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第三章 重 逢

命运就是那麽奇怪,让你永远捉摸不到。你抓不到浮云,握不住飘风,该来时就悄然地来,该去时就绝然而去,无论清晨或黄昏。

也不记得确实是哪一天,反正是林嘉诠入住升平客栈第二个星期之後,反正是在一个落日熔金的黄昏,由於「阮囊」愈来愈艰涩,他还必须等待妻子确切的消息,所以已不再看电影,也很少到咖啡厅听音乐了。黄昏时分只独自在沙面散散步,百无聊赖地在江边踯躅,看看穿着短裙打网球的少女,看看在树下娓娓细语的情侣;看看在宽阔江面飘动的船影,看看西天的落霞;看看白鹅潭跳跃的波光,看看在金波中穿梭而过的大船小艇。然而,对他来说,江面只有落日,没有归帆,他不知道方倩怡何日会扬帆归来,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怎麽过?他踯躅徘徊,踢着路上落叶,状若沉思,又无所思。

在一次无意的抬头中,他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袭白色的裙裾在飘动,一个苗条的身影从网球场侧拐过来,背向着他在河边沙面南路缓缓向前走。她的背影是那麽的熟悉,在她身後摆动的长辫子也似曾相识,莫非是刘淡竹?林嘉诠急步走前几步,想赶过去看清楚她的脸,但只走了几步就把脚步放缓。因为她并非孤身一人,她身边还有一个健硕的男人,那男子长得蛮高,比嘉诠还要高出五六公分。他俩虽然没有挽手,但却是并肩而行,似乎蛮亲热的。林嘉诠暗忖,即使她真是刘淡竹,那又怎样?如果她身在广州而不愿回个音儿,你还能指望甚麽?还能期待甚麽?想着想着,那对男女走到沿河路尽头却没有顺势拐入沙面北路走出沙面,而是掉头往回走。虽然相隔二十来步,这下子嘉诠看清楚了,那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的女子的确是刘淡竹。他注视着她,她也看过来,目光接触了,她显然也认出他来。嘉诠虽有走过去打招呼的冲动,但按捺住,他保持平缓的步伐继续向前走,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她。虽然偶而也会瞄了那男子一眼,但瞬霎又移回到她脸上。她也注视着他,脸上仍然保持安祥,表情也依然轻松,微笑着,但并不是对他微笑。距离接近时,她把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望向远处,大家迎面而来,愈走愈近了,嘉诠不知怎麽办好,他站住了,愣住了。但她没有止步,轻轻从他身边飘过,没有打一句招呼,嘉诠祇好转身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真是纵使相逢不相识,他朝思暮想的恋人竟然就这样把他视同陌路人,他有一种冲动,想冲前去责问她,但按捺住了,仍然呆呆地站着。

可是想不到她往前走了十多步突然停下了,又突然转过身往回走,一直朝他走来,而她那位男伴却站在原处等着,但眼睛一直朝这边看。林嘉诠依旧站着不动,他按捺着迎上去的冲动,只注视着她飘动的步履,因为刘淡竹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他猜不透,心里塞满迷团。

「你甚麽时候来广州?」刘淡竹在距他两步处站住了,用普通话发问,语调平静得不带感情。

「来了两个星期。」嘉诠也尽量平静地回答,但又忍不住加上一句:「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收到了!」仍然是那麽平静。

「为甚麽不回信?」他虽然想尽量保持平静,但责备的语气还是喷射了出来。

「我想等到有了个确实地址才给你回信。」她仍然不动感情。

「他……」嘉诠本来想问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但祇吐出一个字便咽回去:「你近况怎样?还好罢?」

