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第二十章 骚 动

人实在太渺小了,像风暴中的一粒微尘,飘到何处?尘归何方?全都身不由己。

斗石码头的高脚架又在远处的晨光中荡漾,斗石码头的小艇又一篙一篙地撑来,长篙扁舟在波光中荡动,二十年前第四次回乡的情景,又随着回忆的电波漂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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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六二年春天,四年级下学期开学了,林嘉诠从四楼课室的窗口望下去,木棉似火,绿草如茵,红绿辉映,真是春意盎然。可是在草木向荣的春天,社会空气却很凝重,谁都能感到气氛不像上个学期那麽宽松。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嘉诠觉得班干部和系里的领导看他的眼神都特别严肃。大学生在毕业分配前例必进行一次政治覆查,核实档案资料。看谁适宜留校搞研究?谁适合分配到党政机关?谁需要特殊照顾?谁应拨给省人事局分配?谁应贬到偏远地区去锻练?这些调查资料都会放进每个人的档案里,与你终身相随,甚至死了档案也未必消毁。

四年级上学期「华大」出现反动标语的事,据说还未查出结果,也就是说四千名学生和千馀名教职工的嫌疑尚未洗脱。而国民党又组成「戡乱委员会」,由蒋介石任主任,陈诚任副主任,要反攻大陆云云。这个消息最初是由一些偷听了「美国之音」、「自由之声」电台的人传出来的,继而《参考消息》上也刊登了。大家都信以为真,以为又要打仗了,林嘉诠不敢说自已有甚麽高智慧,但他觉得国民党为甚麽那麽笨?六零、六一年大家都饿得半死,农民对乡村干部恨至入骨,那时为甚麽不来反攻?等到现在情况改善了,自由市场上的东西也多了,这才来反攻,是不是太迟了?然而不管你信不信,那一年战争气氛确实变得浓烈了。

那年夏天的某一夜,零晨过後颇久,睡梦中的广州市民突然被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惊醒。漫天火花飞舞,一条条密得像蛛网般的红色、橙色的火花划破长空,像是放烟花那样煞是好看。林嘉诠暗想,莫非真的打仗了?是敌机入侵还是防空演习?他还大着胆子走出露台想看清楚。说时迟,那时快,他们班上一位平日表现得非常爱国非常积极,正努力争取加入共青团的班干部李豪杰,听到炮声竟吓得屁滚尿流,从碌架床的上架跳下,滚到床底蜷缩不动。炮火声其实祇有十秒八秒钟而已,瞬间就沉静了,但他还不敢爬出来,大家嘻哈大笑:

「出来吧,仗打完了!」

他听了许久,不闻炮火声,这才慢慢爬出来。

「万一真的打起仗来,做汉奸的就是这类人了!」平日看不惯他的同学便趁机损他。

「假如给炸弹掷中,躲在床底也没用!」林嘉诠附和着,但话说了出口,才觉得自己失言。宁得罪阎王,勿得罪小鬼,君子易说,小人难缠,得罪了小人不知何时他会出手报复?林嘉诠祇希望当时大家七嘴八舌,他没听清楚是谁说的。

这次半夜发射防空炮火的事,大家都打听,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报纸固然没登,省市领导也不作任何解释,祇是自此各种谣言就更多了。谣言集中在中美关系和反攻大陆问题上,《参考消息》有关这方面的文章也多了,甚至连公开发行的《南方日报》、《羊城晚报》都刊登这类消息,谴责美帝国主义和「蒋匪帮」。大学校园也改变过去几年因饥饿而放松了的政治学习,每个星期至少召开大会小会各一次。政治学习一多,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林嘉诠自然不敢像以前那样散漫了。约摸过了大半个月,省领导人到学校做政治报告,宣布广东省破获了一百多个反革命组织,全国破获了多少多少个反革命组织。听说他家乡仙掌山一带,也有人组织反革命组织,准备迎接反攻大陆的国军。林嘉诠心里想,这莫非又是一场「引蛇出洞」的阳谋?既然蛇已出洞而且已被擒,社会气氛应该也逐渐宽松了吧?他的毕业论文将近完成,在成绩这方面他不担心,担心的是分配工作前的政治覆查,所以他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

