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第二章 结 婚

幸福的婚姻是在适当的时候跟适当的对象结合。不幸的婚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跟适当的对象结合,或者在适当的时候跟不适当的对象结合。而灾难性的婚姻却是在不适当的时候跟不适当的对象结合。

十二月初,一个平凡的星期五,上午第三节快下课的时候,高高瘦瘦戴厚眼镜片姓罗的教导主任走过来,轻轻敲敲门说一声,下课请到教务室来。下课铃响嘉诠走下课室,首先看到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停在那儿,学生们好奇地围着 看,嘉诠有点纳闷不禁也多看两眼。在那个年代在此僻远的小镇,出现小轿车是十年难得一遇的新鲜事物。那时连县长、县委书记都没有轿车坐,出入只骑单车,坐轿车的不是专区来的大官就是省里来的大人物。到底甚麽大人物到学校里来了?为甚麽要见他?嘉诠想不透,可是推开进教务室门令他吃了一惊,原来他母亲和方倩怡竟然坐在那儿。

「你哋(们)点会来㗎!」嘉诠不禁惊叫起来。

「我哋啱啱(恰恰)到。」他母亲笑着回答,仍然坐着,维持母亲的尊严。

方倩怡倒是站了起来,眯着眼笑,她还是老样子,扎着 马尾,穿着着一件枣红底紫蓝大格子长度及膝的中褛,一眼就看出是港澳回来的。

「谢谢你,教导主任!」嘉诠道了谢便对母亲说:「我哋返房坐啦!」

「你仲唔(还不)叫程主任!」他母亲大喇喇地吩咐。

「程主任?……」他一时摸不到头脑,那位一直跟教导主任讲话的女同志站了起来,面向着他。嘉诠端详了一下,认出是四五年前跟他母亲到南岗的程同志,不过辫子剪短了,人也长胖了点。

「程主任,你好!」

「林老师,依家(现在)真系似个老师罗!」程主任上下打量他一下,伸出手来,林嘉诠礼貌地握着她的手,腼腆得说不出话。

「使乜(不必)叫林老师啫,叫嘉诠好罗!」他母亲客套着。

「分配嗰阵点解唔搵我(分配时为啥不找我)?或者可以分配到县城嘅中学。」程主任认真地问。

「唔好意思嘅,唔(不)好意思嘅!」其实他心里想,程主任大概没有看过他的档案,看过他的档案相信不会这样说了。他的家庭成份,他在大学里的表现,都不可能让他在工作分配时得到照顾。

他们在教务室才谈了几句,外面就围着的学生已越来越多了,他们尖着脚尖,探头探脑在张望。

「有甚麽好看?快走!」教导主任用普通话训斥。

「程主任,我哋系返房坐罗!」他母亲对程主任说。

「你哋过去先,我仲有嘢同罗主任讲!你哋俩仔乸(母子俩)几个月唔(不)见,一定好多话讲。」

郑桂香也不勉强,因为她实在有太多私己话要跟儿子说了。出了教务室,嘉诠觉得操场上学生的眼睛都随着他们转,似乎都在低声议论着。回到房里关上门,他母亲才说清楚,几个月前苗某调到省里,当了卫生厅长,有了自己的专车;前两天倩怡突然回到广州,说她很闷,不适应澳门的生活,想回广州升学。她向倩怡提出是不是考虑结婚?她认为你们都大了,男当婚女当嫁,结婚了进可攻退可守。倩怡也愿意,所以她觉得打铁趁热,便要了丈夫的专车,赶到新江找俞局长。原来俞局长也升了官,当新江县副县长兼教育局长,程同志也当了教育局办公室副主任。程主任安排她们在华侨大厦住了一晚,早上便开车来,不过路实在不好走,一路颠簸,腰骨几乎都颠断了。

关於结婚的问题,嘉诠以前从未想过,现在他母亲和倩怡突然出现也不容许他细想。他没有细想此刻可是适当的结婚时机?也没有细想方倩怡可是适当的结婚对象?他只是觉得倩怡在这个时候还肯来看他,他是心存感激的,觉得她爱他之心是真挚的难得的,光凭这一点真情就可以盖过她所有的缺点。他不再抗拒,他想报答她,对她好。他也想过,结了婚就有充足的理由申请去澳门,如果凭一张婚纸可以离开久欲摆脱却无法摆脱的束缚到自由世界去,他又何乐而不为?这样结婚的事基本上就敲定了,当天下午他请了一天假,平生第一次坐上乌溜溜的房车到新江城去,他让母亲和倩怡留在有华侨大厦,自己再跟司机赶到横沙把伯伯接来。伯父十分兴奋,微微佝偻的身影在华侨大厦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嘴里呢呢喃喃地说着,好罗!好罗!