「还算可以,有机会再详细告诉你。」

嘉诠点点头,一时想不出新的话题,沉默片刻,彼此注视。

「哈!哈!」忽然她轻轻地哈了两声,绽出一个笑容:「好像挺陌生,是吗?」

「有点!」他的确感到陌生了,以前他们总是说广东话,这次她却一直说着普通话,更令他觉得彼此之间隔了一层甚麽东西似的。

「你脸色红润了,挺不错!」她端详着他的脸。

「你也是!」他也笑着,但有点腼腆。

「是住在梅花村吗?也许过两天来看你。」

「不,我住在升平客栈。」他从衬衫口袋摸出日记簿,写了房号和客栈的电话号码,撕下递给她。

「甚麽时候会回去?不会很快吧?」她把纸片摺好,收起来。

「还没决定。你呢?可以联系你吗?」

「我会联系你!」她点点头,表示肯定,说:「再见!」她说完就转身轻轻走到那男子的身边,再回头,展露一个微笑,挥挥手,然後朝东走出沙面南路。重逢定然是缘份,缘深缘浅却不可知,她淡淡的来,淡淡的去,淡淡地微笑,留下淡淡的背影,林嘉诠呆呆地钉在原地,一直注视着她那飘动着白色的裙裾,直至背影完全消失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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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一直想着刘淡竹,想着她的男伴,想着她的一举一动,但他想不明,猜不透,「似是无情却有情」,又「似是有情却无情」。脑子一片混乱,方倩怡、刘淡竹的影子相继浮现,互相转换,互想渗杂,失眠到三四点都无法睡着。第二天起来,头有点隐隐作痛,他洗了脸,洗了个澡,脑袋瓜还没法回复清醒,只好蹓上街去,胡乱地走着,希望市尘能分散他的注意,减少脑子的纷乱。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会,头部的隐痛仍然如旧,他不知不觉走到长堤路,无意中看到「中山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几个大字,猛然省悟他应该去看医生。「中山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门口排着一行长长的等待挂号的人龙,他无意识地尾随队尾,这时才猛地想起放在手提包里「赤崖卫生院」的介绍信。顿悟应该拿介绍信去看病,医生即使看出他没有病,也可以哀求写一张证明给卫生院,只要拿到印有医院公章的证明书,就有办法用褪色水褪去字迹再写他需要的字句。而「褪色灵」很容易能买到,以前他跟郑庆元就经常用「褪色灵」改写证明书,冒充出差干部到餐馆去吃饭。他奇怪自己怎麽就没有想到,要为一纸医院证明书而大感烦恼?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头痛也消失了,赶紧排队挂了号,再急步赶回升平客栈取出包袱里的介绍信。

林嘉诠在赤崖时有过谎称心脏病的经验,轮到他见医生之前便如法炮制,在走廊尽头蹦跳几下,令心跳加速。可是他这些伎俩却骗不了有经验的医生,那位中年医生用听筒检查林嘉诠心脏,最初也皱一皱眉头,但他抬头看一看嘉诠,又叫他伸出手来把一把脉,再过了几分钟又用听筒仔细听了一会儿,便问一句:

「你头先嚟睇(刚才来看)病时,系唔系行(是不是走)得太急呀?」

「系,系行得急啲!」

「你心脏应该冇乜嘢(没甚麽)事,系行(是走)路过急令心跳加速啫!」中年医生很肯定地说。

「我重系(还是)想做一做心电图!因为卫生院医生叫做。」

「其实唔使(没必要),不过若果你想做,我就写张纸你过去交钱,再去心电图室做啦。」

一切都如所料,检查结果是一切正常,幸而医生在林嘉诠的要求下也写了一张证明给他,证明书写「心脏健康正常」。林嘉诠接过证明书赶紧揣到怀里,他觉得花十多来元看病非常值得,何况还可以拿回学校报销。拿到了医院证明书,他就可以写上自已需要的文字了。

从中山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出来往回走,西濠口立体电影院早场恰好散场,人们从两边鱼贯而出,林嘉诠无意中发现有一个他认识的女人。那女人郑庆元和嘉诠都叫宁姐,她本姓沈,广州人,在南宁出生,父亲给她起名叫「穗宁」。

但穗与睡同音,她又姓沈,读小学时同学都取笑她「沉睡宁」。所以她自我介绍时总是避开「穗」字,只说自己叫阿「宁」,列宁的「宁」,不是铃铃响的「玲」。她是一位年近三十的少妇,比嘉诠大三四岁。两三年前林嘉诠跟随郑庆元炒卖洋货时见过她两次面,她时不时会跟郑庆元买一些洋货转手卖给别人。据郑庆元说,她丈夫在香港,而她正在申请出国,可能很快就批准。

林嘉诠迎上去叫了一声:「宁姐!」

「你系……你系阿……」她略为迟疑。

「我系阿郑仔嘅同学,我哋见过两三次,你唔(不)记得咗嗱?」

「记得,嗰样(样子)我记得,但系嗰(甚麽)名就想唔起!」宁姐露出一个浅笑,她不算美,个子稍矮,体态丰盈,胸部臀部都浑圆结实,笑起来很有少妇韵味。

「你嘅(的)申请有消息未啊?」林嘉诠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

「有乜(甚麽)鬼消息呀!」她收敛了笑容,露出一丝忿懑:「有消息你就唔会响度(不会在这里)见到我啦!今年自二月份批过一次之後就未批过人。公安本来话我下一批会批,我以为大概三四月会批,点(怎)知(道)到依家(现有)都冇哂(没)影。」

「真系咁(是这麽)难咩!」嘉诠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梗系(当然)难啦!」宁姐掀掀嘴唇,露出一个无奈不屑的表情:「喺嘞,阿郑仔呢?点解咁耐唔见你哋㗎(为甚麽这麽久没见到你们)?」