林嘉诠跟方倩怡虽然仍有约会,但不像以前那麽频密,也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他们见面时又回复到一般情侣的状态,以看电影、跳舞为主。方倩怡对此虽有微言,但她也逐渐明白国内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许多跟你毫不相关的人都可以「关心」你,过问你的私生活。为了林嘉诠,她祇好忍耐。林嘉诠劝她凡事要忍耐时常常说:

「忍耐几个月容乜易(挺容易)吖,好多结咗婚嘅(的) 夫妇,一个分配去黑龙江,一个分配去海南岛,一年先(才) 可以见一次面。」

「神经病!」她的直接反应就是神经病,认为祇有患了神经病的人才会这样做。後来她才知道林嘉诠并没骗她,这样的事例确实不少。虽然夫妇分隔两地不一定分隔得那麽远,但一个在城一个在乡的情况却十分普遍。即使夫妻俩同在广州,一个在黄浦,一个在芳村,也祇能一个星期见一回。而夫妇俩能够分配在同一个地区工作,一两个月能见上一两次,已经是属於照顾的了。这样分配工作,方倩怡实在无法理解,但却是百分之百事实。她觉得心里有了一个人,就会思念,就想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要她接受长期分离之苦,她肯定不干。现在她跟林嘉诠的「暂时忍耐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他们虽然不像前一段时间那麽缠绵,但还能常常见面。而这样对她确实也有好处,温习起功课来也比较容易入脑。

五月夏浓,闷热中带着潮湿,令人特别难受,可是莘莘学子却要为高考而忙,方倩怡读书虽不勤力,但此时也不得不稍用心机。林嘉诠毕业论文已通过,无所事事,因此他空闲时偶而会来帮方倩怡温习功课,希望她考得好点。但在两人交往的过程中,林嘉诠坚持不越轨,不让人抓把柄,这点对他俩来说都是一种考验。方倩怡在他劝导之下,一方面报名参加高校联考,一方面也到华侨补校写证明,向派出所申请出国,做好两种准备。

林嘉诠跟方倩怡虽然维持着情侣关系,但夜深阑静时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刘淡竹,惦念着她,担心她的处境。由於她第一封信没有留下地址,他连问也无法问,就在这个时候他母亲转来了第二封信,而这封信她却没有折开。信也很简短:

琳:

我未能确定秋季能否回穗,你分配後可来信告知地址,信封写苏州市人民医院内科刘小翠收,信自会转到我手中。

我觉得自已愈来愈像唐·吉柯德了,以柔弱之身挑战整个世界。後果实难预料。但愿目前的一切都是黎明前的黑暗。你也要多多忍耐,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也!

不赘,希望雪莱是对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近好!

松草於四月廿九日

他母亲没有问他是谁的信,林嘉诠按住自己的名字主动把信递给她说:「一个旧同学写嘅。」她略为瞄了一下,见是男人的名字就不看了。

回到宿舍林嘉诠提笔想回信,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写起,相思之情固不能写,学校里的事又没有甚麽好写,他颓然放下笔,心里忖:等分配後再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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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二年五月中下旬,整个五羊城都轰动起来,满城争说偷渡经。林嘉诠也收到郑庆元从香港寄来的一封信,他已好久不寄信来了,难得在这个时候还记得他。郑庆元在信中说,最近有很多人偷渡到香港,新界上水、粉岭一带的山头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难民涌过来。他和他的朋友都带着面包饼乾,到山上去接济他们,带他们进入市区。他告诉林嘉诠他仍然住在西营盘梅芳街,并把家里的电话告诉林嘉诠,说如果他想来,抵达香港之後可以打电话给他。

收到这封信林嘉诠不禁怦然心动,生起偷渡去香港的念头,偷偷跑到白云路火车总站实地「视察」。不料到了那里,但见白云路大沙头路一带人头涌涌,排票买深圳车票的人龙不仅在火车站里打蛇饼,而且排到街外,从白云路排到广九大马路。没有排队的人也这儿一簇那儿一群,挤满白云路、广九大马路、大沙头路一带。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不是太大,但从身边走过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是在研究如何去深圳「落香港」。穿制服的公安警察,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走来走去,没有采取甚麽行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林嘉诠挤在人群中,思想一直很犹豫,他既下不了决心买票南下,又心思思想去香港,他从未曾如此犹豫不决过。这时候恰好有一列开往深圳的火车升火启动,车头喷着白烟,机器「空空」地响起来。有票的人争先恐後地挤上车去,车门尚未关好列车已徐徐移动,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上啦!」就带头冲了上去,下面买不到票的人见有人没有票也上了车,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拼命往上挤,挤得夹在中间的妇女喊救命。

