类的吃食。

秃驴老婆从空姐开始派饭就在怨:她当是过了夜里零点,飞机上再勿会有饭吃,登机前,伊吃了一肚皮的方便面搭鸡蛋糕。秃驴则横扫六合,埋头死吃,连同一小包一小包调料和老婆吃剩的饭菜水果一概不放过。

食毕,有人开始看剧听歌,那些嵌在前面椅背上的小屏幕,在播几年一贯之的老掉牙的电影电视剧和同样是几年一贯之的老掉牙的歌。

*

韦少安一睁眼就看见老者面前的小屏幕显示的还是本机的航线,当小屏幕上如天女散花游移闪烁着比萨佛罗伦萨热那亚都灵,这样一批批金光闪闪的地名时,韦少安看见老者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亮了。

这会韦少安又想起在领馆面签时,老者坐角落里,那一脸悲戚神情和额头上几个乌青块,就有些不忍了,还是用上海话问道:老伯伯,侬要上厕所间伐?

除这个老伯苏州人,团里都是上海人,但只要是江浙沪长三角的,彼此沟通都没问题,所以韦少安操上海闲话。

老伯伯抺一把那个乌青块还未完全褪去的额头,再次摇头,然后又极短促地淡漠地一点头,算是向他致意。

韦少安推测这个与他一组的苏州老伯显然不属于“对镜独唱红歌,闻鸡起舞弄剑”的那类人,他很悲伤,苍老得从内而外都干巴了,而且不难看出,人不仅没有情趣,浑身骨节骨脑还透着一股负面情绪,是那些微信鸡汤告诫的应当远离的人。

昨儿马导在浦东机场14号门招呼大家集合后,指定韦少安跟宋柏昌还有大老王一组。

“零点登机,旅行社门槛老精咯,好省特一夜天旅馆钿,零点飞机,就是红眼航班,价钿便宜来希,伊拉又可以省特一笔大钞票啦!”秃驴两根手指拎着旅行社的出团通知书,一副天下事无所不知的傲娇,拖腔拖调地巡视着众人。

在一组,就意味着除了睏觉,出相入将,彼此常常不离左右,以备马导盘点人数。

一看表,韦少安克制着对秃驴的不快,拍拍他的肩,微笑着示意他拉开窗帘。

大老王睁着睡眼抑怒地回看这个身架扎紧有力,状如小伙的人一眼,然后敛起怒颜,慢吞吞地去拉窗帘,但这时突然显身的空姐率先拉开了窗帘。

软声款语的空姐所过之处,天亮了。

漫天斑斓的色彩带着偏粉红的暖色调,散发着童谣般的亮丽,浸润在温顺宁静的云海之上,展现在宋柏昌的眼前。

宋柏昌微微一怔,他脸上的灰霾在这一刹那一扫而光,心中即刻泛起一种充斥着神性和喜悦的表情,透着温馨和满足。

面对舷窗,韦少安立即忘了秃驴的眼神,胸中猛然冒出了“鸽子”的旋律。

大二时的那场迎新会,小灏扛着吉他与韦少安在阶梯教室登台合唱的就是“鸽子”。

一唱完,“指挥倜傥”的小灏,在“一座皆惊”中,扛着吉他与一脸懵圈的韦少安在雷鸣般的掌声下,高视阔步拾级而去。

视心情而定,不是称他戆卵就是戆屄的小灏,莫测高深地拖了一把已经准备前排就坐看下一个节目的韦少安道:走,戆卵,你不懂,这就叫明星范!

他和小灏住一个大院,从幼稚园到初中一直十指相扣走在同一条路上,闹得初中时对他有点心仪的同桌女生直接问过他:你俩阿是基?然后他们又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同一个专业,北京管这叫发小,称铁瓷,上海是“赤卵弟兄”,“联档模子”。

韦少安的眉头微微地皱在了一起,一旦炒菜用京葱炝锅,一旦油汪汪的摊蛋,一旦“鸽子”,一旦“看海去!”,就会想起小灏,京葱炝锅小灏教的,摊蛋,是俩人到大学校门对面小馆子吃饭必点的一道菜。“看海去!”那是他俩的暗语,意即偷渡出国,港澳台西方啊,那是他俩少年时就想穿条短裤游游过去的地方。如果到这些地儿,实在不便的话,他们就准备先去缅甸泰国落脚,再转道欧洲。他们有时彻夜彻夜地热热地在讨论这些事,那时候,普通人出国旅游是梦游。

如今,与京葱炝锅、摊蛋、“鸽子”和“看海去!”这些符号相连的是——最后见到小灏的那副呆若木鸡的嘴脸。

那片揺摆在机翼下的欢畅的大地,七色立绒般地流淌在亚平宁山的这一边,如婴儿房那样鲜艳夺目,轻柔温暖。

很多年来,宋柏昌第一次觉得活着是如此美好,但他随即记起,他们在那只舢板上看灰机,他就跟伊约下:第一次乘飞机,他们手握手,一定在一起!

这时谁都感觉到了,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广播也立刻证实了这一点。

飞机着陆滑行,宋柏昌的心脏如用旧了老怀表似的,跳得又有些异样了。

在异国的土地上看到那些金发高鼻的“国际友人”,宋柏昌顿时一股暖流涌心间,这种温暖感在机场出口看见两个接机的长相酷似特蕾莎嬷嬷的修女时,到了顶点,如一盏被猛然拨亮的灯盏。

随即,有一群黑白穆斯林同胞向这儿涌了过来,从这些踮起脚尖的穆兄急切焦躁渇盼地向前探寻的模样看,他们要接的人,似乎都是逃离生死劫的阿勒颇幸运儿。

宋柏昌的眼睛湿润了,他想起了被冲上海滩的那个叙利亚贝贝。

宋柏昌侧身让过下了另一班机奔涌而来的那几个像醉酒似的穆斯林同胞,作了个“你们优先,你们优先”的手势。

韦少安看到前面一大片攒动着的白帽子,特别是看到有几个类似美剧“国土安全”中那些坏分子穆兄嘴脸时,讥笑道:“嗬嗬,穆斯林同胞遍天下,嗬嗬!”

宋柏昌翻了韦少安一眼,立即向前紧走几步。

韦少安很清楚这一眼啥意思,他从不掩藏他有这种宗教歧视。见到白帽子,尤其是一片白帽子,他就会焦躁就会不安,甚而至于感到恐惧。

一对老夫妻,打扮得如同“今年过节不收礼”那对老夫妻似的,从浦东机场到上飞机下飞机,几乎手机不离手,逮空就拍照,就录小视频。这会,那个穿红带绿的老太又开始摆出各种Paos.

“快点儿,快点儿跟上,别拉下了!”马导站在大门一侧招呼已经被拉下的脑白金夫妻,然后又向一对举止庄重都戴一副宽边眼镜的老夫妻招呼道,“易叔叔陈阿姨你们看好路啊!”

如菜市场卖菜的对所有买菜的一律称老板,马导将所有上年纪的男性,那怕七老八十的,一律叫叔叔。马导对这老夫妻俩似乎特别照顾,韦少安早就看出来了。

那个女的给人印象还和霭可亲,但他不喜欢男宽边眼镜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

“老易,我的水杯呢?”女宽边眼镜突然问丈夫。

老易不动声色地拍拍宽大的屁股口袋那只红色保温杯。

宋柏昌一侧身,放过大家,用数据线连接耳麦和手机。

“到了?”梅力力的声音清晰明亮地从相距万里的地方隔空传来。

“到了!”宋柏昌身子微微一颤答道。

看见马导在前面,宋柏昌连忙又取下了耳麦。

昨儿集合时,马导一开腔就指着他嗲声道:“请这位叔叔摘下耳麦,三妹有些事要交代!”

一出大门,一片色素不一的蓝,湖蓝钴蓝靛蓝宝蓝碧蓝藏蓝瓦蓝黛蓝深蓝浅蓝白蓝……哗啦啦,扑入宋柏昌眼帘。

哦……宋柏昌顺顺双挎肩包的带子,呻吟了一声。

在那些一个接着一个的全国山河一片霾的日子里,当他有点透不过气来时,曾在微博上问过祖国:祖国,你能不能对我们好一点!

“这可是米兰普普通通的一天哦,这里既不开奥运会也不开APEC,还有全国两会,呵呵!”韦少安仰望着碧空如洗的天,走上来,同宋柏昌搭讪道,“现在国內不管有钱没钱都想移民出来的,啥也不为,就为了吸这一口!”韦少安打算套个近乎。

是的,宋柏昌知道有许多人逃离中国,与意识形态和政治诉求无关,就为了空气和食品安全,但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吃力翻了韦少安一眼,冷淡地点点头。

那秃驴头也不回,对他的家主婆道:“国內骂骂嘛算数了,跑出来就可以歇歇了,啥人要伊霾啊,呒不办法,大家要吃饭伐!”

韦少安胸口如同被闷了一拳,自觉晦气地暗叹一口气,意识到他的“呼啦啦,快乐欧洲行”算是毁了。

这个“呼啦啦,快乐欧洲行”是马导为这个团建的微信群。

韦少安决定先不接秃驴的茬,他看看宋柏昌的耳麦,硬着头皮又问一句,“跟阿姨呢还是小人讲话呢,嗬嗬!”

“阿姨!”宋柏昌声气极弱地答道,显得极不情愿。

韦少安事后觉得自己一点也拎不清,他又继续追问道:“阿姨作啥勿同侬一道出来呀?”

“呃,没有一道出来!”宋柏昌目不斜视地回道,极其敷衍。

韦少安很后悔开这腔,再不吱声了。他落后一步,打开在浦东机场租来的“欧洲行wifi”,向他的女人发送安全落地信息。

殿后的马导跟上来了,友善地对韦少安笑笑,全无初次见面时的那份冷淡。

这个二十出头的马姓姑娘,家中连叔伯兄弟姐妹排行老三,所以自称三妺,她的微信昵称也叫三妹。

这马导五官端正有着与短小身材不匹配的高胸,在浦东机场见她如穆族长袍罩盖的小身子,随她载着鹅黄色果壳箱的手推车一齐向前滚蛋蛋时,韦少安着实担心这一路上她能否搞掂这群消费十块钱要求享受五十块待遇的老阿伯老阿姨,除了自己,一对大气不出的小夫妻和两对中年夫妇,这些人都是在文革中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老阿伯老阿姨,辣手的是,还统统都是上海人!

但在那辆即日起要与他们一起穿行意大利奧地利德国和瑞士多个城市的大巴下面,马导再次强调以小组为单位结伴而行,并将韦少安宋柏昌大老王这一组安排在前后位置。

韦少安借此算盘珠子劈里啪啦一拨拉,意识到这十二天还得与老人睏一间房间时,胸口的砂石当即哗啦哗啦掉一地。

这团就他和这个老人落单,其他二十几个不分男女老少都是亲亲热热一家人,嗬嗬,舍你其谁?

韦少安没有勇气拒绝这个,于是他显而易见地沮丧了。

*

机场离城里很远,大巴车上了高速。这儿高速路面似乎比国内的窄,但车要少许多。大巴司机叫皮耶罗,是本地人,是AC米兰队的铁杆粉丝,但长成足球流氓样,开车时也像煞准备同谁火拼,一副耍勇斗狠的劲。

脑白金夫妻一上车又开始了,老太像跳草裙舞似的扭过来扭过去的抢拍,有时看中那边的窗景,便立即扑将过去。

马导开始履职,从宏观的意大利再到落实到米兰具体的景点,很教科书,而且一听就是在背书,她提出很多问题,但没人响应,完全自问自答。

大老王一坐下,精光滑塌的头在前面靠背晃来晃去,露出一鳞半爪时,韦少安忍了又忍,才没有在他的光葫芦瓢上噼啪一记。

“地图上的意大利像什么呀?叔叔…叔叔!”她不甘心就这么唱独脚戏,决定点兵点将,手指宋柏昌道,“叔叔是知识分子,退休前是一家省级文学杂志编辑,一定知道这些知识的,是吧!”

易叔叔夫妻已经到得有小辈陪伴或者是必须出体检报告才能外出旅游的年龄,是团里年纪最大的一对夫妻,所以她便格外留意。还有这个宋叔叔和韦少安,都是一人出境,她也格外留心了一下他俩的材料,就记住了他们的职业。

“靴子!”宋柏昌几近羞怯地回道,然后又将目光定到窗外。

“那么刚才我们说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三杰都有谁啊,叔叔再说说!”马导很职业地瞪大眼睛道。

韦少安只记住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就看了这位编辑一眼,但愿他也说不上来。

宋柏昌回过脸来垂下眼皮低声道:“主要是拉斐尔不太记得住,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一般都知道。”

“你看,叔叔知道,就不说,嗬嗬!”

“其实也有知道的,恐怕不习惯或者说不喜欢这种提问方式罢了!”宋柏昌仍然有些不情不愿。

“好,刚才这位叔叔说的是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那么现在问的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从事文学创作的三位先驱是谁?这位大哥哥说说看!”马导手指韦少安微笑道。

“但丁和薄迦丘,剩下那位忘了!”韦少安有点难过了。

“彼特拉克!”马导嫩生生的脸上浮现一抺得意,神情酷似毛夫人江青。

大老王扬起脑袋,不耐烦地嚷嚷道:“啥彼拉克,阿拉只晓得伊拉克,这些知识,前听后忘记,侬还是讲实惠点的事体!”

大老王的这番话居然得到好几个老帮子的响应,他们起哄道:

“今朝点心是中餐还是西餐?”

“在米兰购物伐,安排辰光伐?”

“阿拉勿去啥个米兰大教堂,又看不懂,也呒啥看头,米兰时装老有名气咯……”

马导的脸绿了,面对一张张皱褶纵横交错的老脸有点手足无措了。

韦少安嚯的立起身来,对马导扯开嗓门笑道:“三妺子啊,咱们的行程今天才开始呢,俗话说,众?难调,导游词该讲什么你就讲什么,旅行社咋安排的你就咋来,不必为难!”

韦少安笑眯眯地看了大家一眼,才慢慢坐下了。

“是的,小马你就照这个小伙说的做,嗬嗬!”坐在韦少安斜对面的老易肯定了韦少安的说法。

车里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尴尬了起来,三妺子感激地飞了韦少安一眼,还是回答了大部分问题,并理直气壮地对那些老帮子说不!

