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老话与新话——老荒谬与新荒谬之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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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能说荒谬感是我最强烈、最深刻和最基本的感情,但我觉得自己一直有看到世界荒谬一面的强化倾向,因此我可能比别人对这种情绪更为敏感。”——哈维尔)

·商王祷雨

商代成汤王姓子名履,字天乙,汤其谥也。时有七年之旱,太史占之,当以人祷,汤遂请自当之。因剪发断爪,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曰:“老天爷呀老天爷!是不是我滥用了权力?是不是失业人口太多?是不是宫殿修得太豪华?是不是宫女们穿得过于华丽?是不是官场贿赂公开进行?是不是谗言小人包围了我教我莫辨是非?你才这样惩罚我?才让我的国家动荡不宁,才让我的人民蒙受如此大的灾难?老天爷呀老天爷!我现在知错了,愿意痛改前非,你若接纳我的忏悔与祈祷,就请你普降甘霖吧!”言甫旋,大雨数千里。

·学生骂风

人说老天爷不长眼晴,果然。几句痛哭流涕的悔过您就信了?那么甘霖降后,他的实际行动又如何呢?难道您亲眼看见权钱不再交易了?一次次昂贵的政策失败的学费不再交了?豪华宫殿拆了?华丽衣服脱了?珠宝首饰甩了?后门关了?行贿受贿绝迹了?包围他的人换了?——当学生们第一次用这种态度质问当局,以促成当局纠正不正之风时,学生们得到的回答则是无情的杀戮!因而再一次证明老天爷的确没有长眼晴。然而,历史会长眼晴的,我深信。

·太宗怀鹞

唐太宗名世民,高祖次子。因尝爱一佳鹞,偶持之为戏。魏征来,遂匿于怀。魏看在眼里,故意将奏事拉长,拖延时间。待魏走后,藏于怀中之鹞早已气绝身亡。——呜呼!

·书记玩物

某书记爱一物,名“民主”,偶持之为戏。经理来,遂匿于怀。经理看在眼里,故意将汇报拉长,拖延时间。待经理走后,藏于怀中之“民主”早已气绝身亡。——哀哉!

·桓典乘骢

汉朝桓典字公雅,是以学识做官而封侯的著名学者桓荣之后。《尚书》乃家传之学,因以是书授徒,成就不让其父。灵帝时官封御史。常乘骢马,吏民畏之,乃相戒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

·厅长驾车

在任何朝代高干子弟都有其特有的优势。某文化侯爷的儿现在就当上某省文化厅长,其实该厅长的文化并非其所长。虽然据说他也写过几个电影剧本,不过经查,无端浪费了纳税人一千多万元人民币而已。因为他的片子除了歌功颂德大获上面好感(同乃父一样)而外,连广告费都未捞回,成了基本没有票房的死片。但这决不影响他常常驾着他的宝马去夜总会、去桑那浴,会好,泡好。若吏民反感之,进言曰:“骢马御史,行行且止?”必得一句:“老子有本事。”

当有一天在审判骢马御史们的罪恶时,别忘了:他们虽不象美国大兵那样驾车乱闯伤过人、带过命债,但他们开着他们的宝马奔驰,曾把中国人的荣辱观、是非观与价值观撞得个稀巴烂。——历来谄臣之罪,过于杀人!

·圣主吟虹

明朝,有个叫彭友信的,一天路遇微服私访的朱皇帝。朱天子此时正抬眼见彩虹当空,吟出两句:“谁把青红线两条,和风甘雨系天腰”,一时接之不上,便命彭续之。彭应声曰:“玉皇昨夜銮舆出,万里长空架彩桥。”上大悦。次晨,召为布政使。

·野狐谈禅

一日,野狐对众和尚说:“地方作家们纷纷表态:‘我们的创作是无限自由的,人权在我们这儿得到充分地发展,我们可以作证!’于是上级市翰林领导大悦,将其当作本市典型向上汇报。于是上级省翰林领导大悦,将其当作本省典型向上汇报。于是上级中央翰林领导大悦,将其当作全国典型向上汇报。上大悦。次晨拿来反驳西方的恶毒攻击。”

一和尚怒斥道:“你在放屁!就拿我寺来说——在主持大和尚的英明领导下,全寺开放搞活,不仅香火旺盛,商贸发达,而且信佛、信马列兼信赵公明,这不充分证明我们的宗教信仰自由了么?我建议:将野物逐出,以保证本寺的纯洁!”