「阿郑落咗(去)香港,唔返嚟(不回来)啦!我分配咗去乡下。」

「呵!唔怪之(怪不)得啦!」

「依家仲有冇啲(现在还有没有点)生意做吓?」

「做鬼做马(做个鬼)咩?(形势)紧(张)到死!小心啲(点)。」宁姐在他耳边小声说,然後看了看她的女伴:「咁啦(就这样),得闲嚟搵(有空时找)我坐啦,我搬咗 去河南晓港华侨新村,我依家唔(现在不)得闲倾住(聊)。」嘉诠摸出纸笔记下她的地址和传呼电话号码後宁姐便朝长堤方向走去。多方面的讯息都证明公安局确实收紧了出国申请的审批,他心情不禁又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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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那张证明书他虽然用褪色灵褪掉了字迹,并扫过一层薄薄的浆糊,看来像一张新纸。但他总不能自己写啊,必须找别人写,而且字不能写得太差,要有几分医生处方的潦草和劲道。他有好几位同学分配在广州,找一位来写应该没有太大困难,但他觉得此事不能让熟悉的人知道,一查起档案很容易认出笔迹。他念头一转就想起宁姐,宁姐跟他是两条轨道的人,宁姐那边有事不会牵涉到他,他这边有事也不会牵涉到宁姐,所以决定去探访她,反正他也想打探一下偷渡的路数。当天下午三时,他估计午睡的已经起床了,便从升平客栈挂了个电话到河南晓港新村的传呼电话站,留言:

「我很快会返乡下,想见你一面谈谈,请覆电话。我的电话是 62298 转 306 房,诠仔。」

他等了整个下午不见覆电,料她外出未归,或无意覆他电话。黄昏时分他在西濠二马路的小店吃了两角钱饭菜,然後踱步到沙面,看看人家在打网球,看看天,看看船,打发无聊时光。直到华灯初上,直至「红屋咖啡厅」又传出轻音乐声,直至夜意渐浓,行人寥落,他才踱回去升平客栈。不料打开房门时一张小纸条从门缝飘落,捡起一看原来是宁姐的覆电留言:

「明早十时,在珠江泳场门口等,宁。」

珠江泳场在「华大」旁边,距离晓港新村很近,嘉诠在「华大」读书时夏天也经常到那里游水。地方他很熟悉,但从升平客栈去却要转车,所以他早点起来,花一两粮票买了个面包在车上吃。他赶到珠江泳场时才九时半,早泳已散,午场未开,门口零零落落,只几个人站立或走动。嘉诠呆立片刻,来回踱步,反正他也没别的地方去,踱步似乎比呆立要自然一点。

刚到十点钟,嘉诠瞥见宁姐从横路拐进来,她穿着一套蓝底碎花唐装,斜钮扣,细腰身,很贴切,丰满的胸脯和浑圆的臀部都给突显出来,一眼就看出是香港的剪裁。她左手携着一个港式塑胶袋,右手举起向嘉诠摇两摇,表示看见了。

「你唔(不)游水咩?乜(为甚麽)两手空空?」

「我冇(没有)带泳裤来广州,泳场好似有得租。」

「依家(现在)好多人游水,我学识冇耐(学会不久)。」她有点兴奋,摇一摇胶袋里的泳装和毛巾:「学识咗就冇咁惊,以前我一掂水,就好似劏猪咁叫!」

珠江泳场十时开门,入场人数并不多,宁姐也不忙着下水,先到泳场餐厅找一个可以看见入口处的位置坐下,她掏出二两粮票和两角钱买了两碗艇仔粥,跟嘉诠边吃边聊。先从游水的话题说起,宁姐告诉他,现在广州大家都游水,申请愈来愈难,学游水的人便愈来愈多,有的人到珠江大桥附近游泳,带煮食用具,一游就是一整天。

「唔使(不用)讲嗰啲(那些)都系想笃卒(偷渡)嘅!」宁姐压低声音靠近他耳边说,然後四面张望一下才接着说:「至於我目前净系(只能)喺泳场游,我重约咗两个朋友嚟 (来),佢哋(他们)十一点到。喺啲跑江湖搞工地搞笃卒嘅,底细我都唔多清楚,你知啦,呢个圈啲人好复杂,好多人连名都系假嘅,地址又经常变。若果你有顾虑,我哋倾(聊)完你可以走先。」

「小心啲系要,但又唔使咁惊青(不必太害怕)!」林嘉诠稍为思考觉得小心是有必要的。他听说过曾经有公安派人混入搞偷渡的人当中,假装也要偷渡,探听到情报之後一网打尽。但是如果不跟这类人接触就根本就没有偷渡门路,嘉诠跟宁姐虽然交往不多,但知道她的来历,她丈夫确实在香港,她跟郑庆元炒卖洋货已有多年,绝对不是公安密探。所以告诉她今日找她的目的是想找人写一张证明和探听偷渡的门路。

「咁唔怕,等阵(会)游完水叫阿德写,阿德手字几靓(蛮好),佢跑工地啲证明都系自己写嘅。听佢讲搭紧路(找门路)去中山做水利工地,打算偷渡去澳门。」宁姐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我好矛盾,跟佢哋(他们)去,又怕游水唔得(泳术不行),又怕辛苦。坐船去,又怕畀人呃(给人骟)钱,又怕人多口杂,畀(给)公安知咗(道)一网打尽。」