大老王回脸看了一眼韦少安,满眼的“呵呵”。

韦少安示威般地回瞪了这秃驴一眼,爹娘没得选,旅游团的人也没得选,全是拼团,各旅行社现在就是一个个基层血站,妈妈的!

宋柏昌似乎没有关心大家在说什么,目光专注地看着窗外。

从飞机上看到的七色立绒似的大地,原来是玉米地麦田大块大块的薰衣草和各色花卉,还有收割过的草场。这些草场,随处可见或堆积或零散在地的巨型卷筒纸式的牧草。

*

天也是这么蓝蓝的,蓝得有点愣呼呼的,小梅力力擓个竹筐,奔过来了,胳膊肘隔着那件咖啡色的灯心绒罩衫在裤腰部位挞一下,绕过一个稻柴堆。

她的胳膊肘不时地会隔着罩衫在裤腰部位,有这么个挞一下的动作,这只是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她从小到大一直就有这么个动作。

宋柏昌长大了才想,大概小时候她裤腰松紧带一直半紧半松的缘故。

宋柏昌的招牌动作则是用袖口抺一把鼻子,其实也完全是虚应故事,他从不拖鼻涕。娘一开始就打,但见根本扳不回来,只好撒手了。

宋柏昌牵着牛,在村口那棵永远没有结出过白果的白果树下等这个小梅力力。

梅力力爷爷十多岁就到上海念书去了,但她爷爷的爷爷手里就有四十多亩水田,一路传下来,自耕自种。解放前两年才租了出去,可她爷爷不久就过脱了,兵荒马乱,她爹也从未下来收过租,但还是讨了顶地主帽子戴戴。

苏南土改只要四十亩就上了地主分子的杠子。组织上要提她爹当技术厂长,因为她爹有两次在家庭出身上纠缠,一会儿是地主,一会儿是自耕农,一会儿又是小土地出租者,索性下来外调一下,反正吴县离上海不远。结果,梅家从此就是“恶霸地主”了。

这是原来合作社那个姓娄的会计醉酒接待两个外调人员时嚼蛆嚼出来的,他认为地主配上恶霸,名头响,上口,牛屄,他还出具了证明,到乡上加盖了公章。

娄家庄牛角浜相邻,都归一个合作社,娄家庄人基本都是娄姓,姓娄的人家在桃源乡很吃得开,从乡到社,有一官半职的娄姓人有好几个,那个娄会计就是一个副乡长的狗联蛋亲眷。

“一家老小自家下田,逢年过节杀只鸡,顾不顾来才用个工的一家人家,跟人面孔都没有红过的烂好人,‘恶霸地主’?”梅力力她爹闻讯赶来理论,隔河见会计,直奔过去。

那个又有几分醉意的会计大喊救命,然后连滚带爬跌下河岸,折腿伤腰。

她爹当场被会计一干族人绑了,除赔偿一大笔误工费药费,饶上一顿毒打外,乡上还一纸公文将梅力力她爹定性为阶级报复,告到上海单位。再后来,他们就被打回原籍。

宋柏昌祖籍也是此地,梅力力爷爷跟宋柏昌爷爷虽是乡邻,但彼此无往来,宋柏昌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就在苏州做官,也从未在此买地造房,早就从原籍连根抜起,可宋柏昌他爹每次填籍贯,都填得极为详细。

宋家梅家,一家反动军官,一家“恶霸地主”,都是一个狗娘养的,两家就好上了。

“你那哈勿穿那件咖啡灯心绒罩衫?”她的两根扎得极紧的毛刷辫从来不抖,拎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眸子,夺过牛缰绳,不容分说地命道,“去换啊!”

宋柏昌稍微迟疑了一下,便撒腿通过石板桥,奔向河浜对过的两间颓零败落的红瓦房。

门洞里有一对仿如蛰伏在暗中的猛兽那样的眼睛在门烁,爹这两日被锄头砸伤了脚,没下田。

宋柏昌犹豫了一下,闷闷的含混地叫了声爹,而爹照例没有吭声。不管爹应不应,叫总归要叫的。

宋柏昌到里屋踩到轪塌塌的棕棚床上,打开表面铁锈如酥的洋油箱,拖出了那件咖啡灯心绒罩衫,说是咖啡色,其实是由娘穿不上的红灯心绒罩衫染过,颜色不正不说,谁看领头都知道是女式的,宋柏昌能不穿就不穿。

一只黄鹂从窗口掠过,惊起密密麻麻覆盖在粪缸上的那一群绿头苍蝇,粪缸离窗不远,有几匹苍蝇一头扎进窗户,在屋里着了魔似的旋转。

宋柏昌跳下棕棚,走出屋,出门时又叫声爹,他知道那双在暗中门烁的眼睛,会满含恨意目送他很远。

爹没喝酒时,他是安全的,但爹有时会半夜吃酒,二两烧酒落肚,把他一捞,就照死里打。所以对宋柏昌来说,每一个夜都藏着凶险,他为此常常夜半惊醒。

他每回血呼啦啦逃出门,娘抱住他哭,每次都会骂,“这只老棺材,为啥不去翘掉!”

有一回他直接去了那只舢板,藏在后舱,娘唤着他小名的声音和着凄厉的北风,从浜头到浜尾呼啸而过,又从浜尾到浜头呼啸而来。

大姨跟祥林嫂那样,同他说过很多遍:她到十六铺码头,挤到船跟前时,竟然一眼看到船舷上立着的你爹娘,他们分别穿着挂少校和中尉衔的美式军服。这时,已经开始撤跳板了,船牛哞似的拉响汽笛,在襁褓中一直熟睡的你突然像要被人杀了似的惊叫,大哭,咋弄都不成呐,中邪似的拼命哭,哭个不停!你那个神经病的娘,竟在天塌地陷生离死别的万千叫声中哭声中骂声中听到了你哭,我的天老爷啊!她在最后那块跳板撤下那一刻,奔岸上,紧接着,你爹也跟着跳下船舷!一肃反,他差一点点被人民政府打脱,他跟你娘吃足苦头,他那哈不要恨杀你!

宋柏昌穿着那件咖啡灯心绒罩衫出现在梅力力跟前时,她很满意地说:“侬穿迭件罩衫,人蛮好看咯!”

宋柏昌舒心极了,只要每天都有梅力力作伴,咋都行!

一只黄蜂嗡嗡地绕着一身樟脑味的宋柏昌,急剧地兜着圈子,一片半绿半黄的柳叶也急剧地旋转着落下河去,一沾水,就如同游鱼那样,顺流而下。

*

大老王嚯的立起身来,指着窗外,大声招呼道:“快看呢,大家看呢?”

坐左边的人几乎都站起来了,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右边。

“这条河,阿是臭水黑水,搭阿拉苏州河,有啥大个区别!”大老王像煞当堂拿获贼伯伯一个,得意洋洋地喊道,“捉牢阿拉国家一点事体,说三道四,大作文章,伊啦自家呢,自家呢,也有蓝藻,看吶,也有蓝藻的呀,嗨嗨!”

“三妹,你过来一下!”后面一个老阿姨正好喊马导。

马导再三恳请大家叫她三妹,说那样不见外,就是亲热热一家人,于是,大家也就再不叫她马导或者小马了。

三妹走过来了,当明白咋回事时,切!

蹭她wifi的老俩口,离远了,信号差,没法发照片朋友圏。

三妹直接把wifi“发射器”交了出去。

“他们从来双重标准,当自家是爷叔,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他们讲了算!”老易耸耸肩,以一种极不屑的口气响应大老王,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韦少安这时完全头大了,看看宋柏昌,眼神依然定洋洋地注视着窗外,不理会大老王,也照常不关心大家有何反应。

一会儿轮到三妹招呼了:各位叔叔阿姨,阿哥阿姐妺子,准备下车,记住自己的编组,互相照应下,一起行动,千万别走散喽,记得打开微信哦!“

大巴在一个公园门口停下,大家通过车的两个门,鱼贯而下,一下车大家几乎全都擎起了手机。

仿如逮空就拍照的脑白金夫妻,宋柏昌只要避开众人,就躲一边小小声声的说话。

韦少安就不明白这个一脸阴郁的老伯跟他老伴哪有这些个话要说咧,不过他还是有一份感动的。

即使仅仅到过上海,欧洲有些城市就不能使他感到惊艳,米兰更是如此,公园远远不及上海人民公园,而公园附近的市府却显得假模假式和十足的穷酸,商业街区除了几幢青苔斑驳年代久远的老楼和一条透着包浆的碎石路,就乏善可陈,直到米兰大教堂的出现。

仿如水晶积木搭出来的精美绝伦的米兰大教堂,让人倒抽一口冷气。

韦少安当时看天津滨海新区天津港那个犹如广岛核爆似的视频,听到了一连串的“我靠,妈呀,我操!”

然而,韦少安又听到了一阵比看见米兰大教堂更为惊奇的惊叫声:

“中国警察,喔唷喂,中国警察!”

两个如假包换的中国警察与两个英俊得令女人流口水的意大利警察,背着仿佛矗立在天国的大教堂,踱着方步,悠闲自如地向他们款款走来。

韦少安一转眼,看到宋柏昌生生的变了眼色。

*

一上车,三妹就宣布要赶路,赶到他们要投宿的数百公里以外的一个意大利小镇。

“勿住城市旅馆,去迭种设施勿灵的小镇旅馆,就是为之省铜钿,嘿,倘使勿达到合同高头的星级标准,阿拉就勿下车,睏车子高头!”大老王声明道。他一点儿也不把三妹当自家人,他不仅是见外,简直就是宣战。

但全车人这会儿都不太愿意再为难这个小姑娘,毕竟这是真正开始旅游的头一天啊,到地了,看情形再说!于是,车里显出一片有点沉甸甸的静默。

中午,当三妺家长似的围着这四桌大都是白发苍苍的人头转圈,告诉大家米饭不够可以添时,大老王嫌这顿中餐是猪狗食,威胁要去投诉。但三妺解答这个团午饭晚饭的餐标是每人五个欧,是盒饭标准时,当场炸窝,大家纷纷指责旅行社定的餐标低,拆出良心,直到三妺声称自己出钱加菜,添一荤一素,这些老阿伯老阿姨才停止谩骂。

三妹心乏乏的,只装不听得大老王放下的这句话,开始介绍中国警察在米兰街头巡逻执勤的事:“哦,在此之前,忘了给大家介绍,去年到意大利的中国游客有三百万之多,意大利政府与中国政府有约,以便于解决中国游客在旅行时所发生的包括报案在內的一系列问题,不仅米兰,还有罗马,回头可能还有巴黎,在那些重点的旅游场所,你都会看到我们中国警察与当地警察联合执勤的情形……”

切!一想到未能进入米兰大教堂,韦少安就有点生气。出团通知上专门“米兰大教堂”后面标注(外观)字样,再仔细看整个行程的景点,有不少都有(外观)字样,从威尼斯的圣马克教堂罗马斗兽场和伯尔尼大教堂那么一长串,他很懊丧。原以为这是旅行社为了降低整个费用,让你们自行购票,不料只给大家几十分钟,就是拍个照,这时间顶多过个安检。

他觉得这个当上得不轻,这么不远万里千辛万苦奔过来,只是看个壳子,他心里颇不是滋味,但你没有闲话可讲,人家在合同上写得再清楚不过了。

韦少安低叹一声,抓过相机开始摆弄起来。

宋柏昌认定身边这个人是个热心人,整个团除了他和大老王,韦少安给所有人都拍照,拍了单人照,再拍夫妻照,现在又开始将照片传到“呼啦啦,快乐欧洲行”的群里,让大家各取所需。

一撞见中国警察,已经被车上人封为“拍照达人”的脑白金夫妻,请韦少安帮忙跟中国警察合个照,韦少安直接用他的单反,前进后退,极负责极专业地帮了个忙。后来,他有求必应,再后来,韦少安就开始主动为大家拍照。

于是,大家对韦少安好感顿生,看他的时候,眼里立即亲亲的了。他也要替宋柏昌和大老王拍照,被谢绝了。不同的是,大老王不想承这个情,而宋柏昌不喜欢拍照。

刚才在那家中餐馆用饭时,每一个率先从厕所直奔餐桌的“另一半”,极上海的为“另一半”专门搛出一小碟各种小菜。于是,所有盘子渐次亮出了空空荡荡的盘面。

宋柏昌最后一个回到猛烈扫荡完毕的饭桌前,便不动声色地准备离去,被韦少安拖一把,他指指一边盛好的饭和抢出来的菜说:“老伯,这儿!”

宋柏昌的心微微一动,有些暖哄哄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但宋柏昌照旧没有任何说话欲望,他往后放了放椅背,双臂交错在胸,闭上了眼睛。

那个老易夫妻与中国警察的合照出来了,韦少安看到老易对那个来自上海的警察说了几句什么,那警察就对老易夫妻似乎显得特别亲热,分手时上海警察还正儿八经向老易敬了个礼。仔细看看照片上的老易,韦少安初步判断,这人退休前大概是个官员。

刚把老易夫妻的合照发送出去,跳出了一张不小心将宋柏昌框进来的风景照。

韦少安以为自己读懂了这个老人刚才看到中国警察的那个眼神,那是一个吃过中国这种专政机关亏的眼神,又惧怕又痛恨,其间还夹杂着一种无由诉说的绝望——他们竟然无处不在!看着这个困乏而又悲伤的身影,他不禁想问一句,这个老人一生究竟经历了什么,这形象才会显得如此凄苦?

这个老人只是四处转转,不时地给他老伴播报一下现场的情况,他一点都不像个游客,他不拍照!

“好,三妺这会请各位吃只苹果,饭后水果,饭后水果!”三妹边说边顺过道过来,她在大老王跟前站下,像什么事也没出过,夸了夸他戴在腕上两串珠子漂亮。

“阿拉两个勿欢喜吃水果,真的勿欢喜吃,谢谢侬!”大老王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三妺也不勉强,用手指指闭着眼睛的宋柏昌,示意韦少安收下两只苹果。

坐过道对面的徐娘突然问韦少安:“这位阿弟当兵出身伐?”

韦少安笑问道:“为什么这么问,你咋判定我当兵出身?”

“热情正直,爱打抱不平,我外公和堂兄就是当兵出身,也这样!”徐娘居然探身过来亲亲地拍拍韦少安肩胛。

韦少安看看徐娘毫无表情的老公,收缩着肩胛回道:“没有当过兵,嗬嗬!”