众和尚于是将野狐逐出。于是上座主持大悦。次晨,将发言和尚召为布经史,并令其将斗争功绩写成书面材料,以便向上市佛协领导反映……

·皓折贾充

三国末,东吴之君孙皓降晋。攻入吴宫活捉孙皓的大将军贾充曰:“你滥施刑罚,凿人双眼,剥人面皮,是何等残忍啊!”孙皓却说:“对那些弑君不忠之贼,就该施此酷刑,以警戒人心。倘汉帝如我,弑君贼岂有面目见于我?”贾充听后,怒从胆边生,直想一剑穿心,了结这位骨软嘴硬的降君。可有令在前,他又不敢,只好强压怒火。原来贾充先前在汉官封禁军校尉(宫廷禁卫军首领),却依附司马昭,伙同政变,并亲手杀了汉最后一位皇帝。

观此,蜀国降君刘禅,唯唯诺诺,浑身筛糠,屁都不敢放一个,较之都是投降孬种的孙皓,可以算是孬种中的孬种了。

·儿斥亲娘

姐弟仨很小就为母所弃,如三毛一般历尽艰辛,终三夭其一。待大,复为母所召回。姐很理智,经过苦难,深感亲情之重要,遂宣布“青春无悔”,决不记母前嫌,深信“重要的是将来一家人和睦的生活”。而弟则不然,以为牢骚不发,对不起所经历的苦难,更对不起死去的小三。其母自私自利的行为若不加以谴责,她还以为她永远正确,那这世间还需不需要是非与公理?重要的是我们要追求独立,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替她文过饰非,再也没有必要去维护她骗人骗己的所谓“亲情”谎言,再也没有必要重新走进她的阴影中了!

——在漫长的苦难岁月中,姐弟俩亲密无间,可是,在他们走出黑暗迎接光明的时候,却分道扬镳了。是姐姐太理智?是弟弟太冲动?抑或是妈妈挑拨离间之阴谋又一次得了逞?

·田骄贫贱

春秋时有个叫田子方的人,他很有学问,但很贫穷,虽然曾经是魏文侯的老师。有一天魏公子击在路上碰到他,立即下车向他毕恭毕敬地施礼。他却视而不见,大摇大摆想走。于是击大怒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田子方则说:“当然是贫贱者骄人嘛,富贵者岂敢骄人?国君骄人,则其国亡;官吏骄人,则其家败。只有象我这等穷人,方敢骄人也。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叫化子变讨口子,又有什么可丧失的呢?”

·道分黑白

田子方的故事说明一个人“无欲则刚”。然而面对物质世界,正常的人要做到“无欲”简直比登天还难。因此人一生必经历诸多心灵的磨难,如升学、回城、谋职、评奖、提薪、分房、评职称,升级别以及公费旅游、出国考察等等。这样一次次竞争,一次次“不刚”,骨质疏松症引起的软体也就在所难免了。治理者总是利用人们的生存欲望,决无例外。譬如有一大寺,僧多粥少,已成定局,万难改变。头任主持治僧尚黑,阴整也。表面和和气气,背里窝里暗斗,朝死里整。后一任主持治僧重白明争也。鼓励各人使出浑身本事,胜者肚皮胀圆,败者饿死活该。中间几任主持自然是灰色的,忽左忽右的。众僧竞争也最残酷,变成“没有游戏规则”的游戏。——胜者只有“庄家”,因为“规则”他在“呼”,且朝“呼”夕改,变幻莫测。

·辩日儿童

孔子东游,见两儿斗辩。问其故,一儿曰:“我认为太阳始出时离人近,日中时离人远。”一儿曰:“太阳初出时离人远,日中时离人近。”一儿曰:“太阳始出时大如车盖,日中时小若痰盂,这不证明‘远者小而近者大’么?”另一儿曰:“非也!太阳初出时光红不觉其热,日升中天时热不可挡,这证明‘近者热而远者凉’。”孔子没法判断他俩孰是孰非。两儿笑曰:“哪个说您多智呀?真该掌嘴!”

·论股教授

庄子西行,见两教授争论不休,几挥老拳。问其故,一教授曰:“我以为……”另一教授反驳道:“我认为……”听得庄子一头雾水。心想:“我的卮言、寓言、重言早就将所有语言概括尽了,他们说的是什么言呢?”便好奇地问:“请问,‘股’是何物?”甲教授说:“股是天堂。”乙教授说:“股是地狱。”甲说:“股是春天。”乙说:“股是严冬。”甲说:“股是五星饭店总统套房。”乙说:“股是五七干校革命牛棚。”甲:“股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乙:“股是独木小船摇呀摇。”甲:“股是999”。乙:“股是666.”……庄子猛然吼道:“暂停!这下我终于算懂起了。‘九’是乾,‘六’是坤,此阴阳也。善恶也,好坏也,输赢也。阴阳互换,此起彼伏,祸福相倚,水涨水落。——这就是——”庄子用双手比了个圆。甲教授:“正确!股就是圈圈,都想往里钻。”乙教授:“想把别人套死,却往往把自己颈项栓。”庄子叹曰:“谁说你们聪明呀,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飘然而去。