「婚礼简简单单就得啦,睇下学校嘅意见点(怎样)?至紧要快快快趣趣(赶快)生个BB(孩子),替我哋林家承继香灯。」耀祖边说,手一边比划着,脸孔也兴奋得酱红。

「你哋听唔听到啊?生生性性(乖乖听话),三年抱两!」他母亲也眯着眼睛笑着说,也在陶醉中。倩怡瞄了嘉诠一眼,羞得垂下头来。

耀祖跟桂香商量,择日不如撞日,反正破除迷信了,早已不兴选择吉日良辰那一套了,不如下个星期一就登记结婚。最紧要是登记,至於结婚仪式那就无所谓了,反正这年头,谁结婚都只是给同事送几粒糖果。桂香跟耀祖愈说愈兴奋,决定就这样办,她打发司机明天先回广州去,占用公家的车也不好太久。郑桂香叫嘉诠星期天自己乘班车回赤崖,向学校领导汇报一声,星期一早上她才陪倩怡乘班车到赤崖公社办结婚登记。耀祖决定不参加婚礼了,因为不想请假,不想惊动领导。至於嘉诠俩夫妇回不回去南岗村给祖先磕个头,耀祖和桂香思索良久,觉得不回去也罢了,现在还不是该炫耀的时候。嘉诠也同意这麽办,他根本没有想过要举行甚麽婚礼仪式,可是不行,嘉诠向身兼任学校工会主席的罗主任汇报,罗主任就不肯放过他,说这麽多年难得一遇的大喜事,岂能不趁机让大家开开心心吃一顿?按照政府规定,结婚有农副食品配给,有猪肉有油有糖,那可是平时买不到的好东西,罗主席认为无论如何都得弄两三桌酒席,让大家医医肚子,高兴高兴,如果不够钱,可以向工会申请补助。郑桂香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应该趁机高兴一下,这些年来她从未曾如此开心过,至於钱当然没问题,她愿意出,不必公家补贴。

嘉诠星期一办完结婚登记,获得配给二十四尺布票、十斤肉票、两斤糖票、两斤油票,方倩怡到派出所报临时户口也获发二十四斤粮票。桂香除了拿了布票替嘉诠买一幅新被面之外,肉票、油票、糖票、米票都交给总务准备酒菜。她自己还到自由市场买了十多斤高价猪肉,乾贝、鱿鱼和鱼虾之类海产。结婚酒只摆了两桌酒,招待教师职工,一共才花一百多块钱,菜肴还算丰富。当晚的婚宴嘉诠没有留下深刻印象,祇记得听到一堆甚麽「白首到老」、「永结同心」之类的恭贺套话。那个年代,艰苦朴素,认真严肃,不时兴玩新郎新娘,仪式简单,吃一顿是最重要的。其馀助兴节目不外是唱歌,说笑话,要求新郎新娘说恋爱故事或唱情歌而已。嘉诠不要说恋爱说故事,选择跟倩怡合唱一首歌,可是嘉诠会唱的国内民歌,俄罗斯歌曲,倩怡却不会唱;倩怡会唱的欧美流行曲,时代曲,嘉诠却不会唱。他们几经商量才找到一首两人都会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合唱,算是交待:

深夜静悄悄,

微风翻波浪,

只有你和我在歌唱,

夜色多麽好,

心情多舒畅,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这是一首流行的俄罗斯歌曲,大家都耳熟能详,一对新人唱时,有人依节奏拍掌,也有人和唱。其实那晚最高兴的不是一对新人,而是郑桂香。她说了很多话,喝了不少酒,神智还能保持清醒,她觉得很满足,这麽多年来唯一真正的满足,她不仅因为儿子终於成家了,而且因为自己终於奠定了母亲的地位。可是筵席散後她马上後悔过早打发司机回去广州去,赤崖没有旅馆,她也不肯到别的女老师房里睡觉,被迫跟儿子媳妇同挤在一间房,害得他们夫妻结了婚也不能洞房。