徐娘追问道:“那你是干吗的?”

“赶驴的!”韦少安笑了。

“记者!”三妺将手中突然髙高举起的苹果摇一摇,转头答道。

这类新闻从业人员是旅行社导游们特别警惕的对象,此人的身份,三妺记得很牢。

这时,很多人把目光转向韦少安,老易也回过头来,从镜片后很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哦……怪不得一面孔的舆论监督!”一个声音从后门那边飘过来。

徐娘毫不掩饰地对韦少安抛了个媚眼。

秃驴似乎是为了记住韦少安这张面孔,回脸认认真真挖了他一眼。

自从自媒体横空出世,传统媒体的牛逼程度已大不如从前了,但这还是个被社会广泛认可的职业,有时就会有人凑上来与他大谈社会不公这样一类话题,有时就会有人凑上来指责媒体不作为,这也没有介入,那也没能曝光。但你们有几个知道你们强烈要求的那些有尿性有血性的媒体人都奶奶的出局了,十六年前把个聂树斌冤案捅得满世界都在喊“他妈妈的”的那个马云龙,被永远禁止不得再端这个新闻饭碗,呵呵。喔…累着,所以韦少安很忌讳三妺说这事。

其实,这次出来一回去,他就正式辞工。前一阵,为了给出境游的表格盖章,才去了趟有好几个月没去的办公室。

去年年底,写下“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即使新闻死了,也会留下圣徒无数”,影响了一代青年的媒体人沈颢,被以“新闻敲诈”和“强迫交易”等罪名问刑四年,韦少安就觉得这碗饭再吃不成了。都这么干着呢,这种所谓“新闻敲诈”如同官场腐败,已是一种潜规则,但是整谁,不整谁,那是再明显不过的“选择性执法”。

这二十多年来,因为报纸发行和广告,媒体很脏,除了占有天时地利人和这样一些资源的当地媒体吃相不是特别难看外,驻站记者,不论中央和省地的,已经堕落到底——从基层政府到一般单位和企业,一旦有料,就上门软硬兼施,订了报纸上了广告,这事就算,要不就弄你。很多跑发行和广告的,没有尊严,没有操守,无耻到家。是的,这些年,韦少安连自己都有点瞧不起自己这个行当了。

一侨居伯尔尼的朋友倡仪他从事“跨国贸易”,方案很靠谱,韦少安这次专门过去说说这事。但未“跨国贸易”,他竟然极轻松地“代购”一回。

韦少安在拥有两万铁粉的公众号和几个微博微信群一公告他将“访欧”的消息,请他代购的人居然呼啦啦一大群。

这些年在公众号和微博微信攒下的这些粉,有的原本只是采访对象,但后来许多人可以称兄道弟,而且还是他们划下的道道,“亲兄弟明算账”,不包邮费,每件物品可加价百分之十。韦少安知道有的人请已经待业数月的他“代购”,是帮他,他们也很愿意帮他,仅请他代买的八块“劳力士”,就够他满满地喝一壶了。

如果需要,这个团里他现在随便拉八个人出来,他们都肯帮他戴表过关。

这时,在“呼啦啦,快乐欧洲行”群,收到韦少安发过来照片的人,时不时爆出一点赞叹声:

“噢,灵格灵格!”

“赞,我那能?迭张照拍得神气伐?”

“那能一到外国来,中国警察就变得老好咯啦,勒阿拉自家国家,侬提出来搭伊拍张照试试看,匆晓得拨伊一脚撑到啥地方去了!”

“多谢啦,多谢迭位韦师傅啊!”

听到韦师傅这种称呼,韦少安哑然失笑了,他居然成了韦师傅。

韦师傅想了想,加上这个由马导临时组织的群,这两年,他出入在好几个由数十个数百个朋友构成的朋友圈中,这还不包括微信团队帮着自动生成后来沉底的群,以及已经早就不光顾的中学同学群。

中学同学群经历了最初的激情之后,除了养生和那些陈年隔缩的段子无厘头小视频,他们整日在发块儿八毛甚至是几分的红包,每日每时都可以看见跪倒一片的头磕得人心痛的狗狗“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和“一分也是爱”的动画肆虐,但碍于情面,他始终未能鼓起勇气删除并退出。

在这之前,还有大学同学的群,可是从一开始在那里见到大量歌颂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尤其是怀念那个红太阳的帖子,他就已经萌生退意。他觉得四九年是中国族群的第一次撕裂,将这种撕裂推高到极点的是文革,微信时代,是中国人的第三次政治撕裂。但出自于跟中学同学群同样的理由,他还是留在了那儿。

前几日,一直要好的一位同学私信他,告之这群里有的人背地里对他的“马尼诺夫”娶了小灏前女友之事颇有微词。他们在背后称马尼诺夫有违私德,犯了大忌,还他妈的调笑马尼诺夫重口味,Vintage!

“马尼诺夫”也是韦少安大学同学中的至交。

俄文老师提到《死魂灵》时,说“马尼诺夫”,是个逮谁夸谁的老好人形象时,大家就不由分说地一竹筐把“马尼诺夫”扣在了这个叫颜方之的同学头上。

颜同学有时待人客气周全,到了令人望风而逃的程度,他也可以在路上与谁拍面相遇,话说多长时间,手就握多长时间。

韦少安真想对这些原本有交集蓦地变得极其陌生的面孔说:你们就知道抬着一张张自命不凡的脸嚼舌,对小灏他而言,结束这种长达一次抗战的马拉松式的待婚状态,就意味着宽宽的大道,溜溜的骏马,——她,不孕不育神疲力倦心如死灰无路可走!马尼诺夫娶她,那是怜香惜玉,那是仁义!

韦少安在这件事上,破例站到了小灏前女友和“马尼诺夫”一边,就此与好得如同断臂基友的小灏渐行渐远。

韦少安毅然删除并退出大学同学群。

韦少安扫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宋柏昌,将目光投向窗外。

*

隔着弄堂就能听到学校那儿传递过来的喧嚣,如同一早一晩的村头、路边和茅屋前后那一树一树的鸟,发出高高低低的声浪。

又长又窄的穿心弄,是宋柏昌梅力力到校和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和她偶尔也会因为谁谁打扫学校卫生早到校或者晚回家而落单,昨天是宋柏昌,今儿轮到梅力力。

但昨天打扫完卫生的宋柏昌没到弄口,就看到打弄口一侧向这探头探脑的梅力力。

她那两根从前扎得极紧的毛刷辫的地方,拖着两根细长的辫子,坐在竖起的半截砖上,胸口贴膝,两臂各自耷拉在一侧,小小心心地摇摆着屁股底下的半截砖,她的表情身姿和周边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子百无聊赖。

见宋柏昌,梅力力身子向前一冲,起身,随手抛下手里的粉笔头,拍打拍打手上的粉笔灰,用脚尖抵开面前一片砖,从兜里掏出那粒跟纸完全粘在一起的糖,溜溜达达地迎着他走过来。

穿心弄两边墻灰大都脱落的墙壁缝隙中,零零落落地长着些蕨草,墙砖暗暗泛出青白之色,像一领硕大的旧气十足的尸衣。

那些个闲得蛋疼的小把戏用尖锐的竹片或铁钎甚至是指甲,在这尸衣上划出一道道深深浅浅高高低低的划痕。也有不共戴天的冤家在墙砖上用那一笔世界上最烂脏的字歪着脖子昭吿天下:小明触屄大王!阿八头你家天火烧!龚小狗的妈死了!而有的则是用形形色色的粉笔写下的新旧毒咒以及污言秽语,每一个字横竖勾撇的笔划上还散落有粉笔屑粒。

一到弄口,宋柏昌看到那个乡供销社的下伸店的大佬倌将排门板已经全都卸下,他还看到了梅力力昨儿坐的半截砖和被拨拉到一边的那片砖,但他心中没有生出一丝异样。

第二节课铃响时,宋柏昌从厕所冲出来,直奔教室。

看见老师办公室里,一片出了大事的慌乱,大队治保主任娄阿二那张瘦长条子脸一下子圆了。

娄阿二是复员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是勤丰大队出了名的混货,逮谁绑谁,横天横地。

一屋子老师庄重肃穆地小小心心在传看一片砖,像是在出殡仪式上传看一件烈士遗物。

宋柏昌还听得娄阿二下令道:“一下课快点布置下去,先看手,看粉笔灰,再对笔迹!”但宋柏昌并未往心里去,上课要紧。

下课铃刚响,娄阿二关老师与大佬倌出现在教室门口,大佬倌用手指着他时,宋柏昌心里不禁重重地格登了一下。

走过操场,宋柏昌见梅力力正朝这儿奔过来,但他随即就被娄阿二一把一把地推向办公室,跟在后面的梅力力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左手。

“砖头拿过来,快点!”娄阿二对办公室里喊起来。

一老师捧烫手山芋般地捧着那块砖跌跌撞撞出门来,小心翼翼地生怕揩油似的将平摆在手的砖平平地递了过来。

宋柏昌分明看到在阳光照耀下的几个亮得打眼的光闪闪的大字“打倒毛主席”!

梅力力身子向前一冲,从半截砖上起身,随手抛下手里的粉笔头,拍打拍打手上的粉笔灰,踢开面前一片砖,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宋柏昌只觉得屁眼一松,立即溜出几滴尿来。

丁校长与全体老师步履匆匆奔各班去了,熊副校长喝令梅力力回班上,不许跟,啥阿哥不阿哥的!

在阳光灿烂的校长办公室里,娄阿二指着那片砖,目光锥子一样地盯住宋柏昌宣布:“发现反标前头,下伸店的大佬倌说,这段辰光,独独看到你宋柏昌一杆子出的穿心弄!”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宋柏昌用袖管使劲地擦拭鼻头。

娄阿二坐在丁校长办公桌上,跟他商量道:“阿要剪脱你的卵头子!”

宋柏昌看一下自己有湿渍的档,奋力摇头。

娄阿二拍响了熊副校长的办公桌,吼道:“那就讲,一五一十交代,咋写的反标!”

“没写过反标。”宋柏昌细如蚊蚋般地回道,他的眼梢真的瞥见那个的瘟货色梅力力要打倒的挂在墙上的毛主席充满着慈爱地朝他微微一笑。

娄阿二跳起身来一掌闷上来,看到巴掌过来,宋柏昌立即双手抱头,那掌拍在他的臂骨上。娄阿二接着暴喝一声,一脚踹翻宋柏昌。

好多大人说,男人腰子坏了这个男人就再呒啥用场了,宋柏昌立即蜷起身子用双臂护腰。

娄阿二一脚踢在他的脊骨上,宋柏昌浑身一麻,然后痛彻心肺,眼泪密集地喷涌而出。

梅力力被熊副校长揪着脖领扔进办公室,她面如死灰。

关老师没进班级,没说砖的事,没有对笔迹,一学生就跑出来对他说,昨儿放学见在穿心弄口的梅力力面前就有一块砖。

娄阿二一把辫子拎起已经木嗒嗒的梅力力,梅力力的声音中带着尖利地撕裂声,但她眼泪含在眼膛里,就不哭。

宋柏昌清清楚楚看见一根根直立的发根吊起的那一大块头皮,一骨碌爬起来托着娄阿二揪辫子的手,喊叫:“我写的,是我写的!”

“写的啥?”娄阿二立刻喝问道。

“…打倒毛主席!”

娄阿二随手一把将梅力力推出去,她几个趔趄,刚立稳脚,被赶过来的班主任带走了。

“你吃坏脱了!”熊副校长咆哮道。

“宋柏昌,不敢乱说,这根本不是你的笔迹!”关老师厉声喝道。

“…左手……”宋柏昌垂下头来。

“你妈只屄啊!”关老师的巴掌夹头夹脑地朝这个能过目成诵的学生抡过来。

“出去,都给我出去!”娄阿二让关老师熊副校长都走人。

关老师熊副校长一走,娄阿二一脚把门踹上,然后踱过来,猛然抄起桌上铁角尺,高高地举起,狞笑道:“你个狗崽子!啥人叫你写的,阿是你那个反动军官的爹,阿是伊?”

那一对仿如蛰伏在暗中的猛兽那样的眼睛在门烁。

“阿是?”娄阿二的铁角尺劈下来了。

宋柏昌浑身一抖,脖子一缩,眼一闭,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被打断脊梁骨的爹,死也不认指使写反标的事,然后在被抬回来的当夜,拖着双腿,爬出后门,爬到那口盈盈欲溢的粪缸前,一头扎了进去。

从此,他常常千辛万苦地走在那些这些变形的棋盘格似的小巷,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肠套肠,叠床架屋的,互相交叉穿插重合并行,显得纵深而又繁复,但那都不是牛角浜的巷子。每回,他都会在这样的巷子里出其不意地撞见爹。

爹有时爬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起一头的粪便和蝇子,一声不出地用蛰伏在暗中的猛兽那样的眼睛盯着他;有时,他听到后面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知道是爹,他死命地奔,但不管奔多久,爹总能一把捞到他,更多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时,爹或立或臥或者干脆是从天而降,横截在他面前,如同这一阵子热播的《西部世界》故事线中规定的情景那样。

但今儿,他走的是穿心弄,穿心弄还是牛角浜的穿心弄,可是穿心弄向更加进深的前方无限延伸,他抖作一堆,等着爹显身,然而,爹没来,但他认定爹无处不在,随时都会破空而来,他绷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捂住上蹿下跳的心脏,抖作一堆,但还是没有爹,突然间,他意识到他将一生一世这样独自走下去时,眼泪哗的夺眶而出。

*

韦少安先是感觉宋柏昌肩在抖,再看见他浑身上下在抽搐,然后听到他喉头发出激烈的细碎的哽咽声,才决定用肘一下又一下地去触碰对方的。

宋柏昌奋力地挣扎着,终于把自己从中挣了出来。

韦少安看到一头抵在前面椅背上的宋柏昌抬起头来时,心被重重地触疼了——那张皱纹深刻交错的脸上布满了泪水。

韦少安不知道自己从啥时候开始,特别讨厌成年人的眼泪,他永远感觉这事那事没有到淌泪的程度,至于吗,至于吗!结果是要么替对方羞愧,要么因此不耐烦起来,而有些人哭逼哭逼,在他看来则是感情讹诈!

但这是一张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的脸,一张被窒息的脸!