「唔好逼啦(别挤了)!救命啊!透唔(喘不)到气啦!」

这类喊声几乎从每一个车厢里传出来,但没有人理会,人们仍然拼命往车上挤。车门被人堵死了,便从车窗钻进去。有的人还爬上车顶,有的人则拉着门边的扶手站在车门的踏板上。列车四周都是人,秩序乱得一团糟。

「请大家遵守秩序!请大家遵守秩序!买不到车票的人请再排队买票,下一班开往深圳的列车十分钟後就会开出!请大家不要急,请排队买下一班车票!」

「请大家遵守秩序!请大家遵守秩序……」火车站的扩音器大声呼叫,车站的职员声嘶力歇地维持秩序,他们张开喉咙大叫,有的还吹起哨子,但没有人理他,人群还是一股劲地往车上挤。林嘉诠受到这种气氛感染,很想也像他们那样爬上火车,可是回心一想,下个月就发毕业证书了,读了四年大学不拿毕业证书岂不可惜?何况自已连高中毕业证书也没有!而且现在就这样走掉,跟母亲没有交待一声,跟方倩怡没有交待一声,似乎过份了一点!何况自已这麽一走,日後跟刘淡竹根本无法再连系了。他稍为犹豫了片刻,列车已经开行,而且越开越快,想上车也上不去了。

买不到车票的人群拥到另一个售票窗口排队,可是售票窗久久都不开,人群鼓噪起来:

「喂!甚麽时候先(才)卖票?」有人用普通话问。

「喂!喂十分钟都过鸠咗了,仲唔(还不)卖飞(票)嘅?」有人用广东话骂起来。

「请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下班开往深圳的列车,由於机器故障,无法依时开出。现在修理中,请大家依秩序慢慢离开车站,明天再来买票!」车站的播音器又响了起来。

「丢那妈!呃鸠我哋(骗我们)!」也不知是谁骂了一句广东省骂,掀翻了一张长椅。

「丢佢老母啦!当我哋(们)傻嘅(的)!」又有人掀翻一张长椅。瞬息之间白云火车总站里面的椅凳全给人掀翻拆烂,玻璃窗也全给打破。人们捣毁了火车站的东西意犹未尽,又浩浩荡荡地冲上街去。

街上维持秩序的公安车仍用扩音器叫人群遵守秩序:「请大家遵守秩序,慢慢由白云路、广九大马路两边散去!」

「丢你老母啦!仲(还)播乜卵吖(个鸟)!」不知是谁骂了一句,拾起路边的小石朝公安车掷过去。

「嘘!嘘!嘘!」也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反正走过的人群见到公安车辆就嘘。

公安人员对着来势汹汹的人群,已不自觉地退到路边,但广播器却依然播着:

「请大家遵守秩序!提防反革命、坏份子趁机破坏!」

「丢你老母啦!仲(还)播!」有人大嚷一声人群就朝公安车涌去。

「丢那妈!收声啦!」也不知道谁向公安车踼了一脚,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向公安车乱踼,最後不知怎的就掀翻了公安车,也不知是不是电线断了,公安车的喇叭竟然哑了。

「呵嗬!呵嗬!」人群兴奋得高叫起来,浩浩荡荡朝白云路涌去。林嘉诠觉得势头不对,就退到一旁,然後朝人群的相反方向大沙头走,从大沙头坐渡轮回河南。

回到学校,就听到白云火车总站骚乱的新闻广播。原来林嘉诠退回大沙头的时候,公安的增援人员已经赶到,从白云路、广九大马路两边包抄,当场抓了四十多人,打伤了十几个人,广州市民称那天为「五.二零事件」。

当天晚上,电台广播了广州市政府关於封锁白云火车总站和严禁市民非法出境的特别通知。除了电台的新闻广播之外,公安局的宣传车也慢驾到大街小巷广播宣传,谴责反革命份子煽动破坏,宣布广州市政府已局部封闭白云火车站。没有回乡介绍书的人,不准进入车站,不准购买前往深圳的车票,呼吁聚集在白云路附近的人群散去,呼吁广州市民不要再拥去火车站。自此之後,深圳边境全面封闭,当局出动解放军在樟木头、平湖一带把企图涌去边境的人群赶回来。香港政府也立即采取即捕即解措施,把在边境截获的难民集中起来,先让他们饱吃一餐然後即时遣返。

