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才十分钟,两辆警车便到了城东派出所。派出所里灯火通明,里面还有四五个闲置人员。我明白这光明,这人群,今夜特地迎接近道而来的贵客,也明白没有工资的润滑剂,罚款的小金库,这里便是空房一座,因为那虚假的意识形态谁都不能把它当饭吃。当然它迟早要变空房的,天津大爆炸的现场,派出所一片废墟,衙役尸骨无存被气化,本身是人类末日的预兆。

旧地重游,人事全非,此时百感交集,因为既不见几十年前的所长顾根生,捆人如同扎大闸蟹的那个姓徐的,又不见那个懂论语识孟子的县工纠队员——小剃头,以及邱明来的女儿——邱虹。我很想知道,趁着黑色,凭着耳朵,扒分有一手、擅长捉赌的联防队员们都往哪儿去了。

此生第四次落到他们的手里,当然,不落到他们的手里,还会落到谁的手里呢?我就像一只老鼠,始终逃不脱白猫或黑猫的爪牙,倒霉的时候还要碰到常熟电信王黎刚那样的黄鼠狼。我唯一的依靠是高血压,因为生活安逸的时侯,它固然可以致我于死地,酷刑高压时,它又是氰化钾,可以帮助我命丧黄泉。

我承认,他们尽管是我的伤害者,甚至可能是我个体生命的终结者,但其实也是我赖以成长的肥料。没有他们,我的第六感觉不会如此敏锐;没有他们,我的写作热情不会如此高涨;没有他们,我很可能仍然在做油漆工;没有他们,我也没有千里眼,能知道我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东东。遗憾的是,他们可以将我网格化,我却没有办法将他们格式化。我也承认,没有他们,我写不出《细麻绳》,写不出《来自江苏常熟关于捉赌的最新报道》。活到66岁,我才明白只有对手、亲友和情人才是写作的源泉,而我初写作时还以为依赖的是唐诗宋词金瓶梅。今天多亏了陈小琳,还有我的荷尔蒙来到此地。认识陈小琳是我的荣幸,茂盛的荷尔蒙也不是男人的耻辱。灾难与生俱来,可能是我命定的劫数。

他们叫我坐在留置室内的审讯椅上,并将我锁住,让我动弹不得,腰部挺直也有困难。这一措施并非担心我滑脚或动武而实施,而是给我下马威,制造我心理上的高压。确切地说,他们告诉你,你不过是他们笼中的猪羊,随时下厨的菜肴。他们玩这种游戏游刃有余,叫他们保卫钓鱼岛,收复那些主动割让的国土,当然勉为其难。

分别笔录,我不知小琳待在哪一间,房间隔音良好,我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她有没有坐审讯椅,她经得起无孔不入、刁钻促狭的盘向吗?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会不会在威逼之下不知羞耻地承认卖淫?他们会不会用竹筷子夹她的手指以迫使她招认呢?

笔录有点例行公事,姓名住址职业性别,何事来派出所,有无前科,二者是何关系,对方的姓名叫什么,有没有性关系,付了多少钱,性交时间长短,谁主动……我一概拒绝回答,让审讯员自说自话,我只是要求请律师,并通知我的家人。

有个协警拿了瓶矿泉水朝我走来,看那神情,我晓得不是想给我喝水,而是想用它来砸我的脑壳。又有一个协警拿着一把尖嘴钳朝我扬了一下,我明白他一旦看中我某只脚趾,就会恨不得夹成一团烂肉,但我晓得没有上面许可,他们都不敢乱来,而上面机智得很,也不想留下酷刑的证据,担当什么罪责,毕竟头上还有担心清算的阴影,尤其美国新总统上台之后,因此这贼念头只好胎死腹中。所以有一个扮和事佬,说陆作家来这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经历的阵势也多了,扁担绑,顶墙头,打耳光,饿肚皮,我们也不重复了。只要陆作家写悔过书,马上回家,我作主。这个又不是大事,犯了嫖娼的错误,只要改嘛,作为一个男人难免失足。

我说没什么可改的,你说嫖娼,要有证据,证据呢,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义务自证其罪,你们也没有权力用酷刑逼人招供。要否叫我的女朋友写一张嫖娼的收据?并请酒店服务员做个旁证?一个一路调侃我的,把一叠人民币放在我面前,说这就是证据,你还嘴硬,上面有你的指纹!我说谁的指纹要第三方说了算,你有何证据证明这钱是我的?同样我也可以说,这钱是你的,是陈检罗的,上面有你俩的指纹。

你和她有没有关系?我说这是私事,无可奉告,即使发生关系,也没触犯政府的法律。就算你强迫我承认,或强迫不承认,我也要告诉外界你是如何强迫的。一句话,与她有无性关系,由我说了算。我心里想我可不怕纠缠,也不怕动武。我66岁了,不一定要善终,在生死的关键时刻,我要废物利用我的生命。一个异议作家,以嫖娼的罪名死在派出所里,可是人生可遇不可求的一场大戏。

江苏/陆文
2017、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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