韦少安在宋柏昌愣神时,慌忙递过去一张纸巾。

“哦…谢谢…睡着了,做梦了…谢谢!”宋柏昌深怀感激地接过纸巾,这几十年来,头一次有人在他走投无路时对他施以援手,把他从这正在陷落中的深不可测的绝望里拖出来。

路边有几匹牛,一路铃儿叮铛作响,傲慢而又自得地向缓缓上升开去的草场走去。

“他们只要是牛就挂铃铛咯,我在云南插队放牛,只有迭排佻皮捣蛋的,一日到夜往林子里瞎钻瞎钻的牛,才挂铃铛咯,寻起来省力!”大老王隔老远对老易大声说。

脑白金夫妇好像从未见过牛似的,又热气腾腾地开始录像拍照。

宋柏昌累极了,他再次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整宿整宿睏不着觉,那是家常便饭,从十五岁起,他常常睁大眼,一夜到天亮。

娄阿二把爹绑到大队部毒打,追究反标是不是台湾蒋该死他们的旨意时,梅力力她爹直奔公社,告娄阿二逼供讯!

桃源乡此时已改名公社,而公社的梅副书记恰巧是梅家未出五服的亲眷人家,公社当即派人到几个生产小队一查,就给吊打乡民成了家常便饭的娄阿二算了个总账:不仅走到哪吃到哪,喝到哪,还走哪睡哪,睡寡妇,在桑林里铺张报纸,在稻柴堆里刨个坑,睡那些不规矩的大姑娘和自家男人压不住的有夫之妇。

娄阿二倾刻之间就从勤丰大队的治保主任变作横行乡里的“坏分子”,那条反标,宋柏昌死不承认,也的确,不是他写的,所以他理直气壮到了极点。于是反标一案,就成了悬案,不了了之。

梅力力就此到他家越发勤了,扫地抺桌,洗菜烧饭,服侍病倒在床的宋柏昌娘。

她一天有十三道金牌要下:

烧一镬子水,我要搭你那娘淴浴!

小青菜要浇水了!

洋面袋里的谷去轧壳!

米缸里米没了!

今朝记住揩面汰脚,汗衫换脱!

那是一段精神垮塌的时间,没有梅力力整天管头管脚,他撑不住。

梅力力爹借告倒娄阿二强劲东风,趁势替自己翻了案,梅家不仅脱了“恶霸地主”的帽子,还因为那四十多亩水田有二十多亩是湖田,每年一下大雨发大水,田就被没掉了,算不得正经田产,最后连“地主”都不是了,跟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家庭成份一样——小土地出租者。

那些能够证明梅家二十多亩是湖田,从来自耕自种,最后出租也未拿过租钿的人,全是乡邻,虽则都七老八十了,但个个都活蹦乱跳,那几个叫名佃户的也还都在。从前每年农忙都来梅家的帮工,一脸笑眯眯地说,每天收工都有咸鱼咸阳肉,还老酒搭搭,所以梅家摘掉地主帽子并不费力。

公社一纸公函发给上海后,梅力力爹随即又到上海奔走,要求落实政策。

那一天,梅力力在晒谷的白场上,跹跟斗,划虎跳,笑声飞出心窝窝,只是看到他苦脸一张,她才有些抱愧。

“总归会回来看你的,你也可以去上海的呀。”梅力力面孔通红,低下头喃喃道。接着,她一如从前,快乐到家,立在舢板上指住他,用亮亮的嗓子拉起调门,“乡窝人到上海,上海闲话讲不来,咪嘻咪嘻炒咸菜!”

宋柏昌突然张目四顾一下,讷讷地问道:“你为啥写……”

梅力力愣了愣,面孔霎时通红,窘态毕露地回道:“…闲得发慌…没干头,就瞎写开了,其实写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也不恨毛主席。第二日,也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他们查粉笔灰,只是觉得他们都是蠢货,过一夜天,哪来的粉笔灰啊!”

宋柏昌一意识到自己皱眉头了,就松开了,又问:“你爹你娘,知道不…

梅力力含含糊糊地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脸的没心没肺。

那天湖滩那儿芦苇萋萋,一群野鸭呼啦啦从天而降,几只家养的麻鸭拍打翅膀,划过湖面,将嘹亮的嘎嘎声传递得很远很远。

梅力力家所有家什装了满满一船,队里派宋柏昌和全福金宝摇船送上海。梅力力全家在四码头谢过他们,就欢天喜地直奔火车站去了。

他和全福金宝走太浦河,日夜兼程,顺水张篷,逆风背纤。

梅家搬场后第一个月的一个清早,宋柏昌热好粥,端给生病的娘,他喊娘,娘没应,宋柏昌去推娘,娘已经死得绷硬绷硬。

卢沟桥事变,恋爱中的爹娘投笔从戎,从那时起,俩人从没分开过。

宋柏昌尿了,那年他十五岁。

这时晨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

从那天起,宋柏昌害怕天黑,害怕睡着,害怕每一个早晨,害怕每一个早晨的鸟叫声,他害怕天亮。

他常常独自蜷曲在浜北那只风雨飘摇的舢板的后舱里哭泣。

*

这些天,风和日丽,三妹一直在为全团的人品点赞。她说,再过会,车就进入瑞士境内了。

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谷这一头的意大利奥地利德国,一路上几乎都是绿得打眼的草场山峦和各姿各色的村落。如中国一些城镇的宝塔,几乎每个村落都有教堂钟楼,这些教堂钟楼也立即会使这些村落变得格外生动。这一连串散落在阿尔卑斯峡谷的村落仿如梦幻般的天鹅绒似的童话,美得令人感到失真——那些精致的充满灵气的带尖顶阁楼或者洋葱头式的穹顶或者坡顶的建筑,似乎不食人间烟火,洁净清新而又雅致,那些碎步摇铃的黑白奶牛骏马羊群牧犬,都似乎只是仙境般的阿尔卑斯峡谷的点缀,是为了观光客而存在的点缀。

若不是自由的欧洲,这会令人联想到为了南巡的叶卡捷琳娜二世而耸立在第聂伯河岸上的一系列波将金村落。

这一路,与奥地利德国相较之一,意大利要穷酸些,连片的农庄村落和单列在河岸悬崖上的城堡旧气十足,有的竟然已经沦为废墟。但是,这一路风景,咋框进来都是油画,都是一张张明信片,是的,即使是一片废墟!

韦少安有点想不通的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的族群,竟会一二再再二三地成为战争策源地。

脑白金夫妻照例隔窗拍个不停,两人有商有量地选照片,然后不停地九张一组,九张一组地传出去。

韦少安把脑白金夫妻朋友圈的朋友同情坏了,他从见到脑白金夫妻开始,再不到朋友圈里发照片了。

宋柏昌抽抽地喘口气,如同一个被打过的哭了很久的孩子。

在这一段时间里,韦少安看到宋柏昌的眼睛好像不够用了,他那多少有点贪婪的目光,使劲地扫描着这画儿似的人间天堂中每一片撞入他眼来的景致,一点都不放过。

第一夜走进入住的旅馆大堂,那个形容高冷典雅贵气目光冷淡的旅馆女主人,视而不见地扫过全团的人,但她独独向宋柏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向他致意。显而易见,这个老人的气质神情有什么地方触动了这个笑比河清的意大利美人了。

韦少安本来已经认可这个老伯,也能接受与他同处一室了,不料出团前这个老伯就提出他要单间。于是这一路上,韦少安不必多掏一个子,便享受到“一人世界”的待遇。

但老伯伯一如前些天那样,对任何城市和景点都有些索然,听完讲解,就单独转转看看,悄悄地通过耳麦在微信上对他老伴说点什么,然后便在一侧枯坐无语。

在佛罗伦萨,一个戴副白边塑料眼镜的中国女导游,混里混气地招呼她的团离开乔托钟楼前往市政广场去看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快点走啊,别磨蹭了,见过一丝不挂的光屁股帅哥,见过吗?快去呵,还有那个世界上最性感的屁股!”

但宋柏昌既没有拍大卫也没有拍波赛冬,即使是人人都恨不得跳起草裙舞,欢天喜地的威尼斯,他还是一脸孤苦。

那秃驴调侃道:“伊勿是出国旅游,伊赛过是出来怄气咯!”

“据我观察,伊好像是等着出事体一样的!”老易接过秃驴的话头,很权威地说道。然后又对他的老伴说,“唉,真个老掉了,咋都想不起来,伊像个啥人!”

三妹还提醒过宋柏昌,到个景点,用手机瞎拍拍,留个纪念吶!可宋柏昌依然如故。

不过,这个老伯在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例外,他坐在一侧内庭,像似与一群信徒一起默祷。

韦少安的大侄在美国留学,现在开始筹划居留权的事,但这个不中用的囊怂声称竟患起抑郁症来了,闹得大哥和他都异常恼怒。他们哥俩常常为时局政治有分歧,可以数月不打电话不走动,但在这个问题上哥俩高度保持一致: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劲,三万英语单词没背下,绿卡八字还没有一撇,肩负韦家两代人的希望和重任,你他妈的也敢抑郁?一头从来就是大块吃肉,倒在床上昏睡百年的撒山里猪,也配抑郁!

韦少安平生头一回进教堂,原本压根儿就没牵挂过这尊大神,但想着耶稣统辖整个欧美世界,应当帮得上那个在美国的大侄:别妈的瞎鸡巴抑郁了,顺顺利利把绿卡办下来!

他躇踌了一下,就坐在老伯后面几排的长椅上,双手合十,眼睛一闭,默默地向十字架上的耶稣祷告起来。

什么时候都早早赶到集合地点的宋柏昌,这次比规定时间稍微晚了点,他一直在教堂里流连忘返,韦少安还第一次看到宋柏昌举起手机拍下了打扮得像马戏团的,但还是不失其威武的梵蒂冈近卫军哨兵。

韦少安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人,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是没人能走进他的心的!

这时车速慢下来了,三妹立刻不失时机地夸开皮耶罗了:“前面就是德国和瑞士交界处,三妺还没开口,咱们的皮耶罗善解人意,就打算停个车,让大家拍拍照,好晒个朋友圏啥的!”

这个皮耶罗貌似足球流氓,其实人挺和善,也乐意助人,每天早晚他都会一件件接过大家行李,钻进行李柜一件件排好,进店前又钻进行李柜把大家行李一件件递出来,人还显得很愉快,任劳任怨。但这个据三妹子介绍家里拥有大牧场,靠骑马和弹钢琴打发业余时间的意大利小伙,兜里始终没烟,一停好车,就伸出两指头,向团里抽烟的人讨支香烟吃吃。

凡能晒朋友圏的事,他们决不放过,皮耶罗将两边门一开,把人悉数全都吐下。

这个德国和瑞士交界地的标志物,其实就是孤单单的一个路标似的立杆,很容易被人忽略。

韦少安想起那些有铁蒺藜的荷枪实弹的边境线,不禁一阵激动,他跟自家玩笑道:这欧盟一如秦时明月,天下一统,没有边境,统一货币、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世界大同,世界大同啊!但一想到英国要脱欧,他真的有点不爽。

徐娘已经同韦少安熟透,拍照时整了条大丝巾像清朝妃子那样,指尖捉起,一会儿甩搭在肩后,一会儿又持彩练当空舞,还昵称韦少安“安安”。

韦少安照例帮好多人拍了张照,走到马导身边,看着大老王和那个老易夫妻打得火热,他们急急忙忙地在相互拍照。

一路上的旅馆条件特别一般,但这秃驴再没咋呼。韦少安突然感觉很是诧异,就问了一句。三妹眼睛一眨,很私密地靠过来,几乎是耳语道,底下找过他了,一回上海就单给他们夫妻俩各退五百,作为补偿。

呵呵,就值五百!

宋柏昌还是落后众人一截,或踱步或沉思,或悄声对耳机麦克风说点什么。

三妹眼睛一眨,很私密地靠过来,几乎对韦少安耳语道:“这个叔叔怪啊,他一老在说什么呀!”

韦少安道:“情况通报啊,给老伴!”

三妹断然否决道:“老伴?他从来没有老伴,一辈子单身,老单身汉,因为户口上是‘未婚’,所以我们公司专门打电话核实过的!”

“啊!”韦少安眼珠一圆,记得宋柏昌说的是阿姨,但他立即反问自己,阿姨就必定是老伴,切!

*

大巴驶进加油站前,三妹说皮耶罗按规定必须休息一钟头,否则车载报警器会自动向有关部门报警。但大巴随即一脚急刹,将全车人搡得七荤八素。

连接宋柏昌耳麦的数据线,一下从手机上扯开了,荡在裤兜外面。

皮耶罗抢道,差点儿与另一辆大巴相撞,于是双方用英语开骂,他们的英语单词量虽然有限,但骂个人还是绰绰有余,嗑嗑巴巴骂了一会,彼此又跳下车去理论,一下看到双方的车都是意大利牌照时,便又用意大利语流畅地叫骂起来。

韦少安几乎看到所有开车的意大利人都毫不相让,从匝道上过来的车也不减速,一脚油门冲到大巴跟前,再一脚刹车。有的大卡司机也跟跑中国大同张北临沂渭南伏牛山之类的粗人没啥两样,光膀子,高抬腿,抽着烟,边开车边看手机,皮耶罗超车时,他们也都会歪着脖子从大巴车头看到大巴车尾。

韦少安不喜欢今天的意大利人,从足球明星到普通的意大利人,他们开车普遍很野,常常能看到皮茄克男男女女开着哈雷刺耳地从闹市呼啸而过,还有那么多的女烟民,即使漂亮到索菲亚·罗兰那种程度的美女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在公共场合,香烟横口,呑吐起云。连三妹都在说,一件有利可图,但有违法律法规的事,跟英法德瑞许多欧洲人去谈,他们会毫无商量余地,一口回绝,可是意大利人会犹豫不决,考虑再三,呵呵。

看这两个意大利佬那样怒发冲冠,有几次韦少安都以为要打起来,但他们都是“君子”,最后在双方都碰得山响的车门声中,拐大弯抹小角地分手了。

皮耶罗开着大巴直接去了加油站,大家跟三妹身后,迈着碎步去餐厅吃饭休息。

天蓝蓝,蓝得嫩生生的,绿得森森然的山林草场,还有牛羊,很有瑞士味了。一架飞机来回穿梭,留下一道道白烟,似乎特为寂寥的天空添色生趣。

拉在后面的宋柏昌照例慢声细气地对着耳麦上的麦克风在说什么,韦少安回头去招呼,一看到数据线的一头在这个老伯裤兜外摇荡,立马就懵了。

韦少安待宋柏昌走近,脱口问道:“老伯有点幻听的,是伐?”