五月偷渡潮从放任到煞车,大约祇有十天八天,此後广州市政府打击偷渡的宣传铺天盖地而来。不仅电台日夜吵叫,报纸也不断宣传香港政府已关闭边境,偷渡者被抓到将立即遣返的消息,同时还宣布抓了多少个带人偷渡的「蛇头」。五月逃亡潮至此也就正式结束,林嘉诠由於一时的犹豫,无法赶上这次逃亡大潮,心里非常懊悔。他认为自己为了一纸毕业证书,失去这个大好时机,真是愚蠢到极点。但他并不沮丧,因为他认为有第一必有第二,以後未必就完全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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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云火车站回校後没过几天,林嘉诠突然接到生活委员李豪杰同学的通知,系党支部霍书记要他马上到系办公室去。他听了心一直往下沉,这时候被系领导召见,绝对不会是甚麽好事。他真怕高三毕业那年的历史又重演,但丑妇最终得见家翁,祇好硬着头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去。到了系办公室,他隔着玻璃窗看见两鬓半白的霍书记架着眼镜在阅读公文,林嘉诠敲敲门,霍书记头也不抬祇叫了一声:

「进来!」

「报告霍书记,林嘉诠到!」他进去站在他面前一会才说。

「啊!是你!」他摘下眼镜,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来看,然後凝望他说:

「林嘉诠,你已经读了四年,快毕业了,可有甚麽感想吗?

「多谢党的培养,这几年学会了很多新知识。」他见霍书记的态度不算太恶劣,稍为心定。

「党对每一个年青人都一视同仁,希望把他们培养成为建设社会主义祖国的有用人才。年青人不仅要学习书本上的知识,还得有崇高的社会主义道德,对党和领袖要忠诚。我们发现你有一些事情隐瞒着党和组织,本来我可以做出处分,但辜念你年轻,党还是抱着治病救人的态度,希望挽救你。不过这也需要你的合作和配合,下个星期系里就要开会做决定,我希望你做一个全面的思想检查,星期一之前交给我,希望对你能有多少帮助。」霍书记虽然满脸严肃,但没有「八中」那个教导主任那种恶狠狠的眼神。

「谢谢霍书记!我马上就写。」林嘉诠不能确定是那件事出了问题,但从霍书记的眼神看来,不至於要处他於死地。

「检查要深入一点,态度要诚恳一点,要给人一个知错悔改的印象。」

「谢谢霍书记指导!」

「好那你这就回去写吧!」

霍书记让他写思想检查,显然是想给他留一条生路,但书记的话说得非常含糊,教人颇费思量。他隐暪党和政府的事可多着了,要是全部坦白交待准没活路,必须仔细拈量着分量,看哪些该说哪些不能说?他思索了整夜,首先排除掉刘淡竹的事,霍书记假如知道这件事,态度绝不会那样平静,因为这是道德败坏,影响校誉,罪该判刑的事;其次排除掉炒卖洋货的事,因为他已好久不卖东西了,方倩怡和她朋友的东西都卖得七七八八;其三是到白云火车总站的事,他到那里祇是看看,既不参加骚乱,也没有挤火车,应该也没事。剩下来的祇是跟方倩怡拍拖和隐瞒家庭成份这两件事了,因此他决定就这两件事斟酌着写。

隐瞒家庭成份这件事,初入学时折磨了他整个学期,进入四年级下学期又开始折磨他。他知道按照惯例每个大学毕业生,分配工作前都会作例行的资料覆查,核实档案。一般是寄信和寄表格到原籍、原校、原单位党组织和人事部门查询,如果回覆的资料跟学校的档案资料吻合,就算核实了。如果发现材料跟学校档案不相符,就会派人到有关单位详细调查,搞个水落石出。