「呢个就系问题,坐船要凑合几十人先(才)够钱买船,又怕畀人呃,又怕公安知。游水就比较简单,三几个人就得(行),但系(是)要爬山,要游水,体力要够好。」

「之唔系(所以如此),有几个老友落咗去(偷渡成功)我都唔郁(不动),一味(只是)申请!若果申请有多少希望我都唔想行呢(这)条路。」宁姐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但系照依家(现在)形势睇,可能停三几年,亦可能停十年八载,我唔等得丫嘛!」

嘉诠也把自己的申请情况和自己处境一五一十告诉她,大有同病相怜之感。「宁姐,总之我就信你,有乜嘢(甚麽)路数,你预埋我一份。我依家(现在)重系老师,亦冇乜(没有多少)时间搭路,总之你话行得,我就跟你行。学校有电话,电话通知我都好方便。」

「有你同行,我胆都壮啲,至少知道你系读书人,正正派派。出便(外面)识啲人,不明来历,跟佢哋穿州过省,上山落水,咪话唔(别说不)怕!」宁姐说着抿着嘴角往门口一眇:「佢哋嚟(他们来)了!」

林嘉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男一女从泳场门口走进来,皮肤都很黑黝。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壮年男子,约一百六十五、六公分高,很健壮,手臂肌肉很结实,眼睛很有神,看样子是个领袖人物。他身旁跟着的女子比他稍矮,嘴唇很薄,脸上带着謏媚,年龄应比宁姐稍大。後面则跟着一个矮个子的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

「宁姐,你叫我做郑仔啦,当呢张证明系我替朋友搵人写嘅啦!」嘉诠灵机一动请宁姐当他是郑庆元,林嘉诠并不在场。

「咁都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宁姐挥挥手,他们三位便朝餐厅走来。

坐下之後,宁姐问他们吃甚麽,他们也要了三碗艇仔粥,当然又是宁姐掏腰包和粮票,幸而她有侨汇,侨汇证有粮油票补贴。

「阿德!呢个系郑仔,佢都系我地同志嚟㗎,不过佢住响(在)顺德,今朝啱啱(恰恰)来搵(找)我。」宁姐说着又为诠仔介绍阿德:「呢位系德哥,人哋叫佢德哥,我冇(没)大冇细,叫佢阿德,佢一样应我。」

「宁姐讲笑啫!」阿德还未说话,他旁边的女人就抢着 说了「宁姐好关照我哋,帮我哋好多忙。」她话虽说得动听,但乡音很浓。

「宁姐介绍得畀(给)我地识,即系乜嘢(那就是甚麽)都讲得?」德哥朝嘉诠打量几眼才坐下,他的乡音也很重,跟那个女的一模一样。

「讲得,唔怕!」宁姐很肯定地回答。然後德哥便介绍他的计划:

德哥说,他正在跟中山县接洽,承包三乡一个水利土方工程,就是挖泥,挖水利沟。如果顺利,工程队可以容纳大批人,大家可以到三乡探路偷渡去澳门,三乡距澳门只四十多公里。林嘉诠听得很仔细,很感兴趣,表示德哥工程发展他一定会设法去探望他们。当天谈得很融洽,年青人很少说话,那个叫阿燕的女人,却时不时奉承宁姐两句,嘉诠却担心太多人一起偷渡,太惹人注目。德哥说,想偷渡的人很少,想偷渡的都是你们这些广州人,从乡下跟着他来的都只想做工赚钱。

德哥三人吃完了艇仔粥,宁姐便说郑仔想找人帮手写一张证明,问德哥肯唔肯帮手?德哥说没问题,嘉诠便起了一份草稿,请德哥照抄上去。写完嘉诠把证明书收藏好,德哥阿燕和宁姐便下水游泳,宁姐泳术不高明,游一百米就得上水休息,可是德哥和阿燕却游了十几个来回都没有上水。

「死啦,我游一个来回就气喘,点游过大江大河㗎!」宁姐自怨自艾。

「我都同你差唔多。」嘉诠意识到今後一定要多加鍜炼,泳术一定得大大加强。

林嘉诠一直没有下水,为的是怕弄湿了怀里那张医院证明书,宁姐和德哥他们游到中午十二时泳场散场才离开。宁姐邀嘉诠跟他们一起吃饭,嘉诠婉拒了,因为阮囊艰涩,他没有钱请大家吃饭,又不想让宁姐请完又请,便推说下午要去看望母亲便跟他们告别了。这一次跟宁姐见面,使林嘉诠确切了解到在他生活的世界之外,的确存在另一个更麽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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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宁姐之後偷渡的意念渐浓,他曾幻想过怎样游抵自由世界,怎样跟妻子重逢,但没有经历,想像不出来,总之是有一点兴奋,有一点希望……胡思乱想很久很久都无法入眠……

「笃!笃!笃!」的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觉得好像有人敲他的房门。升平客栈全都是木板间隔,敲邻房的门跟敲自己房门声音也差不多,他揉了一揉眼睛,想听真切一点。

「笃!笃!笃!」的声音又响了,的确是敲他的门,是谁呢?