一个属于异类但又迅速转换成人类的眼神从宋柏昌眼中一掠而过,然后再顾左右。

收藏了这个眼神的韦少安,心里顿时酸痛起来。

这时再看老伯全无孤傲之色,跟那些见到穿白大褂旳精神病患者一样,显得畏缩而又恐慌。

猝不及防的宋柏昌慌乱地点头道:“几十年了,文革开始就这样了。”

“老伯可以看医生的呀,这可以看好的呀!”韦少安哀怜地看着这个从里到外都很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有时会出现…幻觉吗?”

“哦…宁肯这样…要不什么都不剩下了。”宋柏昌垂下眼睛嗫嚅道,“…幻觉有一点,再别的其他症状没有,听到乱七八糟声音的辰光多点,就这毛病,可控的,总开关在我这,啥时打开关上由我。”

“怎么会这样?”韦少安不忍心再看眼前这张被摺皱切割成一堆破碎的面孔了。

最初的惊慌一过去,宋柏昌定定神,低声答道:“因为一条不是我写的反标,父母都死了,文革开始,我,一个小反革命,在劫难逃,全苏州地区最小的牛鬼蛇神,拖来拖去斗,游街…后来就这样了…不过,幸亏这样,这个…阿姨…是发小,一直同我这样讲讲闲话,这样自家‘骗骗’自家,日脚才能一日一日捱过去……”

韦少安自觉胸间有一股潮水涌动,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哭的冲动了。

这时候,餐厅外面和加油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高速路上也没有一辆过路车,四处落入一片静音之中。

“不要去讲他,不要讲了,跟一起工作几十年的同事,我也不去讲他,有辰光想想,想想,心真个会痛咯。只得避开,避开!”宋柏昌说着说着,低下了头去,用英语自言自语道,“If you can‘t beat’em,leave‘em.

韦少安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老伯,英语好透了,他听到过宋柏昌有一个全英语的电话。

“是,‘打不过他们,就离开他们’。”韦少安点点头,将目光投向这纤尘不染的天空。

那个老易和大老王他们几个老男人不吃饭,就出来溜达了。

“好,谢谢你,那就待会儿见吧!”宋柏昌立即又恢复到原来那种状态,略带矜持地向韦少安点头致礼,取下耳麦,向餐厅而去。

韦少安这时记起一个自称大半人生了无生趣的采访对象,他不停地抚摸他自己收藏的当年自戴的“历史反革命”黑臂章,声音抖抖地说:“啊……那会屁眼常常奇痒无比,知道打打虫就好了,但每次隔短裤使劲挠过,这种适意,骨头酥掉,杀瘾,爽!就又不去医院了。”

那架飞机无声无息地开始向上爬升,留下一道上气不接下气的白烟。

*

餐厅后面有一圈栅栏,一匹马面坡而立,凝神沉思。

宋柏昌背朝栅栏,坐在一条长凳上,为了刚才给那个老小伙子说的那些,他后悔到底了,他也不明白他为啥会这样,他知道一会儿再见一定会尴尬无趣,从来都不跟人说这些,真不知道自己咋了!

这异国的日头白花花的,灼日如焰,犹如旧日的中国江南古镇夏日里的一个午后,宁静而又安祥。

宋柏昌光着脚板,步子凌乱而又滞迟,挑着竹筐走在一条弹石路上,除了冷天,他一律赤脚。他袖筒上戴着一只“现行反革命”的白底黑字的白臂章,人热了,如果脱外衣,着衬衫汗衫,那就把臂章再别在衬衫汗衫上,以保证革命群众一见你,就对你这号人保持革命警惕。

文革前就定性的“地富反坏右”,一律是黑底白字的黑臂章,而文革中被揪出来的新定性的“地富反坏右”,就是白臂章。

宋柏昌的白臂章戴得极为规规矩矩,白臂章卷了,遮住了罪名或者自己的名字,比他小的大的,还有老的,都会喝令他立定:

你不老实,当心你的狗头,戴好臂章!

你个小滑头,一看就不是啥个好东西,臂章戴好!

宋柏昌每天摇着舢板到那种乡和镇的结合部作垃圾积肥,每天不够一船,不但扣工分,生产队长老兴开口就骂:你只懒猢狲,勿晓得到哪搭白相去了,弄介点点么事转来,好给我去死了!

然后是小贼骨头小死尸短棺材小牌位小屄芯子巴掌架子贼胚杀胚杀千刀小枪毙鬼……

老兴骂起人来跟唱山歌似的,如果对方有把年纪,那就自动调为老贼骨头老死尸老棺材老牌位……

宋柏昌清楚他不是小贼骨头小死尸短棺材小牌位……,但他不明白他为啥成了众人眼里的小贼骨头小死尸短棺材,慢慢的,他才知道他是不折不扣的“毛奴”,全中国所有四类分子都是“毛奴”,是这个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伟大的社会主义袓国的奴隶!

有时碰到老兴气勿顺,那就当胸一把揪住直接开打,吃耳光掴头皮。不知从啥时候开始,老兴打他时,总要说:你个懒贼骨头,你懒好了,你懒,总有一日,你要死在我手里!

当时,宋柏昌告诉自己,如果快死了,他就死到别处去。

那时,宋柏昌每天都会为作满一船垃圾,满世界奔走,每天都会为能不能作满一船垃圾发愁焦虑。

文革了,娄阿二一批因为娄阿二而被边缘化的亲眷就成立一个“金猴奋起千筠棒”战斗队,杀进公社,揪出了梅家那个未出五服的梅副书记并自说自话给娄阿二平了反,把宋柏昌重新绑到大队部,他虽然拒不认账反标,也不妨碍他们把在他胸前挂块“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牌子,跟公社书记张大头和梅副书记一齐站街示众,娄阿二之流的还咋呼着要摇只船进上海,把梅力力一家押回牛角浜。

于是,梅氏家族那些出身清一色的贫下中农,也立即组织起“风雷激”战斗队,夺回天天被“金猴奋起千筠棒”战斗队用张八仙桌挂在头颈里立在骨牌凳上被批斗的梅副书记,顺便也把公社书记张大头保护了起来。于是,“金猴奋起千筠棒”战斗队和“风雷激”战斗队隔三差五要骂大街,抡圆竹篙打一架。

原本逢年过节,宋柏昌常会收到上海的信,都是梅力力以她爹娘的口吻写的,有时她也会夹张小条,问一句:我们的舢板还好吗,你咋样,我蛮想你的,你想我吗?当然,那都是白问,宋柏昌给她爹娘回信,从不回答这些问题,他也不敢给她单独复信。从娄阿二的亲眷嚷嚷着要去上海揪回梅力力一家,每逢年关,梅力力家就再也没给宋柏昌寄过有肉松奶糖的包裏和信了。那些杀千刀,最终没去上海,但梅家自此就同他断了音讯。

娘一死,他也再不到校,正式在队里做生活挣工分。作垃圾既脏又累,又是一杆子自个儿寻食吃,工分又低,还劳碌得要命,连每次到地儿在哪停船,都是个问题。

船靠在任何有人家的地方或停在其它船边,常被骂:开脱,介臭烘烘,开脱,勿开脱,你前脚走,后脚就解绳给你撑开,船汆脱,叫你寻啊寻不着!而有的,则直接要搬石头:阿要砸沉脱这只要船!所以他只得将船远远停在野天野地里,这就意味着他得多走许多路。

停罢船,他挑担拎桶,沿街吆喝,或者直接立人家门口喊:“倒垃圾啊,阿要倒垃圾!扒稻柴灰,倒泔脚水,倒马桶!”

垃圾,基本上都是生活垃圾,鸡毛纸张碎玻璃破布条各种骨头都可以卖铜钿,也就是说,除了生活垃圾,其他都是铜钿,没人乱丢乱掼的。生活垃圾有些得沤成肥,而有些直接就是肥料。但那些马桶和垃圾箱,归环卫站管或者是包给附近的生产队了,倒泔脚水倒马桶翻垃圾箱,一旦活捉,他们除了请他们吃耳光拉头发,还有推搡闷拳脚踹。

有一日,天快黑了,垃圾还不到半船,走投无路,吃准没人看到,他就急吼吼地去翻一只垃圾箱。

刚刚歇下担子,听得有人奔过来,因为要去挑担子,就耽误那么一会儿功夫,那一竹杠就夹头夹脑敲下来了。他只觉得头跟炸开来一样向四处塌陷下去,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谁,抓起扁担箩筐就窜了出去。

但那人不依不饶,追杀很远,半道上他后脑勺后脊梁又挨了好几下。一到泊船处,他头嗡的一声,一头栽下,跌翻在船舱的垃圾里,昏死了过去。醒来后已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然而,他不怨三怨四,认定那是对他的报应,他全盘吃进。

“去汰浴啊,揩面汰手汰脚没卵用,汰浴啊!”自从离开牛角浜,再未见过的梅力力总会嗓子亮亮亮的催促道。

即使秋冬,天再冷水再凉,他也要剝光了下河,使劲地揩擦清洗,但那些腐臭漆进他皮里肉里,再怎么弄,他身上还是散发着垃圾味,是个垃圾人。不过,开船作垃圾虽有那么多不是,但好就好在开船作垃圾几乎就算“单干”,跟牛角浜的人不交道,关键是这舢板与浜北那条又一式一样,他很是欢喜,卸掉垃圾,他常常会冲洗舢板的前舱中舱,尤其是后舱,这后舱的地板都被他擦洗出木板的本色来了,他还一律赤足进出。这舢板,就是家,他不仅一日三餐在船上,还睏在船上,他不能回到那个到处结着蛛丝网的满屋子都飘荡着爹和娘一双双怨毒眼睛的家。

在那一段长长的几乎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宋柏昌一直与他的舢板和垃圾相依为命。

*

七十年代的中国,似乎只有上海有日头,敞亮。正因为如此,每个外地人到这儿多少都有些阴影,乡下人宋柏昌就尤其如此了。

今儿天热,小年轻衬衫都穿出来了,他一身黄哔叽呢中山装,闹得一头汗,头发又长又乱,还都粘一起了。他是在外滩一家商场的橱窗玻璃上意识到他该剃头了。

宋柏昌没种也不配进那些电火雪亮陈设雪白剃头和被剃头的男女都洋腔洋调的剃头店,走了好远,专门选择了一家看上去很简陋的“上海地方国营大众理发店”。

这是家小剃头店,六个剃头师傅,七张旧太师椅,墙根摆一溜竹壳热水瓶。

宋柏昌一进门,一个戴口罩的女剃头师傅冷冷对他道:先汰头!

这女剃头师傅一头大波浪,眼睛墨黑,长睫,即便一身大褂,也看得出身材窈窕。

一下农公车,宋柏昌就觉得自己很委琐,很秽气,这时就觉得自己越发委琐秽气。

水特别凉,浇头上,宋柏昌一个激灵又一个激灵,搽肥皂泥的动作极其粗暴,但毕竟不痛,而抓挠头发则是十足的阴损。宋柏昌头痛的程度仅次于褪毛揭头皮,然而宋柏昌任凭这个心里阴湿得可以长蘑菇的女巫捉弄折腾,一声不出,他不会吭气,也没想到过要吭气,因为在这个上海人面前他觉得自己是虫豸。

文革“三结合”一开始,原桃源公社书记张大头梅副书记重新复出,分别成了桃源公社革委会主任和副主任,娄阿二之流的马上又被打回原形,娄阿二本人仍旧被戴上坏分子帽子,宋柏昌则脱掉了他的白臂章。

但脱掉白臂章给他带来的那股子喜气和勇气,自踏进上海,踏进这爿剃头店,就完全消耗殆尽了,他感到特别无助。

在通往梅力力家的途中,宋柏昌有气无力,走得慢极了,他自觉上海是一座与他浑身不搭界的城市。

他拿出那张拆开的香烟壳,摊给人看梅力力家的地址,人家说,要这么坐公交那么坐公交,再中转,再倒几路,他立即昏了。

当年摇船停十六铺码头,梅力力爹的单位派卡车来拉的家什,他知道他还要来的,拼命记住了每一条路以及每一条路与每一条路之间的连接地点和方位。

于是,他搭公交到十六铺码头。十六铺码头,那是爹娘命运发生大逆转的地方,他再一次迁怒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大姨妈。

大姨妈活着,都是大姨妈来牛角浜,娘说大姨妈怕他们难为铜钿。大姨妈来的日子,是宋家的响晴天。娘死的时候,没有大姨妈,他就不知道怎么葬了他的娘,大姨妈就是观世音菩萨。但大姨妈死了个把月,那个在上钢五厂的大表哥才写信告诉他,从那以后,他决绝地就同上海方面断了联系,而且毫不遗憾。但他却无时不刻牵记着那个同他断了几年音讯的小娘鱼。

宋柏昌凭他一遍一遍重温过无数回的线路记忆,一路摸去。

从早上走到中午,宋柏昌才远远地看到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石库门。今早才上身的爹出客才穿的黄哔叽呢中山装越来越重了,他决定先在路边歇息一下,吃客小点心,再去。他知道现在自己是一匹咳着喘着灰毛踢踏的脱了力的土狗。

宋柏昌又渴又饿,汗衫完全湿透,有点汗馊臭,目光迷茫,还一脸卑贱。

他重新审视自己一直觉得很吃价的中山装和蓝跑鞋,想去死!

宋柏昌面对一家叫“利群”的小吃店门口,在准备粮票和铜钿,猛然听得一阵银灿灿的没心没肺的大笑声,那嚣张的笑声熟得来,熟得来!

宋柏昌慢慢车转身,捏着粮票角票的手一松,粮票角票飘落在地,他赶忙捡拾进兜。

那个身材颀长姿势优雅的小娘鱼,一手紧挽着身材同样颀长,姿势同样优雅的奶油小生,喷香喷香的过去了。

这一双干干净净的俊男靓女知道自己有很高回头率,因而这两人富有弹性的步子和背影都带着极明显的优越感。

那根奶油棒衬衫杀在裤腰里,一条黄色的镂花牛皮带的尾梢搭拉下来,颤悠悠颤悠悠。

*

宋柏昌在回牛角浜的路上,一再告诉自己:“这就对了,你小辰光抱过伊就非得有个啥说法?真有个啥说法,不要说梅力力爹娘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你自己不觉得坑死这个小娘鱼了,蛮好咯,蛮好咯,除非你和她脑子坏脱,不然,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体!”