翌日,桂香搭早班车到新城,赶当天傍晚的船回广州,新娘子自然留下来。分别将近半年,倩怡的身上散发出一种以前没有的新鲜感,她更趋成熟和丰盈。那晚,天入黑不久两人就钻上床,激烈地造爱,拼命地干,干完一次稍事休息又再来过,一直持续至黎明,似乎要把失去的一下子补回来。天朦朦亮两人都感到从未有过如此美好,如此刺激和享受,可是起床小便,却都感到下体灼热和微微的痛楚。

婚後的日子是很甜蜜,倩怡性格上的缺点嘉诠全都忘记了,他憧憬着将来在澳门或香港的生活。尽管倩怡告诉他在澳门工作难找,工资又很低,偷渡去香港又要一大笔钱。可是对这些困难嘉诠连想都不去想,他觉得祇要能离开中国大陆,再大的困难都能克服。至少在那儿没有人问你是甚麽家庭成份,没有斗争大会,没有政治学习。他们商量好让倩怡叫她父亲寄信回来,说他们要来澳门,让嘉诠去澳门见面,嘉诠一接到信他便马上申请出国。方倩怡当然不会反对,她父母当然也不会反对,她也期望嘉诠早日出去,她觉得祇要两人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甜。方倩怡在赤崖住了两个多月,一直住到将近寒假。她每天都无所事事,早上吃完早餐就等嘉诠十点半下课,然後手挽手到自由市场买菜。她在赤崖出现,好像外星人莅临地球,不仅学生向她注目,窃窃私言。走到街上背後也常常跟着一群小孩子,追着看她,他们走一步就跟一步,他们站住跟随的小孩也站住,像看外星人那样。而街上的大人其实也都在看她,只是距离稍远一点。她买东西时,其他正在选购物品的人,也常常停住购物,转过头来看她。起初她很不惯,缩在嘉诠背後说:「点解咁㗎(怎麽这样)?广州人都唔会咁样!」广州人见惯了,赤崖却不同,无论她扎的马尾发型,或是她穿的衣服,赤崖人都没有见过,自然觉得新鲜。几天之後跟随的小孩仍然如旧,但倩怡却习惯了,反正避不开,避不了,要跟就跟个够。

下午嘉诠不改作业的时候,他俩便到球场打羽毛球,她来自印尼,羽毛球在行,常常把嘉诠打败。晚饭後两人又手挽手到海边散步,夜里便拥抱在床上温存。假如让方倩怡选择,她根本不想回澳门去,宁愿长留赤崖,虽说嘉诠薪水不高,每月祇有四十八元,但维持两人生活也足够了,何况她爸妈还会有点钱寄回来。她在澳门境况并不好,在澳门时根本找不到工作,每个月都得依靠爸爸寄一百块港币维持生活,还得租房子住,实在也不宽裕。而更重要的是长久靠父母接济不是办法。可是嘉诠却一味只想着出去,她非得回澳门不可,她保持澳门居民身份,他才有条件申请出国。她并不反对他出去,祇是此刻实在舍不得别离,她毕竟祇是在中国住过几个月的侨生,思想比较单纯。她认为夫妻团聚是天经地义的事,嘉诠提出申请出去一定会得到批准,她一点也不担心嘉诠不能出去,而是担心出去澳门後怎样偷渡去香港?澳门实在太小了,到香港才有发展前景,要不然澳门人不会纷纷花钱偷渡去香港。

美好的憧憬往往跟现实不符,春季开学不久,林嘉诠就递上去澳门的申请表,随着夏之声的来临,他的心情也变得有点紧张,热炽盼望暑假能收拾行装,南下会妻。没想到政治寒流已移到南方,南国那种散漫温厚的气氛突然改变了,人们脸上的肌肉也绷紧了,脸无表情,双目凝霜。