林嘉诠认为隐瞒家庭成份的事,侥幸蒙混过了一次关,第二次不可能再那麽侥幸。回此他决定在这个问题上坦白,希望得领导从宽处理。其实他之所以不如实填报「土改时成份」,动机很简单,就是为了求学,无论怎麽说都不能算是太大的罪,何况他的家庭成份一九五四年确实已改为中农。林嘉诠在写思想检查时在隐瞒家庭成份问题上着墨较多,深刻检讨自已不诚实的同时,强调自已这样做祇为了学到有用的知识,以便在建设社会主义祖国贡献一份力量。

至於跟方倩怡拍拖的事,他原本不想写,反正方倩怡正申请出国,但又怕小胡子已经加油加醋向学校告状,此时自已倘若提也不提又变成「隐瞒」。於是决定祇轻描淡地写拍拖过程,较多也较深刻检查自已资产阶级思想。说自已一看到从国外回来的远房表妹就神魂颠倒,觉得她跟国内朴素的女孩子大不相同,证明自已没有改造好思想,残留着的资产阶级思想非常严重。今後要加强政治学习,加强锻练,好好改造思想,希望自已最终能成为一个无产阶级劳动者。

林嘉诠依时亲自把检讨书交给霍书记,霍书记接过也不说甚麽,只叫他回宿舍等候消息,可是一天一天过去,就是没有消息。他安慰自已,没有消息应该是好消息,霍书记若发现他还有事隐瞒,应该再找他去质问,或至少应该透露给班干部知道,在班会上、小组会上揭露他批判他。检讨书交上之後既然一切如常,说明自已想像中最坏的情况或许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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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林嘉诠又收到伯父转来的一封来信,笔迹却很陌生,他展开一看,信竟然是写给他父亲的:

耀庭学兄:

武昌一别,已十五载,桑田沧海,变幻无定,不敢问兄近况是否佳好,盖料兄必受弟连累,蒙冤受辱矣!弟退役後四七年曾回暹罗探亲,数月後再回到上海开医务所,生活安定,收入丰厚。解放後物价平稳,治安良好,弟以为定可安居乐业,故从无南返之打算,且曾要求父母离开暹罗,回沪定居。父母以祖业不能荒废,幼弟学业尚未完成为由,不肯回来定居,祇返沪一游。不料五六年肃反期间,弟突然被捕投狱,当局手持吾等与郑介民之合照,指证弟为国民党潜伏下来之特务,弟百辞莫辩,被判刑十五年。弟虽经多次申诉,均被驳回。弟之遭遇既然如此,料兄必也横祸难逃。兄与郑介民并不相识,合影之时也不知是谁,事後才知郑是蒋身边红人。而弟与郑也并无特殊关系,仅是小同乡而已。文昌人在南京官场上甚多,上海琼崖同乡会会长符侠公乃家父好友,符又与郑相熟。郑很重乡情,琼崖在京沪一带莘莘学子,多获郑之照顾。弟归国之初,符侠公会长曾携弟往郑府拜候,以後则仅限於逢年过节礼貌性拜访。那次在渝相逢於同乡会,固属偶然,而照相更加偶然,不料此举竟铸成大错,祸延我兄,弟说一万句抱歉也於事无补。尚望我兄海涵。

弟之刑期原本要到七一年方满,如今突获提早九年平反释放,亦属偶然。弟之幼弟在暹罗朱拉隆功大学读书,毕业後又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拿了博士,後来回母校任教,继而又被借调到金边大学当教授。六一年他随西哈努克亲王访问北京,其间向周总理问起弟之情况,说已有五六年没有弟音讯,父母非常担忧。於是弟突然从劳改场调回看守所,弟之案件也从新审理。结果当局撤消控诉,判弟无罪,立刻释放,并安排到上海淮海区人民医院工作。

弟出狱後立即写信给公安部及最高人民法院,向有关当局申诉兄之情况,希望政府彻查,早日给予平反。弟希望兄出狱之日弟能亲赴府上,一者请罪,二者欢聚一堂,庆祝新生,以舒多年之思念!望速回覆,多多保重。

         敬颂

平安!