次日一大清早,宋柏昌又摇着他的舢板进城了,环卫所可以给这个那个生产队签约议,但那些具体人家又没有卖给你,凭啥?

他挨门逐户去扒人家的灶膛毛灰,收没来得及倒掉的豆壳山芋皮烂菜叶和汰碗汰镬子水,剩菜剩粥。

昨儿起,宋柏昌明确了“梅力力和大上海一样,与你浑身不搭界”之后,他的耳根就立即清静了。

那天的天空,是一张毫无表情的灰色的面具脸,同样灰色的大运河,一河浊水东流,昨儿夜半起的风嘘溜嘘溜地掠过岸上的电杆电线和间隔三五步就有的老柳。

宋柏昌摇着这载满垃圾的舢板,贴着河岸逆流而上。

突然,前方的铁洋桥那儿发出一声又一声响彻天地的牛哞,一艘应当在大江航行的铁甲大煤轮拖曵着浓黑的烟尘威风八面地奔腾而来。

铁洋桥上,包括散落在桥堍周围的人即刻四下逃离开去。

两船员拽下连结着巨型烟囱一头的大铁链,烟囱由竖而横,浓烈的烟尘瞬间铺天盖地的遮没了铁洋桥和整个河面。

煤轮从铁洋桥下涌出,烟囱轰然回到了原来位置,那两个已是“黑非洲”的船员,立刻逃回舱室。

煤轮如一匹巨型老牛犁开河面,扑将过来,头一波大浪过来,宋柏昌的舢板就即刻没顶,紧跟着又是几个大浪接二连三拍过来,这载满垃圾的舢板如同被一竹篙迅猛地支出去一丈,又一丈,咣咚咣咚几声,就被汹涌而来的大水彻底覆盖。

宋柏昌的舢板沉了。

看着舱里的垃圾如涟漪般地在水中四散开去,而后顺流而下,被掀翻在水的宋柏昌抱住船橹,嚎啕大哭。

*

餐厅的风格很简约,从卡座桌凳到餐具都是不锈钢制品,那些白净干练的工作人员似乎也是不锈钢制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面对着好些个吃着自带食品和闲坐在餐厅的华人,不论大声喧哗还是沉默寡言的,一律视若无睹。只有三妹皮耶罗和徐娘夫妇在安安静静地进餐,有一部分女眷到二楼的商场转去了。

“安安,侬吃点好伐!”徐娘嗲嗲地招呼韦少安,“我一路上见啥吃啥,老放心咯!”

韦少安严肃地摆摆手,一路到底,坐下来继续想那个应当是“精分”的宋柏昌。

想想自己的父辈和形形色色的宋柏昌,这一辈子吃没吃的喝没喝的被洗脑被精神控制,如牵线木偶般的活着,几乎就算白瞎的人生,他心里极为悲愤。

老易和大老王他们几个老男人溜达了一圈,回到餐厅。

韦少安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侨居在澳洲墨尔本的朋友发来的一图片:一穆族兄弟没能取得难民身份而自焚!

韦少安心头一阵乱颤,赶紧揣起手机。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目光巡游,找那位宋老伯。

“这篇么事我也看了,是啊,看看利比亚,看看叙利亚吧!”大老王坐在圆桌边,面对目光沉着的老易和一圈老男人,一脸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样子。然后瞥了韦少安一眼又道,“一天到夜骂自家政府,没有祖国,要死要活,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真正前世作孽!”

那圈老男人纷纷点头,对大老王的说法表示赞同。

“所以说‘没有祖国,你什么都不是!’”老易依然很权威。

韦少安突然有点火了,但他却笑容满脸,声音也变得异常温和,他故意清清嗓子地笑道:“咱们有关部门一老混淆政府和祖国这两个概念,再普及一下,譬如,大清政府完蛋了,但‘祖国’还在!”

“对咯,的确是迭桩事体!”脑白金夫妇在外面拍一圈照进来,一坐下,男脑白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为韦少安叫声好!

“先声明一下,我不打算反这个反那个,当然也不敢,只是较个真,嘿嘿!”韦少安对男脑白金扬扬手,继续笑道,“这儿有个右右的观点,不代表我,我只是重复一下,他们认为,你们的利比亚,叙利亚啊,都是独裁政府,只有独裁政府垮台或者面临垮台,他的人民才会要死要活,才会成为‘乱离人’!但是,那些真真正正的民主国家,喏,你们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有你们刚刚离开的意大利奥地利德国和我们已经进来的瑞士,多少年,他们没有因为政府更迭而乱世——这样一个后顾之忧,包括我们的台湾,所以说,那些独裁政府被‘和平演变’得越早越好,如此,人人都是‘太平犬’了!”

那个老易眼中飘过一串火星,他锐利地挖了一眼韦少安,嚯的立起身,随即撂下一句话:“按我的脾气,就直接带人抓人!”

刚刚从二楼商场下来的老易老婆,闻之色变,她坐在徐娘夫妻对面,微微地摇摇头。

韦少安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他毫不示弱地向厕所走去的老易继续笑道:“一言不合就抓人,‘你可以强迫一个人闭上他的眼睛。但是,你不能强迫他入睡’,呵呵!”

韦少安突然又想起那个敬礼的上海警察,心里不觉一紧,踏马的!

大老王一时语塞,但他觉得自己真理在握,可是找不到一种有力的表述,因而他血脉贲张地几乎是对韦少安大喊道:“我工人出身,一月退休工资三千多,想吃啥吃啥,吃不完用不完,几十平米的老房子拆迁,一下分大中小三套房子,还有几十万洋钿的补偿,我,这样一个人都可以出来欧洲游了,我感谢党和政府,啥人在这满嘴喷粪,我就跟他不成功!”

韦少安使劲压下心中的火头,冷笑一声,站起身,看到有人已经开始上车了,他便慢步而去。

韦少安他娘的悔死了,要跟这样一拨人理论!但他定下来了,今天这个秃驴暗骂他“满嘴喷粪”,下回如再有辱他人格的话出来,定归要教训一下这个傻屄,这个目空一切说话做事没有太多顾忌的傻屄!

“走了,上车了,叔叔阿姨们,一组,一组到了吗?”三妹边走边举起食指喊。

弄到最后,就差宋柏昌一人,而且在大家目力所及范围内,没有他半点的影子。那个老易和大老王相视一看,立即分头去找人了。

韦少安和三妹也回餐厅和二楼的商场去找。韦少安裤兜里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是徐娘的:“老易老婆讲,易是等了十年才出的国,上海安全厅退休,处级,老有权咯,侬讲闲话注点意,惹那种骚,没意思!”

“靠!”韦少安胸口一闷,立即有食积了的感觉。

韦少安立时三刻想到他认识的一姑娘,读研时,在她敬重的一位中共前领导人的忌日那天,仅仅在QQ上吆喝了一句:人民广场献花走!从此,生不如死,一宝宝动辄请她喝茶直到毕业,她以为恶梦到此结束,不料她在哪工作,他就领人到哪查水表,最后她终于逃离上海,去深圳投奔学长,在一中学谋生,但没过多久,那宝宝直接把电话打到校长办公室。没能签约的她,又逃到杭州谋职,但结果还是照旧,甚而至于连房间都租不到,头天签下租赁协议,用不了两天,房东就来毁约,痛痛快快地退她房租及押金。几年下来,那个长相耐看而又斯文的姑娘渐渐变得不太耐看了,脸上开始凶相毕露,骂起人来,也是鸡巴长鸡巴短的了。那个脏脏的邪邪的宝宝一直没有放过她,直到宝宝暴病身亡。虽说这样的宝宝一定会暴病身亡,可这姑娘至今没有一个正式工作,至今未能脱单。

“帮我拿一下,里头连个挂钩都没有!”三妹把一直挂胸前的黄挎包交给韦少安,直奔厕所去了。

三妹出恭结束,一出来接到皮耶罗电话,说人已经找到了。

宋柏昌就在餐厅后面的栅栏边卖呆,是老易找到的。

但这个宋老伯似乎觉得全世界都窥破了他的秘密,收起了他的耳麦。这让韦少安甚是烦恼,他恶恶地骂自己:戆屄!

窗外那些绿,绿得令人心安心醉,那些沐浴在晶亮晶亮的光照中的宛如静态的鹰和畜群,还有像拉洋片似的高低错落美轮美奂的农家屋舍和作为这一切美丽的背景的雪山,那仿如俊美刚勇的王子奔涌而来逐一亮相的雪峰,突然令人生出一腔清亮的感恩的柔情。

宋柏昌突然生出一种想发声的欲望和冲动,他打开相册,将那张小心收存了一辈子的老照片,发到那个他已有大半年没上过的微博。

虱子横七竖八地抱着虮子,桃红柳绿,一条升起鼓胀的软帆的旧舢板驶出浜头

虱子他爹如祭祀朝拜猛将般的发出凄厉的拖腔:沙阳啰喂……

虮子她爹咔嚓一声摁下了快门

留下了一脸惊愕的虱子和虮子

宋柏昌想起了坎迪·张,于是在老照片上面打出了一行英文:Before I die I want to embrace this little girl!

*

浜北那条破落的木舢板没了,替而代之的是一条钢筋毕露的船头艄尾翘出水面而船体已大半浸没在水中的水泥船。

一群蠓虫雾腾腾地悬在那棵残败的老柳一侧,水葫芦一如几十年前,依然簇拥在这水泥舢板周围,但浜内水体黑臭,早已死得挺挺的,只氽起几只纯净水塑料瓶,毫无生命迹象。

梅力力刮拉爽脆的声音,沉寂了一些年月,在他准备高考时又回响在舢板头尾,回响在稀里哗啦的苇荡,如同队里装在每家每户的有线广播匣子,无处不在。

“中俄瑷珲条约内容!”

“根据1947年联合国关于巴勒斯坦分治决议的规定,以色列国土面积是多少,但以色列目前实际控制是多少?”

“请分别列出唐宋八大家人名及其代表作品!”

这个狐狸精有时也会一下乱:“阿要香面孔?”

“阿要香面孔?”是狐狸精临去上海前,靠在舱尾,爽爽快快问过他一声。但狐狸精她却将嘴唇撅成O形。

虱子有时会啧啧有声地连吻那枚抱在手里的虮子,闹虮子一脸馋涏。后来虱子虮子香面孔成了家常便饭,虮子即使满地疯跑时也常常一回头将小嘴送上,虱子便勾头拉腰接应。虮子她爹笑着威胁虱子:再这样挞便宜,要拷啦!但虱子虮子还是会乘虮子她爹娘看不见就相互香一香。

直到宋柏昌他爹见一回打一回,噼噼啪啪打巴掌,还将一把一把盐拍进他咧开的大嘴里,宋柏昌就再也不敢了。

面对已然是小娘鱼的梅力力,宋柏昌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他清楚,从此他们将大路朝南,天隔一方。

狐狸精不管三七二十一,猛然起身,在差点儿倾覆的舢板上,给了宋柏昌一个长长的热吻,然后弃船上岸,扬长而去。

这时,太阳西斜,一天的火烧云,红黑有染,明暗不定,壮美而又沉静,但其中又掺杂着几多不安和焦虑。

宋柏昌掏出手机,招呼那艘将他送进浜里的摩托艇。那艘摩托艇打浜西一路高歌,向这儿急驶而来,但随着引擎一阵劈啪乱响,就熄火了。滩头那边不住地传来的一阵阵刺耳的引擎发动声,都以吐吐而告终,然后就再没有声息了。

宋柏昌掉过头,向浜里慢慢走去。

三十九年前,宋柏昌拿到录取通知书办完手续,从瓮中起出爹娘的骨殖,葬到他要去读书的南京,再没回过牛角浜,那屋子本来就是队里的,一卖家什,腾空了就退回队里。

宋柏昌知道,那会儿你的出生日子你的成份你祖宗八辈的事,都在队长书记和“老通宝”们的肚子里揣着,包括你家母猪在哪配种的事,你可能记差,但队长书记和“老通宝”们都门清,都可以提供旁证。于是,在这之前,他靠在外镇当泥水小工攒下的铜钿,买了两只蹄膀两瓶洋河,去了已经是大队书记的老兴家。老兴随即召集“老通宝”们在大队部食堂开个碰头会,扎扎实实吃下了宋柏昌买来的全副猪下水——猪头猪肝肺头大肠小肠和肚子和老酒,在酒酣耳热之中他们认定,“反动军官”只是宋柏昌他爹的事体,跟他宋柏昌没得多大关系,而宋家祖上在浜里没有房子没有地,可算作一枚“贫农”,至于小反革命一案,那是隔壁娄家庄那个翘辫子娄阿二干的,老早就澄清推翻了,因而,宋柏昌政审没得问题!

那艘摩托艇一时半会修不好了,开摩托艇的小伙把宋柏昌的手机号给了另一艘摩托艇的小伙,这小伙叫宋柏昌赶到前面湖滩的一个小栈桥。

一个小娘鱼立在一爿菜地里,看到这个衬衫杀在裤腰里,露出一条黄色的镂花牛皮带的阿爹过来,声音刮拉松脆地招呼道:“阿要买青菜?自家种的,不是大棚,不打药,农家肥,全部是黄粪浇的,绿色得很!”

小娘鱼的青菜卖点还有黄粪,这让宋柏昌有点意外。明知不可能认出小娘鱼是浜里啥人的小辈,但摇头之后,他还是像看载他到浜里来的摩托艇的小伙那样,努力辨认了一下她的面孔。

宋柏昌走过去了,小娘鱼突然一个水袖,用越剧腔对一个路过的男青年唱道:“官人,倷可要买青菜啊啊啊?”

背对着小娘鱼的宋柏昌如被定身似的,怔在了那里。

*

宋柏昌再仔细端详发上去的照片时,有一个昵称“嗷的一声”扑上来,在第一时间,评论道:“谢天谢地,终于更新了,以为再也联系不上了呢!”