一九六三年初夏,毛主席又在「杭州会议」上提出要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是继「八届十中全会」之後又一次强调「阶级斗争」。全国都一下子紧张起来,赤崖中学自然也不例外,政治学习时间增加了,会场气氛严肃了,再没有人敢在会上闲聊或扯离正题,大家都正襟危坐,严肃发言,认真学习。林嘉诠更是慎言慎行,不让自己有任何差错,但他却没有想到即使自己如此小心翼翼,「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还是击碎了他的出国美梦。

也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反正是在初夏一次例行的「民主生活会」上,老师们学习《人民日报》社论,大家轮发表感想,嘉诠也说一番社论对他有很大启发的套话,不料师专毕业教初三级语文的焦老师突然凌厉地扫了他一眼,然後慷慨发言:

「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真是非常及时,非常深刻。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大家都忙医肚子,找吃的,放松警惕,忘记了阶级斗争,其实阶级斗争真是无所不在。例如林嘉诠老师就忘掉了党培养的恩情,党教育培养了他十几年,可是他出来工作才不到一年就申请出国,这难道不是资产阶级思想作怪吗?」

「我……我……我只是申请暑假到澳门会见岳父母而巳,又不是不回来。」焦老师的突袭实在出乎嘉诠的意外。大家都是年青人,平常也相处得不错,有关文学的问题焦常来请教他,他也很乐意很有耐心向他解释,在这个时候焦突然刺他一刀,所为何来?实在令人想不透。

「出去之後还回来?谁相信?这些年拿双程证出去的谁回来过?」嘉诠背後有人掷出这麽一句。这也是实情,只有方倩怡这个对中国全无认识的傻丫头才想回来。

「我们不知他内心的真正想法,但感觉上,觉得林老师不大瞧得起其他老师,有点孤芳自赏,群众关系也不很好,这点希望林老师能够改进。」教动植物的女老师说。

「我性格比较内向,不大喜欢说话,喜欢一个人静静看书,但绝对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我刚毕业,是新老师,很多业务都不懂,需要其他老师指教,凭甚麽瞧不起人呢?」林嘉诠强烈地自辩。

「阶级斗争不祇是斗地主反右派,也包含自我检讨自我改造在内。我们都从旧社会里来,谁能不沾上一些剥削阶级思想?毛主席提醒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不仅要提高警惕,与阶级敌人作斗争,而且也要检查自己,跟自己的资产阶级意识作斗争。林老师当然需要检查反省,其他老师也不是说就不需要自我检查,大家都有这种需要,程度不同而已。」罗教导主任说这番话,明显是要缓和气氛,不要把「民主生活会」变成针对个人的斗争会。

会场一片沉默,没有人发言,只有细碎的窃窃私言。一直没有发言的范校长,唬!唬地清了清喉咙说:

「我也想谈一谈一点个人的感想,林老师来到我们学校,我是很欢迎的。林老师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在我校教师队伍中学历是比较高的,而且讲课生动,学问扎实,很受学生欢迎。但也不能不指出林老师来了之後,确实也带来一些不良的影响。林老师结婚的时候我在党校学习,回来之後听到校内校外一些反映,林老师已经成为人们议论的对象。赤崖是一个民风很朴素的地方,外来人口不多,大家生活都很朴实。可是林老师一来就鹤立鸡群,平日衣履光鲜,惹人注意。不久又娶了个澳门爱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天挽手到自由市场去买菜,惹来满街人的注目和议论。林老师的爱人虽然已经回去澳门几个月了,但至今人们的议论乃未停。毛主席在『八届十中全会』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实在是非常及时,非常迫切。我们大家都要深刻检查自己脑子中的资产阶级思想,做一个符合党和人民要求的社会主义劳动者。」

校长的意见就是结论,校长说完之後会场沉默了片刻,接着便泛起一片附和之声,大家都来批评林嘉诠的小资产阶级生活作风。而所谓小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不外是衬衫领袖浆熨得硬硬,头发用发蜡梳得紧贴而已,并没甚麽特殊内容。林嘉诠也被迫作检讨,他又搬出大学时曾向系主任作过的思想检查,说自已一见到从外国回来的表妹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就爱上她了,说明自己脑里存在浓厚的资产阶级思想云云。