弟昌泰顿首於

一九六二年五月十八日

林嘉诠一边看眼泪一边淌下来,他忍不住掏出那把父亲的唯一遗物—那支骨柄牙刷,呆呆地看着。他不想掩饰自已的悲哀,真是造化弄人,符昌泰的弟弟为甚麽不早来几个月?早点来也许他爸爸不用死。现在即使平反了又有甚麽用?他爸能复活吗?他爸甚麽都没有留下,没有坟墓,没有骨灰,祇有一把牙刷!跟他家的傻狗差不多,祇差皮肉未被人吃下肚子,化成臭屎而已。他越想越觉得伤心,越想越不甘愿,索性躺在床上让眼泪流个够。

过了几天,林嘉诠又收到伯父转来的另一封信,那是广东省高级法院发出的。全文如下:

林耀庭家属:

林耀庭以国民党潜伏特务罪被判处十二年徒刑一案,经我院覆查,证据不足。现决定撤消控罪,并已通知劳改单位,立即释放,重新安排工作。

谨此通知

        此致

敬礼!

广东省高级法院

公元一九六二年六月三日

公文盖上鲜红的公章,但却没有具名,无人签署,显而易见这祇是一纸官样文章。林嘉诠决定把这两封信装进镜框里,好好保存,永志不忘。

林嘉诠把父亲平反的消息告诉母亲,她反应十分平静,没有落泪也没有气愤,也许她已视此为正常,也许死者已矣,她更关心的是嘉诠的未来。

方倩怡的出国申请很快得到批准,限期一个月内出境,不可延期。但高校联考尚未放榜,方倩怡不知道怎麽样办好?自然找表姨和嘉诠商量。

「又未放榜,出境证又唔(不)可以延期,我都唔知点算(不知怎麽办)?」方倩怡满脸懊恼。

「梗系等放榜啦!或者你考到好嘅大学呢!」郑桂香其实是不想她出国。她蛮喜欢这位哎吔表姨甥女,跟她很谈得来,希望把她变成媳妇。而她一旦出国就像飞出笼的鸟,抓不回来了。

「梗系出境先啦!出境证有限期,过期无效,再申请就难罗。」

「你点解咁讲㗎(为啥这样讲)?」她实在有点恼怒,这个儿子好像专门跟她唱反调似的。

「我讲嘅(的)系事实,出境证一过期就作废,假如呢(这)次批准咗(了)你唔出去,下次申请公安局问你,搞玩嘅(的)?你点答先(怎回答)?」林嘉诠不理他母亲的眼色,一本正经地说:「我唔系唔(不是不)赞成你等,但唔(不)能够等到过哂(了)期,要做两手准备。一面等,一面拾行李,假如最後三四日高考仲(还)未有消息,咁( 那)就出去先。你出咗(了)去又唔系唔返得来(不是回不来),到时考到好学校,你想返(回)来读,咁先返(这才回)来都未迟。」

「咁(这样)讲都有道理!」方倩怡附和着。

郑桂香默默无言,要怪祇能怪自已的儿子,真不知他怎样想的。

「你做乜唔(干甚麽不)留住佢(她)啫?」趁方倩怡去厕所,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佢(她)出去唔(不)好咩?喺(在)中国好好咩?」

「你真系顶心杉来嘅(专门顶撞)!」她看见方倩怡回来便转换话题:「咁你都要写信同(跟)爸爸妈妈商量吓。」

「系嘅(是的),我今晚返(回)去写,问吓佢哋(问一下他们)有冇(没有)朋友喺(在)香港,寄啲(些)钱去,否则我都唔知点算(不晓得怎办)!」

吃完饭照例是他们年青人的节目,他们要告辞时郑桂香突然把儿子拉到一边∶

「嘉诠,过来,我有嘢同(话跟)你讲!」

「仲(还)讲乜啊?」她儿子有点不耐烦了。

「懵仔(傻瓜),苏州过後冇艇搭(错过了机会就没有了)!不如同(跟)倩怡登记结婚,然後佢(她)先出去㗎!佢咁(她那麽)锺意你,你提出,佢梗(她一定)肯㗎(的)!」

「你先懵(傻)啊,机关算尽太聪明!恨(想)娶新抱(媳妇)唔使恨成咁㗎(不必想成这个样)!系你嘅就点都系你嘅(是你的怎样都是你的),唔系你嘅(不是你的),恨(想)都无谓。」林嘉诠根本不听她的:「系咁先(就这样)啦!我哋(们)走啦!」出了门口,方倩怡问:

「表姨头先(刚才)同(跟)你讲乜嘢(啥)?」

「讲埋(那些)无谓嘢(的东西)。」林嘉诠并不回答她,两人去看电影了,为了温习功课她已好久没看电影了。

此事林嘉诠以为告一段落,不料不到一个星期他跟方倩怡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方倩怡突然说:

「表姨叫我哋登记结婚先出去喎!」

「咁(那)你认为呢(怎样)?」林嘉诠一愣,没想到他母亲竟然直接向方倩怡提这件事:「我阿妈都癫嘅(神经病)!」

「我冇(无)所谓!」

「你连爸爸妈妈都唔使(不必)问一声呵?」

「我谂(想)佢哋(他们)都唔(不)会反对!佢哋(他们)以前净系(祇是)叫我千祈(万)唔好(不要)嫁畀(给)印尼仔,凡系(是)中国人佢哋(他们)都唔(不) 会反对。」林嘉诠真给她气坏,但又不能明显表示反对登记,祇好说:

「我唔系(不是)反对,但系(是)你谂真吓(想清楚点),咁(这麽)早登记,万一你考上好嘅(的)大学点(怎)办?唔通(难道)以一个已婚妇人之身去读书啊?又或者你返(回)得(了)印尼,咁点算啊(那怎麽办)?」他慢慢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发现她显出迷茫的神色,便接着说下去:「我想出国就难,你喺(在)外面,返(回) 来就话咁(说那麽容)易。若果限期到时尚未放榜,你不如出去先,假如你出去住一段时间之後觉得仲系(还是)想结婚,咁先(这样才)返来登记都未迟。我就怕你飞咗啫(了),你就唔使(不用)怕我,我响呢度(在这里)想飞都飞唔郁啦(不了)!」

她很耐心地听着,微微点头,办结婚登记的事就不再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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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白驹过隙这句老掉牙的话实在也有道理,方倩怡拿到通行证转瞬之间就过了三个星期,高考的通知书还未寄到,她必须做离去的准备。她写了信给父母,也拿了一些比她先出去的同学地址,其实越接近出境期限她越觉得迷茫。她舍不得离开嘉诠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她在香港没有亲人,祇有一些虽相识但没有深交的同学,她不知道出去之後会怎麽样?更何况她的出境地点是拱北。她曾与公安局理论,公安人员说,深圳那边香港政府每天祇准五十人入境,从现在开始排队也要排一年多。发给她从拱北出境的通行证,是看在她刚回国不久,不能适应国内生活,给予特别照顾了,假如她是广州老居民,那就得一年半後才发证。话虽然那麽说,但到澳门後还得偷渡去香港,方倩怡不能不感到彷徨。

前往拱北的汽车早上八点从广州开出,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林嘉诠就赶到山河大街,不料他母亲比他更早,已在那里替倩怡打点行李了。

「要行到署前路先(才)有三轮车!」林嘉诠一来到便提着大皮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唔使咁(不要那麽)急,来得切嘅(赶得及的)!」他母亲说。

「等我攞锁匙畀房东太太先!」方倩怡说着往二楼跑,一股烟功夫又回来了。

林嘉诠提着重行李,一直走在前面,他母亲则跟倩怡并排走在後面,边走边娓娓细语。三人分乘两辆三轮车赶去车站,赶到车站时还差半个小时才开车,两个女人仍细声说着,眼眶都红起来。

「路上小心,到埗即刻寄信返来!」郑桂香叮嘱着。

方倩怡点点头,慢慢走向快坐满人的汽车,频频回首张望。

「一路保重!」嘉诠挥手向她喊了一声。

「呜……呜……」她忽然哭出声来,低头拭泪。

汽车开动了,她不得不登车,上车之後隔着车窗挥动手帕,嘉诠也向她挥手,直至汽车远去。他想起在新江码头给琪琪送行,想起在肇庆码头跟刘淡竹挥手告别,他怀疑自已的感情是否已经冷却?因为他觉得这次的离别,自已不像送别琪琪时那麽伤感,也不像淡竹离去时那麽惆怅。

方倩怡走了,林嘉诠终日无所事事,而检讨书交上去也很久了,却一直没有消息,颇令人焦虑。

七月底,林嘉诠终於再次被叫去系办公室,虽然他一再安慰自已,事情不会太坏,如果自已太倒霉父亲获得无罪平反的消息就不会这样快传到,可是在走往系办公室的路上,心仍不禁噗噗地跳着。