他跃起拉开房门一看,竟然是刘淡竹,立时慌了手脚,他根本没想到她会来,把升平客栈房号交给她的头几天,他曾渴望她来,渴望跟她恢复联系,可是再过几天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切实际,强迫自己淡忘掉,没想到她却在这个时候出现。

「请进来坐!没想到你会来!」他侧身子,让出空位。房间很小,一跨进房门就是一张单人床,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一张櫈子。虽然已经是大白天,房里光线却仍然十分昏暗,林嘉诠顺手拉一拉电灯开关绳索,桌子上端那盏二十五火淡红的电灯亮了起来。刘淡竹走进来,上下望了一眼,便在櫈子上坐下来。

「我去洗脸,很快回来!」刘淡竹点点头,嘉诠拿起挂在房门後面的毛巾匆匆出去,转瞬间就回来,如果毛巾不是湿的真不相信他洗过了脸。

「这两年还好罢?」林嘉诠在床沿坐下,面对着她,这时才看清楚她穿着浅蓝短袖碎花衬衫,宝蓝色长裤,很普通的打扮,不像在沙面相遇那袭白裙那样惹人注目。她抿着嘴,点点头,算是回答。

「你呢?还好罢?」她半侧着头,凝视着他的脸。

「怎麽说呢?说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说坏嘛,也坏不到哪里去。」嘉诠觉得一言难尽,他不想把结婚的消息告诉她,其余的似乎没有甚麽说头。祇补了一句:「那是一个山不长草,鸟不生蛋的地方,挺闷!」

「到处杨梅一样花,这个年头,哪儿不闷!」

「起码广州要好得多,还有轻音乐听。」他说着,望着她,想看她的反应,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再过些日子,轻音乐也没得听了。」她抬眼望着 天花板,若有所思。他本来想问她,那天是否在红屋听完音乐才到江边蹓躂?但话到嘴边却咽下了,这样问像是探察人的隐私,所以转了个比较不敏感的问题:

「为甚麽突然中断了讯息?刘小翠也说没你的地址?」

「她是有的,她是我的堂姐,不过我不让她告诉你。我休学一年後再回华大念最后一年,不想多事,不想惹麻烦,祇好委屈你了。」她仍然很平静,像说着i别人的事。

「计划好了,一年以後回来?」他本来想问她离了婚没有?但开不了口,祇好拐个弯。

「不是计划好,而是没有办法。我待在苏州解决不了问题,我没有户口,没有粮票,没有布票,甚麽都没有。短期可以,长久不行,不得不屈服。」天气挺热,房间里没有电风扇,窗户又很小,她的额角脖子开始渗出汗珠。她顺手拿起搁在桌子上的报纸,当扇子来搧,嘉诠赶紧把床上的葵扇递给她。

「毕业分配了?」嘉诠听不明白她所说的「屈服」,到底是屈服於生活现实?还是屈服於婚姻?本来也想问清楚,但不方便,不得不拐到别的话题。

「刚分配,分配到市教育局,教育局再分配到哪里还不十分清楚,听说是市一女中,大致上不会离开广州。」

「那太好了,不必离开广州。」

「我倒不那麽想。」

天气实在太热了,嘉诠汗衫头额脸上也渗出汗水,也拿起报纸搧着。刘淡竹见此,掉过扇头搧嘉诠两下,然後搧了自己两下下,又搧嘉诠两下,脸上也露出笑意。

「真系热死人嗬?!」嘉诠爆出一句广东话。

「今朝重未(还没)有咁(这麽)热,好似越嚟越热。」淡竹也应了一句广东话,两人相视而笑,隔阂似乎已被笑容溶掉了。

「呢两年,真系好挂住你!」嘉诠说出真心话,那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淡竹听了点点头,表示知道,也表示接受。嘉诠见此,把身子趋前,屁股也挪到床沿,使自己更接近她,并顺势抓住了她不拿扇的那只手,轻轻抚摩。

淡竹伸长脖子,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胸脯起伏,正是汗湿春衣薄。虽然不算特别丰盈,但仍散发出诱人气味。嘉诠忍不住便趋前吻了她的脸颊,她虽然略为侧一侧头,但没有明显的拒绝。

他更大胆了,猫着腰直接吻她的双唇,她开始挣扎,但他不放过她,双手拦腰抱得紧紧。她虽然用力扭动身子,但挣不脱。他深深地吻着,舌头想侵入她的口腔,但她咬紧牙齿,不让他得逞。他伸手揉着她的胸,虽然隔着衣裳,手心仍感到乳房的柔软和温暖。