那晚,两个小时的「民主生活会」散会後,沮丧占据了林嘉诠整个心灵,他预料这次申请到澳门探亲不会得到批准,并且相信只要留在新江县,他以後的申请也不会得到批准,因为学校领导既认为他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自然不会那麽轻易放他出国逍遥。怎麽办呢?总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吧?他顿悟到要设法离开这儿,像儿时以离开故乡为奋斗目标那样,千方百计离开这儿。可是怎样离开呢?他又感到惘然,要求调动工作,那是十分困难的,调动工作首先要得到工作单位的同意,其次要得县政府的批准,调到不同的专区还要得到专区领导的批准;第三还得有单位接受你,即使有单位接受,还需要得到接受单位所属的县和专区批准,其手续之繁复绝不比申请出国容易。出国、调职都那麽艰难,有甚麽办法可以离开这儿呢?他实在感到茫然。

那晚,林嘉诠半躺在椅子上,把双腿搁上桌子,微仰着 头,透过玻璃望窗外星辰寥落的夜空,静静地聆听着自然的声音,聆听着蚊虫飞过的震音,聆听着海涛有节奏的鸣啸,但甚麽办法他也想不出来,脑子像一锅凉了的粥,没有翻腾,没有气泡。他觉得自己此刻虽然还有呼吸,却跟死了差不多,不由自主地想起戴望舒的〈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海涛闲话。

他觉得自己跟萧红没有多大分别,都在静静地「卧听海涛闲话」,一切皆不能自主,若说有分别,恐怕是他死後没人为他献上一束红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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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生活会」之後,林嘉诠更加封闭自己,除了上课开会之外,尽量少接触人,尽量少说话。以前晚饭後,他偶而还会跟其他老师一起散步,星期天偶而也会和其他老师打打扑克或乒乓球,但那次「民主生活会」之後,他内心拒绝跟他人往来。他总是从食堂打饭回到房间里吃,晚饭後独自走到荒坡上散步。南国的夏季又热又潮湿,令人特别难受,仙人掌却显得生气盎然。荒坡上平日绝不显眼的仙人掌,此刻绽开了花儿,有的一株一朵,有的一株两三朵,远远看去一片艳红嫩黄,煞是好看。经过多日的沉思,林嘉诠觉得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赤崖,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装病,希望学校因为他有病而批准他去澳门,否则也可以说要回广州医病而要求休假或退职。於是他开始在别人面前故意乾咳嗽几声,显出无神打采的样子,但常识告诉他,要假装肺病不容易成功,因为X光镜甚麽都能照出来;装肝病也不行,骗不过验血报告。於是星期天他乘早班车去县城,到新华书店搜购医书,买了几本《内科诊断》之类的书籍回去慢慢研究。研究的结果,他决定假装心脏病,因为他打听到新江县医疗设备很落後,连诊断心脏病的心电图机都没有,医生只凭经验听诊,觉得有问题就介绍到广州的大医院去做心电图测试。决定了之後,他第一次到赤崖卫生院看病,快轮到他之前,他藉故走到院子里,急剧地跳动,使心跳加速,气急气喘。等护士到叫名字,林嘉诠走进医疗室,一位穿着白袍的女孩子抬头望了他一眼,指着前面的椅子说:「林老师,请坐!哪里不舒服?」

「觉得有点心慌,没劲。」林嘉诠装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却暗忖,这医生哪儿见过?那麽脸熟?

「请撩高上衣,让我听一下!」林嘉诠撩起衬衫,他终於记起了,是他来赤崖第二天寄信时遇上的那位姑娘,那麽年轻,还以为是小护士呢。

「林老师,你那麽年青,肺怎麽会有杂音?心律又那麽快?」年轻的女医生戚着眉头问他:「近来有没有吃过甚麽药?或者吃过甚麽特别的东西?」

「没有呀!」

「那你平常有甚麽感觉?」

「觉得容易累,走陡坡容易气喘,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林嘉诠把医书上的症状都背下来。

「拿点药回去吃,多点休息,不要做剧烈运动,记住不要打篮球。」

「啊!啊!谢谢!」林嘉诠并不去问他患甚麽病,不过他知道女医生显然当他是心脏病,心里觉得好笑,但又笑不出来。卫生院里的医生学历资历都比较低,许多只读过三年医专,有的连医专也没有读,只是中等卫生专科学校毕业就当医生了,他希望装病医生看不出来,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愚弄善良的女医生似乎有点过份。