接见他的还是系党支部霍书记,他的表情跟上次召见他时没有大分别。

「你的检讨书系里和教务处开会研究过,虽然有人主张不给你分配工作,但你已辛辛苦苦读了四年,国家也花钱培养你四年,不分配工作对你对国家都没有好处。而且辜念你的检讨还算深刻,决定记你一个大过,但准予毕业,也给予分配工作。你有甚麽意见?」

林嘉诠听到准予毕业时,心里的石头霎时放下,不自觉地展露微笑,频频点头:

「谢谢霍书记!谢谢!我没有意见,愿意接受处分。」

「好!那你以後就得好好工作,不要辜负党的培养。」

「是!」

从系办公室出来,林嘉诠觉得阳光特别灿烂,半年来的阴霾一扫而光,虽然他不敢期望前程似锦,至少生活有了着 落,人生告一段落。

毕业典礼非常简单,没有颁发学位仪式,没有戴四方帽,大家祇是集中在大礼堂听校长一番勉励的讲话,然後站在原位,依照班系次序派发鲜红色硬皮毕业证书。仪式虽然简单,但难掩人们的高兴,他们终於完成学业,要踏上社会了。

那天晚餐毕业班加菜,有鱼有肉还有酒,几乎每一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林嘉诠也第一次喝醉,扶住墙角呕吐。也许那些酒都是廉价的劣货,喝多了头痛欲裂,他摸索上床昏昏睡去。至於明天是一个怎麽样的明天?会被分配到那里都懒得去管它了。

分配工作在三天後宣布,第一批是留校名单,第二批是分配到广州市区及市郊的名单,林嘉诠不在这两批名单中,那是意料中事。第三批是分配到外地和外省的名单,也是最後一批了。林嘉诠在检讨书中曾要求分配到新疆、内蒙、云南、贵州等边远地区去锻练,他倒不是假意的表态,而是真心这样想。他希望远离家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工作生活,人生既然告一段落,他也希望告别故乡,告别记忆中充满挫败、屈辱和痛苦的地方。不料他接到的工作分配通知书竟然写着「新江县教育局」,而他具体的工作单位将由新江县教育局再分配。林嘉诠感到十分十分失望,多年来他一直挣扎离开家乡,没想到转了一个弯又得回来。他知道在家乡绝对没有发展的余地,但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除了服从分配之外别无选择。

临离开广州前,林嘉诠到故衣铺花了十元买了一条小码女装灯心绒短外套,花了三元买了一件小码女上衣。价钱并不便宜,但衣服有七八成新,又无须布票,倒也值得。三年前他曾对自已说,要帮助小妹,但一直都帮不上甚麽忙,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一两件衣服给她,聊表心意。而此刻她也应该长大了,大姑娘也需要有穿戴得体的衣裳。在人生的途程中,他觉得小妹比他更惨,她从未分亨过家庭的荣耀,却要承受家庭的屈辱,忍受人们的欺凌和饥饿的煎熬。

暮霭渐渐浮起,花尾渡掉头南航,当南方大厦的塔尖慢慢後退,林嘉诠也像以往那样站在船尾凝望着这座熟悉的伴他成长的城市,心里有说不出来眷恋。暮色更浓,灯火远去,船拉响汽笛,驶向幽冥。仰望深遂的穹苍,远眺宽广的江面,林嘉诠顿悟人实在太渺小了,像风暴中的一粒微尘,飘到何处?尘归何方?全都身不由己。自从家遭嬗变,他一直都努力挣扎,希望远离故乡?可是故乡却像地心吸力,让他飘浮了一阵子,又把他拉回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苍凉。明天他将被分配到何处?是甚麽工作?明日将是甚麽样的日子?他都懒得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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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汽笛声把林焕然拉回现实,他随着人流踏上斗石码头的浮台时,不禁产生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心跳也加速了。他不知此去会见到甚麽?伯父和冯氏不知是否健在?虽然他曾一度非常厌恶冯氏,但後来觉得她也很可怜,憎恶之感也就减弱了。小妹该已长大了吧!不知是否仍然瘦瘦小小?不知是否仍然畏缩胆怯?未知结了婚未?林家大屋是否仍旧?娘和嫲嫲的坟墓是否依旧?曾祖父的画相是否依旧?林焕然没有预期,不敢想象,他祇是扛着沉甸甸的袋子,随着人流拾级而上,面向阔别已久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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