宋柏昌完全忘记了这个年青人在他微信微博上的存在,他羞愧极了,立即想着删照片,但手一抖,犹豫半晌,想想这个年青人应当不识那句英文,也不大可能知道照片中这两粒小把戏是谁,便终究未删。

“嗷的一声”如独占鳌头那般威风凛凛驾艇驶来时,这个手拎一大塑料袋青菜的阿爹眼睛直了。

宋柏昌一眼认出这应当是梅氏一族的后代,“嗷的一声”像梅力力爹那样宽额深眼高鼻。

小时候,宋柏昌常在牛角浜的田间地头在大队甚至在公社看到十七廿八个梅力力爹或挑担粪桶掮把锄头或反剪双手或骑辆脚踏车从他眼前飘过。

宋柏昌这次回浜里,无意要与村坊上任何人有交集,但“嗷的一声”居然根据他的口音一口咬定,倷就是牛角浜的人!

宋柏昌没想扺赖,就告诉这个“嗷的一声”,他是谁。

“嗷的一声”即刻嗷的一声笑了。

宋柏昌虽则与桃源乡,与牛角浜断交三十九载,但他是桃源乡和牛角浜的传奇,一个在油锅里滚过一滚的不折不扣的“落难公子”,是牛角浜历史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而且是小学五年级学历,因而,他成了牛角浜周边家有读书郎的所有爹娘嘴里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那会儿题又不难的啰,阿会像到现在……”碰上有个别不买账的犟头颈,还嘴。

“触那娘,勿难全勿难,难全部难,勿用功,还强词夺理!”

然后是一个或两个毛栗子,便解决问题,再不跳弹。

“嗷的一声”有个远亲是梅力力家的近亲,他居然听说上海梅家这几十年里一直在问讯消失了的宋柏昌。

当这个得过桃源乡中学作文大赛第三名的梅家后生,知道宋柏昌一离开大学到现在一直是省上一家文学杂志的编辑时,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要加宋柏昌的微信微博。

三妹立起身来宣布:“各位叔叔阿姨,琉森马上到了,我们……”

琉森湖樯帆笔立,四面环山,水禽游弋翻飞的清新清静画面,极清晰地出现在窗玻璃外,目光再稍许上移,窗玻璃上还反映出湖景倒影,一如西洋镜,弹眼落睛,引得众人一声欢呼。

*

在琉森的中晚餐全自理,离开狮子纪念碑,三妹把去卡贝尔桥沿途的几个中餐馆给大伙儿领一遍,不吃饭的,就力劝在卡贝尔桥一侧的咖啡馆和酒吧叫一杯,看看来来往往的俊男靓女,或者卖个呆,想想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因为叫了一杯,咖啡馆酒吧会提供免费厕所。旅馆的房卡大家全到手了,旅馆在狮子纪念碑和卡贝尔桥之间,极易辨识,从卡贝尔桥回去歇息,步行也只须十来分钟时间,而且都不用过马路。这就是说,从大家走出卡贝尔桥景区以后,全是自由活动时间。

这些叔叔阿姨们不打算把午饭到晚饭和晚饭到睡觉前的这几个小时都花在天鹅广场和咖啡馆酒吧或者旅馆那儿,可又不知这长长的一段时间如何打发,一时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全团除三妹和那对小夫妻,就是韦少安和宋柏昌通英语了,但宋柏昌要么就地蒸发,过一段时间再不知从哪冒将上来,有时则半梦半醒地独步街头,要不就干脆哪儿都不去,戳在离大巴不远的地方玩枯木禅。

小夫妻则尽量避开接触众人,免得买瓶水投个币都没有能力的老头老太找麻烦,小两口常常贼特兮兮地流连在那些时装和化妆品商店,于是三妹不时地逃无可逃地率领一拨拉屎撒尿也要仰仗于她的叔叔阿姨们蹒跚来去。

韦少安的跟屁虫是徐娘夫妇脑白金夫妇,还有一对如改革初出囯的人那样,到哪都将一揹包从上海带来方便面和电烧水壶掮出掮进的老夫妻。不过,有的时候,给大家拍一圈照,他也会乘徐娘他们不备,同他们走散,想独自清静清静。

这会儿,韦少安他们的“一组”,自行散掉了,他要到中餐馆吃碗正经海鲜面,大老王夫妇说好跟随老易两口去购个物,宋老伯说他瞎溜达溜达。

在他和宋老伯准备各奔东西时,宋老伯竟主动握他的手,说到“好,回头见!”时,脸色又骤然一变,显出了一个“精分”患者特有的凌厉的眼神,然后揹着双挎肩包,步履匆匆而去。

韦少安又给几对夫妇拍合照,徐娘忽然靠拢过来像毒贩子那样,眼睛警惕地看着别处道:“王家里在跟踪你的宋伯伯!”

“啊?”韦少安立即去搜大老王。

老易两口和大老王家主婆已不知去向,但大老王却贼头鬼脑尾随着宋老伯,若即若离地向湖那边走去。

头顶上是百看不厌的蓝天白云,有苍鹰翱翔,鸥鸟展翅,一大半圈黛青色的崇山峻岭,有一艘豪华游轮静静地移过湖面,向远处的湖口驶去。

“如此良辰美景,他妈妈的!”韦少安向徐娘夫妇他们点下头,迅速离去。

“嗨,干啥哉!”韦少安在一处湖岸赶上大老王厉声喊道。

韦少安尽管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惊动不少游人,目光纷纷移过来。

大老王一脸惊讶,看着韦少安,心虚地笑笑,正解想释。

“你个老…屄样劲,还盯梢?”韦少安看到四处全是洋人,没有一张中国面孔,直接对这头秃驴道。

大老王目如铜铃,一头一脸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拔拳而来。

“停!”韦少安命令道。

在韦少安强大的声势下,大老王还真止步收拳,愣在那里。面皮没撕开,他觉得自己还有点底气,但真的翻面孔,突然有点气馁了。

“你今年刚领退休金,是伐?这么说,我比你小将近二十岁,我动手,让人说我欺负了你!当然,你要真的勿摸卵,非要给我颜色看,我也就勿同你客气了,打你个满脸桃花开!有人会报警的,一定会的,然后咱们就到洋大人的警局去评评理……你个狗特务!”说到狗特务,韦少安想笑了,“…就想问你,谁他妈的授权你可以这么干的……”

前一年,跟人开过,打两分钟碰顶,打不过这个小赤佬是一定的,于是大老王只得先咽下这口气,他看一眼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的宋柏昌,硬撑一记,发恨声道:“今朝这老先生特别可疑,迭只双挎肩包有点分量,伊勿让大巴带回旅馆,自家揹,有道理伐?伊万一投敌叛国,侬负责伐?”

宋老伯有时之所以看上去反常,那是有点精神分裂的缘故,这就“投敌叛国”了?再想想大老王们在网上网下动辄扣人汉奸卖国贼帽子,韦少安讥笑道:“投敌叛国,嘿,啥时候了,还投敌叛国?这年头,你以为谁想投敌叛国就能投敌叛国的呀?得有人收你,懂伐!但即使今朝这老先生有这个资格投敌叛国,关你娘的卵事!”

被韦少安当头一记闷棍,大老王觉得有点头大头晕,毕竟当年插队云南,他曾经一挑三,最后落荒而逃的是别人,但现如今他也不能不认怂,打得过打不过另说,他吼道:“是,勿关我卵事,那也勿关你卵事,你在这老三老四只卵啊!即使勿投敌叛国,伊作出些有损党和国家形象的事,也不来事!”

韦少安火了,他喝道:“文革你们扣人家一顶‘现反’帽子,毁了人家一家人,毁了人家一辈子,闹得这位老先生不能过正常人的日脚,现在又来啥他妈的‘投敌叛国’!有损党和国家形象,还要跟踪盯梢监视人家,快点滚开,有多远滚多远,滚!”

一打起来,现场必有人报警,当地媒体也定规不会放过迭桩事体,如韦少安所言,他的确做特务了,这就真个丢国家和政府的脸了!想到这里,大老王一如当年,碰上狠脚色,就掼下迭句闲话:“好,你等着!”

“我勒了个去,伽许多年了,还白相迭个!”韦少安想对那个气鼓鼓的背影,仰天大笑三声,但又觉得有点做作,就罢了。

突然之间,那段悠远的感伤的“鸽子”,又滚滚而来。

一起出去打那场约了有个把礼拜的架,在杨家寨后面的树林里。那是他在食堂排队买饭时与隔壁中文系行将毕业离校的一个大佬起冲突,大佬要夹队。

他就把背交给了袖管里掖了一截七分管的小灏。

这时,他怀念这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了!

*

韦少安坐在湖滩的靠椅上,他面前有一只极肥硕的天鹅在打理羽毛羽绒,小浪轻声拍击着几艘颜色亮丽桅杆独立整个儿显得特别冷淡而又牛逼闪闪的玻璃钢游艇的吃水线,另有几只天鹅鸳鸯野鸭在这游艇和固定的供停泊系缆绳之用的浮桶之间巡游。

大老王走了很久了,但韦少安始终坐这没挪窝儿。

照也不想拍了,经历了最初的小激动之后,他已经没心再拍天鹅了。

从太湖鄱阳湖尤其是青海湖之类的湖泊远处看到的天鹅,是优雅矜持高贵的,太近了,特别是接受爆米花和膨化食品的天鹅,与家禽没有太多的区别。

而马路右下方的卡贝尔桥——这座建于十四世纪木质廊桥,虽经1993年一把大火,但修复得不动声色,依然老桥。这桥让韦少安觉得很云南,很少数民族,一线的姹紫嫣红,特别喜气洋洋,与那头令人悲伤和感奋的狮子形成极大的反差。

这头长10米高3米多的雄狮,是丹麦雕塑家1821年雕刻在天然岩石上的,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折断的长矛插在肩头,旁边有一个带有瑞士国徽的盾牌。

马克?吐温没问题,定位准确,将这头“濒死的琉森狮子”誉为“世界上最悲壮和最感人的石狮”。许多人就冲这个老马克,来看这头石狮子的。

喔,三妹请来的那个麦导不仅相貌惊人,还颇有才情,在这头“濒死的琉森狮子”面前,口吐莲花,极为煽情,令肃立在这狮雕前的韦少安,血重新为之而一热。

这座雕像是为了纪念1792年8月10日,786名瑞士雇佣兵,誓死护卫巴黎杜乐丽宫中的路易十六家族,英勇奋战,全部惨死在巴黎协和广场。

这一刻,韦少安愈加敌视暴力革命和参与其中的那些暴民,他也是第一次那么强烈地厌恶罗伯斯庇尔和丹东马拉,厌恶那些嗜血的革命家。。

这些天来,韦少安也是第一次看见宋老伯为那些血洒广场,站立在“欧洲屋脊”不倒的壮士而动容。自韦少安说出“幻听”两个字,宋老伯也再没有凭空跟耳麦说过一句话。但有时他们会相视一笑,宋老伯有点羞惭,他韦少安有点歉疚。

麦导优雅地挥舞着一根纤纤笋指,曼声道:“当年,瑞士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男子迫于生计,纷纷到欧洲各国当雇佣兵。瑞士雇佣兵珍惜荣誉,忠于雇主,英勇善战,但从这一残酷事件之后,瑞士就此停止出口雇佣兵。

“当时,留下了一支在梵蒂冈为天主教廷服务的近卫军。因为他们出了名的忠勇,在教廷的这支瑞士近卫军一直服务到现在。”突然,一路上从不多嘴的宋老伯一反常态,悄声插嘴道。

宋老伯好像也很欣赏这个麦导,她讲解时,不离左右,这让韦少安觉得怪怪的。

这个宋老伯为这次出行备了课的,他啥都知道,还专门在梵蒂冈拍了几张瑞士近卫军的照片。韦少安很后悔,自己显而易见懒了,写不写稿子都该拍两张的。

宋老伯言有未尽地又添加道:“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被欧洲人称为”山里人“的瑞士人,只用了两百年时间,就让自己侧身于欧洲富庶而又强大的国家行列,让那些号称有几千年文明史的仍旧在暗河中摸索的老大帝国汗颜!”

“羞死先人!”拍照达人男脑白金偷眼看看老易和大老王他们已经踱到别处去了,赶紧发了个言。

在境外的中国导游常常不失时机地通过调侃自己的社会主义祖国来娱乐取悦于他们的导游对象,但麦导没有,她定睛看了宋老伯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臂,只是补充道:“六年来,这个钟表王国连续被联合国评为全球最幸福和最具竞争力以及人均收入最高的国家,呵呵!”

看麦导拍宋老伯手臂,韦少安的心稍稍下坠了一下,一意识到这点,他有点恼自己了,想不到自己还会这样!

韦少安自忖自己绝非好色之徒,但就在短短的个把小时里,他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比三妹大个几岁,声称自己是“落地签”的麦姑娘。

麦姑娘对三妹说,爸爸妈妈来琉森,她的哥哥留在了上海,爸爸妈妈在能否申请到瑞士长期居留权的苦熬中意外怀上了她,于是都四十出头的爸爸妈妈,主意已定,在允许做掉她之前,如果长期居留申请还未批下来的话,就手术,但瑞士人抢在做掉她之前,哐啷一声通过了爸爸妈妈他们长期居留的申请。

“现在,谁要是敢提这一茬,爸爸妈妈就给谁急。”

然后,是麦姑娘银铃般的笑声。

韦少安毫无顾忌地要与麦姑娘在花桥合影,还死活加了她的微信。当然,他也很清楚喜欢又咋样,喜欢又能咋样!

微风拂面,此刻韦少安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和适意,他以为,当今世界,谁再要发“建德非吾土”的,一定是踏马的伪君子!

韦少安打开相机要调出与麦姑娘的合影,但一看到徐娘的她们几张照片,顺手就发到“呼啦啦,快乐欧洲行”的群里。

突然,韦少安想了解一下这个宋伯伯了。他清楚,虽然没关注某个具体人,但凡在一个群里的,可看到他最近发微信的十张照片,于是便点开了全部群成员名单中的“宋柏昌”。可是,除了一张大漠落日的风景照,没任何内容。这个宋老伯要么不玩微信,要不就是另有一个微信。但作为一个文学编辑,他在网上应当留下了些什么,譬如在博客微博写过点什么。

许多有点年龄的,常常直接真名实姓,韦少安就先直接输“宋柏昌微博”试试。

“宋柏昌微博”的封面照跳出来了,还是大漠落日的风景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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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我的上帝死过三次:十月革命、屠杀犹太人和中国文革

韦少安首先看见的是那张打上极其鲜明的五十年代印记的老照片,这照片就是用今天摄影人眼光看,也是一款经典照片,反拍效果也极好。

但一看到“Before I die I want to embrace this little girl!”韦少安心尖猛然一颤,顿生一种不祥的感觉。

在死之前,我想再抱抱这个小女孩!