「住手!」说的是普通话,她的头猛地一甩,挣脱了他的唇,叫了一声。

他也许已有点失控,并不去细心体察她的反应,不仅没有住手,反而把手伸到她的裤头,想插进去摸她的下体。正由於他祇用一只手搂抱她的腰肢,她趁势猛力一扭,竟扭脱了。

「啪!」的一声,他左脸立时感到灼热和痛楚,祇见她杏眼圆瞪,满脸怒容:「你当我是甚麽人?」说罢立即拉开房门冲了出去。这时他才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刚才自己太鲁莽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追了出去。可是刘淡竹头也不回,蹬蹬蹬地跑下楼梯。林嘉诠不理别人的目光,奋不顾身追下去,追到客栈门口的大街才追上。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不是故意的……」他抓住她的手臂恳求。

「别说了,放手!大街上难看。」

「请原谅我!」他放开了她的手臂,但人却走到她的前头,挡住去路。

「让开,我还有事!」她说着,这时才伸手理一理衣服。

「原谅我……」他已是在哀求了。

刘淡竹脸上的表情已经放松了,但没有说话。

「还会再联系罢?」他呆呆地站着,她依然没有回答,这时他们才发现太阳竟是那麽的猛烈。

「我要到对面坐车!」她说的是普通话,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刻意这样。

「我送你!」

「不必了!」

「就让我多看你一回罢!」她听了耸耸肩,走过对面马路,他尾随着,没想到车那麽快就来,她登上了二十号公共汽车,汽车又扬尘而去,他才如梦初醒。失魂落魄地回客栈去,他深深懊悔自己的孟浪,由於孟浪就这样失去了她,连她的地址都也没到。但懊悔似乎已是太迟,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她,她将在他生活中流失,像星辰殒灭,而自己留给她的最後印象竟然是这样的卑鄙恶劣!他伸手掴自己左边面颊,骂一声畜生!那麽久不见,还没有好好谈谈,怎麽净想着那种事?真是连畜生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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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就是那麽奇怪,让你永远捉摸不到,你抓不到浮云,握不住飘风,该来时就悄然地来,该去时就绝然而去,无论清晨或黄昏。刘淡竹突然像风一样飘来,又像风一样飘走,林嘉诠正惆怅她不可寻觅时,方倩怡却意外地回来。也不记得是那一天,反正是他遇见刘淡竹不久之後,暑假也快将结束了,他打算过几天便回赤崖。那天早上,睡醒後他懒洋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愿起来,因为起来没有甚麽好做,也不知道去哪里好?的彩、红屋咖啡厅要到十点半才开门,新华书店也要十点才开门,只好躺着发愣,忽然听见服务员在楼下喊:

「306 房听电话!」升平客栈的服务员的声音又高又尖,似响亮的男高音,也许是喊惯了,训练有素。

林嘉诠应着,匆匆赶下楼,他正纳闷是谁打来的?不可能是他母亲,她根本不知道他住在这里,不过也管不得那麽多,冲到楼下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方倩怡的声音。

「我返咗广州!」她第一句话便说:「依家(现在)住响(在)新亚酒店 5030 号房,你搬过嚟啦!」

升平客栈是平民客栈,只能接待内地旅客,华侨和港澳同胞只准住华侨大厦、爱群大厦、新亚、新华等几间酒店,而新亚和新华却要比华侨大厦、爱群大厦便宜得多。林嘉诠二话不说,退了房提起简单的行李赶往新亚酒店,当他敲两三下 5030 号的房门,拉开门的果然是他的妻子。他把手提袋一掷,就把妻子拥入怀里,激烈地吻着她,舌头很快入侵她的口腔,她也驯顺地缠着他,舌头交叠,吻了好久好久,直至两人都没气了才放开对方。

「点解突然间返嚟?」

「蛇头(带引偷渡者)话,呢(这)两个星期都冇(没)船开,风声紧咁话!咁唔系返得嚟罗(这所以能回来)!」虽然放开嘴巴,但身躯仍紧缠在一起,夏衣单薄,虽然隔着一层衣服和乳罩,他仍然感受到她那丰满乳房的诱惑,那富有弹性的肉团正挤压着他的胸脯,他不禁把她抱得更紧,彷佛要把她的肋骨挤断。挤压的力量激发体内的荷尔蒙,她软软瘫痪在他的怀中,呼吸也越越来越沉重。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把她的衣服和乳罩一起推上去,一对浑圆的乳房弹了出来,他像婴儿般吮吸着玩弄……两人很快脱光衣服,激烈地造爱。这时,他只感到体内欲火在翻腾,只感到性器官磨擦的滑溜和畅美,一切烦恼恐惧都丢到脑後,难怪士兵上战场前喜欢去嫖娼,甚至强奸妇女了。

