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补天》说的是一个关于生命的极其灰暗与无奈的故事。

自从女娲忽然从梦中醒来后,“哎哎,我从来没有这样无聊过!”(《补天》)无聊,就从此主宰了她。

于是,想找点事做做,以打发掉这无聊的光阴,她开始玩泥巴。她把粘土捏来捏去,仿照自己的形象,捏了一些小人。

开始,她还很兴奋,很欢喜,可过了不久,这些哇哇乱叫的小东西就令她厌烦了。她又有些无聊起来。

于是,她差不多是恼怒地。神经质地。使性似地用藤条蘸着泥浆使劲挥舞,泥点暴雨似地飞溅开来,变成无数依然哇哇乱叫的小东西。

这更加让她无聊起来。

幸好有一天,天破了个大洞。她又一次忽然从梦中醒来。当然,与其说她是可怜那些她创造出的小东西,毋宁说她是为了她自己。她终于有事可作了,她要炼石补天了。然而,当她千辛万苦地把天补好后,累得躺在地下喘着粗气,“哎哎,我从来没有这样无聊过。”合起双眼,从此就再也没有醒来。

生命是如此的荒诞。它只是因为造物主的无聊。因此生命从根本上说,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当人类一经理解生命的终极,便会万念俱灰,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于是又势必堕入另一种更无法容忍的灾难——无聊。

于是人类的智者,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发明了“意义”,虽然“意义”是生活荒诞的外套,但这差不多算是人类无可选择的选择。因为“无聊”更要命,“上帝都死于无聊”,这是肯定的。

如果说语言是编织“意义”的经纬,可到了后现代社会,由于许多敏感的人们“等待戈多”等得实在烦躁了,于是从幻灭的光照中发现了生命的荒诞,于是对“意义”产生无可抗拒的虚无感,于是群起而欲解构语言。——可惜,这饱食暖衣一族在把自己搅得昏天黑地、皮搭嘴歪后,最后恐怕仅剩下“哎哎,我从来没有这样无聊过!”

对此,我虽有同感,亦不乏同情,但我坚持“意义”,因为我深知“初级阶段”的我们有如女娲之泥浆所变,尚未“脱奴”,远非“饱食暖衣”水平,连发言权都还待争取兼有所牺牲。最重要的,是我周围之社会还有许多不公正、不平等的事,常常刺激着我,甚至主宰着我的感情,我无法从中逃离出来。“解构”太高级、太眩晕,它解决不了我的贫血兼心动过速症。

因此,我差不多是把汉语语言的纯洁当作“天”,而把“封建传统文化”、“极权统治的霸语话权”以及“后现代的文化现象”等视为“天的破洞”。虽然,这“破洞”仍以熵速在迅速扩大着。

我的文学,就是我的“炼石补天”。——我非欲贪天之功,亦非有此至高无上之自信;而仅仅因为我好象特别害怕无聊。

2000年8月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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