·投阁扬雄

汉代扬雄,字子云,成都人。刘歆之子刘棻从之学;以事诛,辞连及雄,时雄方校书天禄阁,惧而投阁下,几死。京师谚曰:“惟寂寞,自投阁。”后仕新莽,为大夫,作《剧秦美新论》。

·卖饼学者

卖饼学者曰:“文人无行。小文人小无行,大文人大无行。成都大才子司马相如落魄时追求新寡的卓文君,一不为色,二非图艺,乃谋其财也。夫妻俩临邛街头卖酒,仅为一计耳。大财主卓王孙面子上果然难堪,遂被榨出僮仆百人、钱百万。于是小俩口从此过上‘大康’生活。他花了三年时间进京去专门揣摩汉武帝的好恶,写了投石问路的《子虚赋》。同时,花数百两白银活动武帝身边的狗监(宠物管理员)成都人杨得意,令其将《子虚赋》设法让武帝看到。果然,武帝读后,极为高兴。于是杨得意顺便将大才子如何”凤求凰“,如何”临邛街头卖酒“等美丽传奇加盐添醋地摆给武帝听,直听得武帝心花怒放,连连称奇。于是立即召为中郎将。

进宫后,他自然为武帝写了一系列投其所好的辞赋,极受武帝宠爱。可以说是御用文人中的顶呱呱,红得发紫。而且,利用后宫争宠的矛盾,仅替陈皇后代写一篇《长门赋》,就得润笔黄金八百两(相当于十万钱)。可谓名利双收的绝顶聪明人。

可是,其人品与作品均为历代所垢病,徒留骂名也。仅晚年与文翁在成都办学,算是给社会作了点有益之事。

而成都大学者扬雄所走之路,就更典型了。他少好学,不为章句训诂,涉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善‘交流’,故好深思。作为贫民学者,能冲破‘章句训诂’(即辞赋经学)的牢笼,可见其超人处。观其《太玄》一书,对《易》理研究甚深,堪称超时代的重量级的‘终极追问’!而悲屈原的《反离骚》又分明是这个只会玩章弄句时代少见的抒情弘思的巨制。就其才华与学养而论,同代少有其匹。

然而命运却教他‘永垂骂名’。本来,‘校书天禄阁’乃学者梦寐以求的事,机会实在难得,应予珍惜。受学生的株连,尚有辩白之机会,干吗要投阁自杀?本来未死成,半条命算捡来的,理应将身外物看穿,干吗要当王莽新朝的大官?本来当官混寿缘苟延性命也就罢了,干吗还要写啥歌功颂德的《剧秦美新论》?结果,王莽一倒台,政权一易主,连他的坟都被人刨了,从此背定‘贰臣’骂名。可惜,一代天才!

虽然现在学界普遍认为王莽新朝无疑属‘改革开放’派,王莽针对前汉政弊作了大胆地改良,对恢复生产、对增强国力、对人民安居乐业、对友邦关系均起过重要作用。扬雄正是从这一角度认同了王莽新朝。无奈‘汉正统’的思想如影随形,人们对扬雄的贬损也就二千多年来不可扭转了。所以,直到现在(譬如府南河畔新修成都才子纪念碑中),还不得不屈居于俗文化的绝顶聪明炒家司马相如之后。真才实学者多么可悲!

最为我仰慕的,当然要算扬雄的老师,在成都街头以卖卜为生的严君平了。他当年卖卜的那条街,二千多年来,成都人一直呼为‘君平街’;虽然现在很难有人知道这位隐士算命先生了。他每天只算几个人,所赚之钱能糊口就行了;大部分时间用来看书学习、着书立说。他平生研究老子,着有《老子指归》一书。可惜因当时‘赞助’印书者出资不多,没印多少本,待他死后不久,也就散失了。——好在君平先生一生活得还算充实,自由自在,无家无业,无儿无女,永不为臭皮囊劳心费神,永活在无穷无尽的精神追求之中,恬淡而潇洒。“

我听完卖饼教授这一席话,才知道他为何敢于不当教授离职出来打锅魁卖了。于是颇为恭敬地表达了我对他的龙门阵以及他本人的理解。他一高兴,竟赠我锅魁一个,并先说“谢谢!”于是边吃锅魁,一边又嚼出另一点感悟:任何人,其实都需要听众的,无论是司马相如们还是扬雄们抑或是严君平们;只是命运与所走道路不同,而给后人留下“名气”的性质有所不同罢了。