在韦少安看来,“那些”在死之前,我想登顶喜马拉雅!在死之前,我想朝拜圣城拉萨!在死之前,我也想建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些都可能是”遗愿“,但并不”临终“而他相信宋伯伯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遗愿。

韦少安没来由地想到照片上这个小小女孩儿,一定就是在那个在非正常人类世界中与他隔空对话,成了他挣扎着活下去的精神支柱的那个人儿……

韦少安随即看到一个“嗷的一声”不是在私信而是在“@宋柏昌”中留下的“谢天谢地,终于更新了,以为再也联系不上了呢!”上面又直接留言:“最近得知,梅好婆现居住在瑞士琉森!”

韦少安的心抑止不住地一阵狂跳,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在轻微地颤抖。他立即下载那张老照片,生成微信,复制“在死之前,我想再抱抱这个小女孩!”然后写道:照片中的哥哥,终身未娶,与小小妹子分别近半个世纪,哥哥在文革中被打成小反革命分子,父母被迫害致死,家破人亡,有时有幻听幻觉,他说他就靠这个和小小妹子日日闲话,才活至今日。据悉,这个当年的小小妹子现在就在琉森,而这个照片中的哥哥此刻旅游途径琉森!求扩散,求转发!

韦少安留了他的姓名和琉森旅馆地址,然后给麦导发了这第一条微信。

*

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出现在湖滩,与几只鸥鸟一起觅食,这瑞士的麻雀颜色要浅淡许多,也没那个惊惶的贼劲,从从容容,坦坦荡荡,一看就知道,少有惊吓机会。在千万里外的异国他乡看见麻雀,韦少安感到甚是亲切。

天上飘着明亮的七色的彩霞,心爱的姑娘靠在我身旁;

亲爱的我愿同你一起去远洋,像一只鸽子在海上自由飞翔;

兜里手机持续不断地在振动,韦少安有些气恼地摸出手机,这几天他接了两个来自国内房屋中介的电话。

居然是三妹的,不是说好用微信联络的吗?

韦少安连个“喂”都没说,三妹就喊开了:“快回旅馆,韦大记者,这儿来了两家电视台一家电台,还有报纸啊杂志什么的,你闹了个啥大新闻呀,啥哥哥啊妹子的,快回旅馆!”

韦少安没想到麦导刚才回复的“我在中文下配了译文的微信照片,呈几何级在华人圈洋人圈中辐射开去”,是这个结果。

韦少安慢慢起身,他不愿意这样,他知道那个宋伯伯也不愿意。他只想通过这种方式,看能不能找出那个当年的小妹,见见这个苦命哥哥一面。

韦少安跺跺沾在脚上的湖沙,那麻雀和鸥鸟不慌不忙起飞,又漫不经心地落下,偏头歪脑地信步开去。

*

宋柏昌一出现在那片湖滩,那个衣着考究留着连鬓胡的中年华人就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对宋柏昌道:“阁下您就是……”

这人口音有港台腔,但就其长相,宋柏昌吃准他是个老广,是这个老广一直在用电话与他沟通。

“‘老渔翁’的朋友”宋柏昌回应道,握着了那只手。

“老渔翁”是太湖度假村一个游艇俱乐部朋友的网名。

这手绵软细腻,有点娘,与手的主人那部连鬓胡很不匹配。

“哦,在下罗伯特!”连鬓胡目光炯然地盯住宋柏昌,依然很严肃地将装着钥匙和文件的小皮箱打开,交给宋柏昌,然后向湖岸边挥手道,“喏,这就按照你要求设计定制的,您管它叫舢板的船,请老先生验过!”

那艘灰白色的木质舢板夹杂在几艘玻璃钢小艇中,显得很突兀,如西服堆里的长衫。

为避免挂桨机日晒雨淋,传统舢板中舱的雨篷移到了后舱,制式与浜北那艘几近一式。

宋柏昌摇摇头,表示不必验收了。

“这油足够你开到加利福尼亚的,但还是按你要求配了船桨,此外还有大铁锚,还有足够长的锚链。”罗伯特玩笑道,

宋柏昌拉开双肩包,拉开双肩包内侧的拉链,取出一个大信封,他将一本小马力轮船驾驶执照重新塞回横袋,把装着几叠美元的大信封递给了罗伯特:“那就谢谢,这是尾款!”

那双肩包里实实足足地装着一只做工精细而又牢扎的黑皮睡袋,睡袋外表布满椭圆形毛孔,厚实的皮质异常光滑细腻,与那条一拉到底的钢质拉链一起,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罗伯特收好信封,与宋柏昌握别:“好,那就夜钓愉快!”

“谢谢,再见!”

宋柏昌目送罗伯特悄无声息地把车开走,然后驻足湖滩,静静地打量着他生命中拥有的第一艘船。

舢板如一匹静卧水中的牯牛,在耀眼的阳光里摇头晃脑地打着响鼻,服服帖帖地凝视着主人,随时准备起身出水,身上哗哗地淌着水,结结实实地迈步向前。

她常常在他们的舢板上,在那些摆放在舱位隔断上的盛着草叶树枝泥块的破瓦片前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烧火”,一会儿“添水”。

一切收拾停当后,梅力力坐在后舱朝南落北的位置上,面对着那一溜瓦片,对他嚷:慢慢嚼,喏,这两只鸡腿归你了,还有这几块薰鱼,肥肥的大肠!

有时是越剧腔:官人,香酥鸭一只,来了!

有时她捧出她唯一知道的一种烈酒,凭空筛过之后,极豪迈地用喉咙深处的声音道:金浆白兰地一杯,碰杯!

两行清泪,缓缓地从宋柏昌脸上蜿蜒而下。

*

韦少安不打算让媒体介入,不想这么大阵势,再说,宋伯伯也不会与任何人合作,他也不想被这个宋伯伯记恨,他之所以敢说“幻听幻觉”,前提是有“幻听幻觉”的那个人不知道有人在说他“幻听幻觉。

韦少安抬头朝花桥方向张望一眼,边走边关注了宋柏昌和“嗷的一声”。

宋老伯第二条微博居然是一首小诗,他也很会鼓捣微博,还给这首诗配了张图片,漫天星斗,一湾倒映着点点繁星的高原湖泊,暗蓝色的调子,忧郁之至。这首诗题是《远行》

*

时明时暗的天空

忽闪着

一道道符

隐隐地威吓着

田野湖泊和山林

雨燕

神谕般的

破空降下

如滚雷

贯通东西南北

——人和人中间

就像星球和星球

隔着天堂和地狱

无须再怀揣着怨愤和仇恨

走吧

担起那些个为你定做的孤独和忧伤

领上这匹黑黑的大犬

带着你那些曾经拥有过的

转瞬即逝的

温情和幸福

远去

*

那是大半年前的诗,底下一条依然是首诗,但韦少安没来得及看,由“嗷的一声”发的一个视频,眨眼之间蹿了出来。

“嗷的一声”问:宋阿爹,那个人是你吗?

韦少安又抬头看一下路,再点开视频

天色微暗,长达四五十米的五路纵队,在激昂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向前进,向前进……”歌声中踏步而来。

一身红色运动衣裤的队员打着包括“大公园徒步健身队”的各种红旗,拖拉着载着大功率音箱小行李车,威武雄壮地行进在公园的环道上“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他们时而是那款嘹亮“一二三四”,时而是毛时代开运动会每每要响彻体育场上空的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口号: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时而是威震四方的带有几分歇斯底里声气喊出的毛主席语录:途经跳广场舞和练太极剑的团队场地时,他们的声音就格外得响亮刺耳,确保盖过广场舞和太极队的音响,让那些受此干扰的傻逼心烦意乱动作失调去吧!

走在队伍前面两侧引领口号的几条壮汉,用国宾车队通过时警车喇叭的腔势,喝令三山五岳让道,那些落单的徒步者跑步的倒着走的,还有溜冰的,一见大军压进,一听声色俱厉的喝令,便纷纷侧身回避,或者干脆跳上人行道了事。

“触那,凭什么,这么耀武扬威的,你们家的公园伐?”一个连滚带爬避到路肩,但仍然被他们扛了一膀子的滑板小青年,嚷嚷道,“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下定决心,一二!”引领口号的壮汉声嘶力竭地喊道。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一个老者怨道:“又活回去了,再戴张红臂章,活脱脱的红卫兵!”

“还乡团,吼吼!”

“说红卫兵抬举他们了,就个瞎鸡巴起哄的光头党!”

所有在场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队伍里冲出十来个人,不分老少,劈里啪啦,把那几个人放翻,一阵拳打脚踢,然后迅速归队,消失在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的队伍里。

被放翻的人中,有带倒香炉碰倒佛的,看上去极像宋老伯的一个老人横卧在地,不得动弹。一个乡下人装束的中年男人,朝这个老人扑了过去。

视频切换到病房电梯旁的过厅,那个乡下中年男人操一口浓重的苏北口音,眨巴着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道:

我这个东家退休了,退休工资七八千,回老家养老来了,结果拉个晓得,去年查出了个肝癌,勒你个妈妈,亏死掉了。讲手术移植,肝也配上了,房子也卖落哩,医生一打开,讲肚皮里已经到处是什么癌结节,没得救了,又给照原样缝上了咯!他就把我雇下了,服侍服侍,其实也没得大事,烧烧弄弄。…就这么个大半条命已经没得了,哎哟喂,乖乖,那经得起这么撞,他们冲过来,直接把我和老爷子撞散掉了,我年轻,没得事,老爷子被撞得七荤八素,当场休克,这会拍片,断脱三根肋棚骨!你说说看,说说看……咋没报案,一直有投诉,唱歌喊口号,影响大家,警察也来调解,就是没得卵用,要我讲,警察就是怕这些人,他们人多,要多凶有多凶!这次打人,打伤好几个,几部手机都拍下了这些人,一个都不抓,妈逼,就叫先看病!再不管,再这么下去,了不得,我看要趴在头上撒鸟水水啰……

兜里手机又在振动,应当是三妹的,刚才竟然没让说一句话。

韦少安立即回道:“马上马上!”

“…你个害人精!”

韦少安听到麦导带着哭腔的声音,傻了。

麦导抽泣道:“我妈妈不会说话了……”

*

旅馆的大堂摆了一台壁挂式电视机,有个德语台在播一档配中文字母的专题节目,电视机在大堂一侧的沙发上方,进入大堂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瞥一眼电视屏幕。大堂另一侧的吧台一开始还有人在喝一杯,也有人会在大堂中央的钢琴上即兴弹一曲,露一小手,但当发现电视屏幕所播出的内容,实在有些压抑时,这些比较休闲的人便陆续走开了。

这时的旅馆大堂,仍有不少人包括旅馆的工作人员或站或坐,在看这档令人唏嘘的跨越半个世纪之久的爱情故事。

麦导在妈妈作各种检查时,抽空接受了这家台的采访,复述了父亲方才新新鲜鲜讲述的这个故事。

麦导说到文革一开始,梅家惟恐受到连累,中断了与宋柏昌的联系,此后当妈妈彻底明白她写的那条反标给宋家带来的灾难,觉得“没脸再见小哥哥”时,已经泣不成声。

韦少安到旅馆前想联系宋柏昌,但一看他已经退出“呼啦啦,快乐欧洲行”微信群,就知道坏事了。三妹和麦导不停地打手机,宋柏昌也已关机。

这新闻的始作俑者韦少安,知道已关机的宋柏昌不会再看微博,就交出了他的微博。于是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嗷的一声”发的视频和宋柏昌大量的诗。

麦导说全家商量后决定,妈妈可以看宋柏昌的微博,她虽不能言语,完全还能读懂那些诗。但当妈妈看到小哥哥已患绝症的视频,便昏死了过去。麦导说,经CT和核磁共振才诊断为脑血管破裂导致的功能抑制后所引起的支配部位功能障碍。

当电视屏幕上上传了宋柏昌在关机前发在微博上的两张照片时,韦少安知道这事彻底完了。

那两张照片,一张是他身着一件手绘的8X8图案丅恤,两个8扭曲成手铐并滴血,还有一张则是戴猪鼻口罩,手举“我要呼吸”的4S纸。

这家台的电视屏幕上最后出现的像似宋柏昌的绝命诗《留言板》

*

走到人生的这一端

一杯水

沉淀了

弃儿似的

迷茫

因为你一无所有

*

我知道

人独自一人来到这个世界

所以

还得独自一人离开这个世界

但我要对这个世界留个言

我的尸体

不可以化成灰烬

迎风飞扬

因为

饱和着怨愤的每一个结节

不能播下善意的种子

我也厌恶

再把我关进那一口憋屈的匣子

埋入

这块已被朝靴践踏千年

又被履带碾压的血地

*

我渴望那个没有赤潮

碧空般的海洋

那里涌动着

沙丁鱼欢宴的洋流和逆戟鲸的歌唱

你无须为我量身定做一具棺材

我要裹着我的尸衣

在我的锚地

坐看那一缕光

穿透大洋

照亮我落下了的大幕

还有

那行

拒绝轮回拒绝来世的

字幕

*

三妹在老易和大老王他们一群人面前,翻检一直在她挎包里的那叠护照,发现独独少了韦少安的,她就泪崩了。她也无法确定,哪一次将包托付给这个韦大记者时,他取走了自己的护照。

问题的关键,现在琉森,或者说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团少了两个人。

在老易和大老王他们一致谴责声讨韦少安的时候,徐娘又仔细看了一遍已发的那条微信,然后点了“删除”。

那条微信的内容是:“老易说,一回去,他无论如何都将追究你协助宋偷渡的罪责!”

*

那艘琉森湖独一无二的舢板,划过冷艳的如同一幅静止的画儿似的琉森湖,自由而又欢快地穿行在两侧耸立着阿尔卑斯清丽的雪峰峭壁的湖面。这时几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平静的闪金烁银的水面上。

突然,一声落水的闷响传来,几只在水一方的绿头野鸭,惊叫着,从湖面急遽地振翅高飞。

那艘骤然失去动力的舢板上,歪斜着一只空荡荡的双肩包。

那舢板晕头转向地前推后移了一下,然后,歪斜着飘向那更加山高水远,更加清新寂静的绵延开去的画卷里。

2017-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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