欲火熄灭後他才跟她仔细分析现在的形势,以及他们面临的困境,并暗示有许多人在搞偷渡。她只是呆呆地听着,似是明白又似不明白,而她一向对他的事就不太明白,澳门有甚麽好?她不明白他为何那麽执着一定要出去?不过她不跟他辩,她一向总是顺着他不跟他辩驳。但她却有点担忧,怕他太心急,怕他去冒险。经过一番研究两人终於取得统一意见,暑假结束他便回赤崖中学,学期中间她再打电报回来说她病了,或找另外一个甚麽理由让他再申请一次,如仍然不获批准,到时再另想办法。有了初步决定他这才想起他母亲,赶紧下楼借酒店的电话打给他母亲,他母亲不想他俩到梅花村,方倩怡毕竟是从国外回来的,不想太招摇,她宁愿自己坐公共汽车来长堤跟儿子媳妇会面。这一次林嘉诠跟妻子见面可做的事并不多,他做得最多的事便是造爱,几乎夜夜都干,有时天亮了还缠着她再干一次。每一天她都觉得很满足,两颊红粉纷飞,眼神也变得更加妩媚。而他也一样,她丰盈的女体令他得到快乐和满足,她很配合,很温顺,他觉得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也无憾。

快乐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瞬间就是一个星期,方倩怡要走前一天傍晚,他们跟母亲在西濠口的北京楼晚餐,饭後送母亲到长堤坐公共汽车,两人便在长堤一带散步闲聊。想不到方倩怡竟向他提出一个奇怪的建议,叫他寄一些国内的报纸给她,说这些报纸能够卖钱,万一他真的退职回广州,她就可以把钱寄回给他,不用愁生活费。听到妻子这麽一说,他吓一大跳,因为这是特务行为,是万万做不得的。他把妻子拉到一个人少的街角告诉她,这样做你我都要坐牢的。

「报纸来啫(而已),咁(有那麽)严重?」她还不信,瞪大的眼睛充满疑问。

「你用个脑谂下(想想)啦,假如系边度都攞得到嘅(垂手可得的)报纸,人家点解(为甚麽)要畀咁(给那麽)多钱同(跟)你买?」

「啊……」她眼睛转了几转,似有省悟。

「边个(谁)叫你咁(这样)做㗎?你都交啲乜嘢(些甚麽)朋友啊?」嘉诠提高声调,说急了忘掉要小声。

「好了,好了!都喺(是)我唔啱(不对),都喺我唔着(还是我的错)!」她甩开他独自朝酒店走。

「你有冇(没有)同第二个讲(跟别人说)过?」他急步赶上去把她拉住。

「冇!」她摇摇头。

「记住!呢(这)件事千祈唔(万不)可以做,亦千祈唔可以再提。」他拉住她,面对面盯着她眼睛,严肃地叮咛。她点头答应,但就是不肯交待是甚麽人要她这样做的。

那夜,虽然是临别的一夜,但他们没有造爱。他浮想联翩,一直在想她在澳门交了一些甚麽朋友?想着她在澳门会有怎样的行为?可是凭空却想不出来,眼睁睁望着蚊帐顶无法入睡。而她最初也无法入睡,鼓着腮辗转反侧了几下,但不久就发出轻微而均衡的鼾声,这麽严重的事情似乎也未对她造成困扰。他抬起半侧身子,看着她酣睡的样子,觉得她徒长着一副成熟的身躯,却带着一颗孩童般幼稚的脑袋,不知是可气还是可笑。

那一夜他整夜没睡,听到脚步声就心惊胆跳,他担心公安员突然来查房,突然把他们抓进监狱。想在中国搞情报不可能瞒得过公安,而把报纸寄到境外就是出卖情报,就是特务。方倩怡傻里傻气,甚麽都不懂,她根本弄不懂这是要坐牢的,甚至是要枪毙的。她在澳门的朋友当中肯定有人就想利用她的无知,肯定有人是特务,说不定方倩怡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公安局监视之中。林嘉诠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到天朦朦亮,但他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公安并没有来抓人,然而这并不表示平安,方倩怡可能在出境的时候被抓,他自己也可能稍後被抓。窗外渐白了,他轻轻把就把妻子摇醒。

「做乜咁早啊?吵死人咩!」她翻了个身不肯起来。

林嘉诠不敢说话,怕房里有窃听器,他拿白纸写几个字「等会船开的时候,我会站在沙面岸边,你注意看,看到我时伸手到窗外摇一摇红丝巾!」

「得!我……」她正要说下去时看见林嘉诠把食指放到唇边禁止她出声。

「快趣啲洗面出去吃早餐,船就快开了!」林嘉诠赶快转换话题,说一些家常闲话,即使被窃听也不怕。等方倩怡梳洗完毕赶紧拉她去退房,妻子抱着他索吻他也没有心情,轻轻在她唇上轻碰两下便拉开房门,方倩怡无奈只好跟着他出去。