此後林嘉诠每隔两三个星期就去看一次医生,每次的结果几乎都一样,而拿回的药片他一粒都没有吃,只是依吃药时间一粒粒把它掷掉。过了一阵子,他知道那位女医生姓简,是当地人,刚从中等卫生专科学校毕业两年,难怪那麽年青。有一天林嘉诠去看病时那位年青简医生戚着眉,严肃地跟他说起普通话来:

「林老师!我怀疑你心脏有点小毛病,建议你到县人民医院或者广州的大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甚麽时候去呢?」

「越快越好!我们可以写证明你向学校请假。」

「暑假去行吗?」嘉诠是担心去广州三两天无法弄到假的医院证明,暑假时间长,可以慢慢想办法。

「也行,不过你得依时吃药,生活上要小心,不能太劳累,不要搬重东西。」

「好,那就暑假去广州检查,真谢谢!」

林嘉诠从来不向同事们说他患了病,但有一天,晚饭後他如常独自散步,快离开校门前,罗主任从背後急急步赶上来,拍拍他的肩膀跟他并排而行,关心地问:「听说你身体不舒服,觉得怎样?还好吧?」

「有点小毛病,没关系!」

「年青人得多多注意身体。」

「是,谢谢罗主任关心。」

也许同事们也知道他心脏有毛病,在往後的民主生活会上,批评他生活作风的话少了,有些不知就里的老师说他一两句,很快就有人为他摆好打圆场,林嘉诠不禁暗忖:原来生病是有那麽多好处的。

一切都依计划进行,开头似乎十分顺利,同事间也传出他有心脏病的消息,而林嘉诠则希望学校体恤他有病,能批准他去澳门。不过也得做坏的准备,他写信给方倩怡叫她暑假回来,有许多事信里不便说,想她回来仔细商量。他打算如果学校不批准他去澳门,就自动离职迁户口回广州,再从广州申请出国。可是倩怡回信说,她已经在接洽一艘渔船偷渡去香港,要等通知,暑假不一定能回来。嘉诠有点生气,怪她去了整年了都不偷渡去香港,暑假要她回来,却说要偷渡。不过又拿她没有办法,只好闷在心里。

放暑假前夕,林嘉诠接获公安局正式通知,他申请去澳门探亲不获批准,而他的妻子方倩怡却不能回来新江,漫长的两个月暑假怎麽过?总不能弯在赤崖吧!林嘉诠觉得结婚之後事事不顺利,命运好像在作弄他。

幸福的婚姻是在适当的时候跟适当的对象结合。不幸的婚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跟适当的对象结合,或是在适当的时间跟不适当的对象结合。而灾难性的婚姻却是在不适当的时候跟不适当的对象结合。林嘉诠匆匆地结了婚,他只憧憬着离开大陆南下澳门的好日子,他并不去细想方倩怡是否他的至爱?是否适当的结合对象?也没有考虑此时是否适当的结婚时机?他只想到妻子在外是申请出境的合理条件,并没有充分估计到可能出现的波折。

放假了,学校一下子静下来,林嘉诠再不能在赤崖待下去,他决定去广州,换一换空气,看一看能不能够弄到一张医院证明。启程前林嘉诠再寄一封信给倩怡,告诉她他去了广州,希望她尽可能回广州会合。到广州後他不愿住梅花村,他骗母亲说住在一个同学家里,其实他是住在十三行的「升平」客栈,那里房租便宜,单房每天才两元,勉强负担得起。他到广州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排遣漫长的暑假,另一方面是想探听一下偷渡的途径和弄到一张医院证明,证明他有心脏病。如果有了广州大医院的证明,他即使不申请退职,留在赤崖中学也可以减少遭人攻击。到广州最初几天,他三头两天打一次电话给母亲,问方倩怡有没有来信?不久,方倩怡回信说,目前还未能确定能否返穗,还要再过几天等蛇头( 偷渡头子)消息,确定了偷渡日期才看能不能回来,林嘉诠觉得无奈。

