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西域时,听乌市的一位文史老专家聊起过刘鹗。他以为我是济南人,必对刘鹗很关注。老先生有些故作神秘地说:“刘鹗就死在我们楼下。”刘鹗这个名字在我听来却十分陌生,以致我几乎要将他与续写红楼的高鹗混淆掉。我们那家单位蜗居在红旗路上的秦剧团里,地处清末迪化城的北门外,得罪当道的刘鹗流放新疆时就在此地设摊卖卦。

此后在异乡的日子里,每当寂寞无人时,心中的那个刘鹗就会走出来与我独对。同在异乡为异客,同是天涯沦落人,就多了一份对一位古人的追念。凭借斯文•赫定保留在《亚洲腹地旅行记》中的几张新疆老照片,土路泥泞、车马杂沓的迪化旧城开始在我的脑海里复原,而一袭长衫枯坐在古道边、胡尘里的刘鹗则恍若梦中。

在“百度百科”上搜到一张刘鹗的老照片,相片上的人正值壮年,四方大脸,蓄着一副浓黑的八字胡,粲然笑容里透出一股豪爽英气。之前从他那本著名的游记想象,南方人氏的“老残”应是一股干瘪枯瘦、潦倒半生的老头子形象,从未想到他竟长得南人北相,气度如此不凡。

刘鹗写《老残游记》,亦号“老残”。他曾入山东巡抚幕府,期间留意山东一带的风土人情、宦海轶闻,因此《老残游记》既像小说也似野史。他摹写官场的文笔老辣,对济南府这座有北国江南之称的老城却温情有加。“一下雪,北京就成了北平。我们去后海看雪,就回到明清。”(尹丽川语)回到百年前的济南府的办法就是在月夜下重走老残所走过的那条老路:从芙蓉街到王府池子,再从百花洲入大明湖。如今芙蓉街南口放置着一组铜人,正是老残和他所钟爱的白妞。当年白妞和黑妞演唱梨花大鼓的那座明湖居沧桑依旧,只是里面热闹的时候少,萧然无声的日子多了。

人多知他是清末的小说家,早已忘却他还是一个奔走四方,在清末的帝国斜阳中屡败屡战、欲“教养天下”的志士仁人。他出入官场、商场,又创办报纸,有候补知府衔,但终究是书生。


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
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内千芳、人间万艳,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
”(《老残游记•自序》)

1900年庚子国变,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两宫奔西京,哀鸿遍野。刘鹗倾家产,购得太仓储粟,设平粜局以赈灾民。1908年,还都北京的清廷以“私售仓粟”罪把他充军新疆,次年死于乌鲁木齐。刘鹗去世时距清朝灭亡仅余二年矣。风云激荡中,有为一孤老魂断西域哭者乎?哀哉。

2011年4月8日星期五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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