「我怕房入便(里面)有窃听器!」走出了太平路,林嘉诠才在妻子耳边轻声说。

「点解(为甚麽)呀?」

「公安对港丶澳返嚟嘅(回来的)人特别警惕,怕有事,响(在)客栈房间装窃听器一啲都唔出奇。」他不想说得太明白,怕吓坏她。

草草吃完早餐林嘉诠便把妻子送进码头,这是从广州开往澳门直航船的专用码头,守卫森严,送行的人不准进入码头内,只能送到门口。林嘉诠看着妻子进入码头後便急步走到沙面,在沙面东侧找到适当位置迎风站立,面朝东北凝望着西堤二马路南方大厦斜对面那艘客轮,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林嘉诠只站了二十分钟,却像站立了二十年。船终於动了,广州开往澳门的客轮终於开动了,缓缓驾离码头,拐了一个大弯驶向白鹅潭,当船驶过沙面东侧的时候,果然有一条红色丝巾在船沿窗边轻轻摆动,证明她确实在船上,一切平安,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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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後林嘉诠回到新江,赤崖中学一切如旧,新的学年初一高一招收了一批新学生,也来了两位新老师,但林嘉诠全不在意,也不觉得这是变化。他回到学校後便把中山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的心脏检查报告交给卫生所的女医生,报告写着「心律不齐,不宜激烈运动」,这是他从医书上抄下来的。女医生看了皱皱眉头,嘉诠反而安慰她,说广州的医生说不太严重,不要做激烈运动,不要做重体力劳动,准时服药应该没有大问题。平日他课照上,夜里照样半躺在椅子上仰头看星。

一个月後,方倩怡来信说她怀孕了。老天真会开玩笑,在这样时候怀孕,这个未来的生命真是来得不是时候。怎麽办呢?他似乎甚麽都不能做,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如此无能,如此窝囊。但他母亲和伯父得悉此消息却大为高兴,他母亲和伯父的来信都充满喜悦,希望生个慈菇丁(男孩),承继香灯。林嘉诠不知道妻子一个人在澳门怎麽生?生出来又怎样养?如果回国内来生,这年头即使生了个男的又怎样呢?留在国内养,也只不过是增加了一个地主孙子而已。这个问题他闷在心里,苦苦思索都无法解决,若说可能会有的好处,便是增加一条让他申请去澳门的理由。他想叫妻子大腹便便时回来一趟,跟他一起到公安局求情,可是此念一起,他就骂自己太自私了。一者,他不知道妻子叫他寄报纸的事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叫她搜集国内报纸的那些人会不会是国民党特务?公安会不会已经知情了?也不知道倩怡会不会听他的话,回澳门後会不会不再跟那些人来往?倩怡如果出了问题,恐怕得要在监狱里生产了。他了解倩怡,知道她不会做甚麽坏事,没有害人之心,他只是担心她没脑袋瓜,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二者,又担心她一个人舟车劳顿,身体不知能否支撑得了?他给妻子回了一封信,虚伪地表示得悉她怀孕了很高兴,全家人都很高兴,要她好好保养身体,他拟再次申请出国,希望很快获得批准。他当然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只不过是安慰倩怡,让她心存希望而已。

那个年头是讯息闭塞的年代,两地人联系只能靠书信,林嘉诠信写得很勤,最少每星期一封,有时一星期两封,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也拿妻子的信给教导主任和校长看,说希望妻子临盘之前能下澳门陪伴妻子。教导主任反应倒良好,恭喜他,鼓励他快点到派出所拿表申请。校长看信件之後没有甚麽反应,嘉诠问他是否同意他提出申请?校长只淡淡说,提出申请是每个公民的权利,当然可以提出,说时他脸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嘉诠根本看不出他是赞成还是反对。林嘉诠不理那麽多,他再次到派出所提出申请,附上妻子的信件,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事就努力去做,至於是否能成功,那是天意,人控制不了。

申请表递了上去,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全无回音,没有人找他谈话,没有人向他了解情况,日子就这样沉闷地过着,反而他几乎忘却的事却有了消息。有一天,他收到一封笔迹陌生的寄自广州的来信,打开了才知道是宁姐写的,信很简单:

诠仔:

回学校後一切都好吧,我处一切很好,免念!德哥已到工地工作,我想抽空去探望他,未知你何时有空可以同行?见信请打电话给我。祝

        近安!

宁姐 11 月 12 日

林嘉诠到赤崖镇邮政局打了一封电报到广州,告诉宁姐:「学校有事,我未能外游,歉甚!诠」。然後再写一封信告诉她,他妻子己怀孕,他已再次申请出国陪伴妻子。信寄出後许久都收不到宁姐的回信,不知道她有没有前往中山县探望德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别的门路?嘉诠由於决定要等待公安局的通知,暂时不会偷渡,所以不太迫切探听偷渡门路。但为了保持联系他再寄了一封问候信,问她上封信有没有收到,地址有没有更改?他知道她只要仍然在广州地址是不会更改的,那是她老公买下的华侨物业。地址若更改,那表示她已经不在广州,到了香港或澳门。两个星期後他收到回信,只简单说她还住在老地方,如来广州可以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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