林嘉诠在广州住了五六天,每天都无所事事,长日漫漫不知怎样排遣,幸好升平客栈距离文化公园和西濠口都很近,西濠口小食店多,电影院也多,还有播放轻音乐的西餐厅。刚到广州最初几天,林嘉诠赶补看电影,有时一天看两场,甚至一天看三场,倒不觉得沉闷。可是一个星期过去,该看的电影也看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感到百无聊赖,经常在街头踯躅,想看看能否碰上熟人?或者到西餐厅喝杯咖啡,听听音乐。西濠二马路,立体电影院斜对面有一间「的彩咖啡室」,沙面有一间「红屋咖啡厅」,都是播放轻音乐的西式餐厅,上午十一时起开始营业,直至深夜。林嘉诠经常在下午时分拿一本书到那儿,一边看书一边听音乐,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黄昏时分就到沙面散散步,看看西天的落霞,日子就这麽过着,他必须耐心等待,等到接到妻子确切的消息才决定下一步怎麽走。窝在广州的日子非常沉闷,阮囊日渐艰涩,林嘉诠不敢随便消费,他把伙食费大大压缩,每餐不敢用超过三角钱。他不再看电影,不再去咖啡厅去听音乐了,黄昏时分也只到沙面散散步,看看江面的船影,看看西天的落霞。平日则在太平南路丶西濠口丶西濠二马路一带踯躅,消磨时光,希望碰到昔日炒卖洋货时的江湖朋友,探听一些江湖消息,特别是「笃卒(偷渡)」的讯息。他虽然听说过有坐渔船的,有划小艇的,有爬山游水的,但却完全不知道偷渡的门路,而以前也完全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到广州的第七天,林嘉诠一如以往,约母亲在东山北方馆见面,他告诉母亲在学校申请出境受挫,并表示想退职回广州申请出境。可是他母亲不赞成,他母亲不是不赞成他去澳门,而是不赞成他装病退职。她认为装病未必能过关,即使过了关退职回到广州,从广州申请出境,也未必就比赤崖容易。她最近得到的消息是广州市自今年三、四月发过一批港澳的通行证後,已经三四个月不发通行证了。到底甚麽时候会恢复发证?没有人知道。公安局对去询问的人的答覆祇一句话:「上头批下来就会通知!」估计国家对申请出国出境的政策全面收紧了。嘉诠要求母亲想办法替他弄一张医院证明,证明他患了心脏病,没想到他母亲拒绝了,不肯帮忙。他母亲还劝他早点返回学校,表现好一点,希望下次申请出国得到批准。林嘉诠没有反驳母亲的话,但心里却不以为然。

政治的风向的转变越来越明显,任谁都感觉出来,不但报纸电台日日宣传「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各机关学校周末的交谊舞会也全面停止了,谁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风。林嘉诠也愈来愈感到悲观,不仅对前途感到悲观,他对自己的婚姻也不能不感到悲观。他到广州半个月了,但他妻子还没有回来,倘若一年不能出去,两年不能出去,他跟方倩怡的感情能够维持得下去吗?他觉得方倩怡是一只在天空自由飞翔的小鸟,自己却是一棵走不动的树,她只要喜欢随时可以飞回来,作短暂的羁留,她不喜欢时随便可以飞上云天,再也不回头。天下间到处都有可供凤凰栖息的梧桐,她又岂会长久眷恋一棵小树?如果自己长时间不能出去,他甘愿离开,不想负累倩怡。他觉得若不能离开中国,这一辈子算是完了,他只能窝在赤崖,或是窝在中国哪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像狗一样夹着尾巴地活着。但他绝不甘愿,他觉得与其像狗一样活着,不如乾脆死掉。娘说过,没有了尊严,生命就没有价值,他不能永远都当自己是一条狗。林嘉诠思考过,最好当然是能申请出去,如果确实无法通过合法手途径出境,「笃卒」也不失为可以一搏的办法。虽说偷渡太危险,是以生命作赌注,但倘若没有勇气尝试,那只配做狗,是一条连傻狗都不如的贱狗,傻狗还有噬敌人一口的勇气呢!林嘉诠知道无法说服母亲,也不想再说些甚麽,他只是暗地里决定,这次广州之旅,能否与妻子晤面尚在其次,要紧的是得弄一张医院证明和探听偷渡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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