·校士昭容

唐上官婉儿母方妊,梦一巨人赠一大秤,曰:“汝儿持此可称量天下。”婉生逾月,母戏曰:“未必称量天下的会是你?”辄呀呀乱叫,点头应承。后为宫中昭容,内秉机政。

中宗春日幸昆明湖,命侍臣应制,属昭容选第一者(评选判官,果称量天下文士)。昭容从楼上落纸如飞(落选者之诗作从楼上弃下),惟沈佺期、宋之问二人之诗未下。后终落下一纸,乃沈诗,旁批曰:“二诗工力悉敌,宋末句‘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较沈更胜耳。”

·称文老闲

在羡慕上官婉儿称量天下诗人的时候,倘若换一角度,你也有机会尝尝当“校士判官”的滋味的。只是此“官”最好不是御赐或官封或赞助,因为那样永远应以主子的好恶而好恶,自己只不过是别人的传声筒或应声虫而已。譬如某美学家应邀当“选美赛”之评委主席。本来,主办者主要图他的头衔与名气,以壮声威,哪想用他贼亮老眼?于是当然地点了赞助商之丑女为冠,被新闻界疑为“有受红包之嫌”即大炒《美学家之丑闻》。于是落得屎尿一头,大跌身价。这又是何苦来哉!?所以“判官”以自封为上,就象当年钟嵘写《诗品》一样,把诗人诗作称称,分出诸品,定出高下:闲来无事,你就可以如此这般地把天下文人们的文品或人品拿来称耍——“此公一辈子努力上进,官高二品,可惜不足三钱。”“此君才高八斗,人缘广,捧声强,无奈不足二两。”……只要你不把这些当作某种信息发表出去,只当是混时间的小玩或几个老友故交的谈资笑料,他又能把你怎的?

·琴操参禅

宋苏轼在杭州,携琴操游西湖。一日戏曰:“我作长老,你试参禅!”琴问:“何谓湖中景?”轼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问:“何谓景中人?”回曰:“裙拖六幅潇湘水,髻挽巫山一段云。”曰:“何谓人中意?”曰:“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如此究竟如何?”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琴大悟,遂削发为尼。

·文贩论道

生:东坡语言了得!不过你嫖你的妓,何苦将人说进尼姑庵,你啷个不当和尚喃?——缺德!

旦:他要能说动我那才叫本事。琴操姑娘也瓜得太出奇,“老大嫁作商人妇”难道还不好么?未必人老珠黄还想嫁帅哥?——也许她本身就有病。

净:蔡锷遇弹琴的小凤仙,一席话却把小凤仙说成了革命党,这多浪漫!多有戏!

末:据我所知,东坡在杭期间,并未接触过叫琴操的姑娘,更未将琴操说进尼姑庵。可以肯定地说,那是后来禅宗发烧友的杜撰。“杜撰”懂不懂?——就是编的,胡编乱造谓之杜撰。不过好端端一个热题材,教老禅们弄成冰疙瘩,化都化不开。真是浪费资源呀!脑细胞白死一堆。

丑(唱,调寄《清平乐》):为银子,苏马脸先把和尚骗,为银子,小琴操勇闯尼姑庵。为银子,和尚计将鸟儿善(加刀),对薄公堂把本翻。为银子,络儿胡忍把女儿扮,出奇制胜把虚实探。为银子,歌妓又将主人叛,玉手儿把良心甩一边。为银子,三角恋变间谋战,昏天黑地不一般。为银子,众人都将原形现,只方便了收了红包的地方官。——为银子,我且把那圣贤故事大加改窜,不愁销,不愁红,不愁我这《丑参禅》的名儿传得欢!

·浩从床匿

唐孟浩然,年四十始游京师,谋“发展”。与大官僚王维友善,维私邀入内署,适明皇至,匿浩于床下。帝疑,维以实对。帝曰:“朕闻其名而未见也。”诏浩出。诵所作诗,至“不才明主弃”帝怒,曰:“卿并未求仕,奈何诬朕弃卿?!”因放还。

·准因祸彰

本来古人所发牢骚,不外乎所谓“怀才不遇”情结而已,当不得真。孟浩然所说“弃”,的确无中生有;而下句“多病故人疏”则夸张过度了。就在被帝“放还”后,他也曾几次被朋友举荐,终因其在京城花天酒地、狂欢作乐而为皇上所闻,忿焉未召。其实,王维等当官的朋友对他还是相当好的,酒管醉、饭管饱,出有车马,卧有美人。可见读古人牢骚,最好把他们的实际境遇跟当今文人的处境比较比较,其真假立辨,其文字的水份也就立马可以烘干。

譬如“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两句,我觉得配发这牢骚的,只有当今文人。——胡风及其集团被整得多惨!顾准家破人亡,仅为思想与明主不合!几百万右派个个被整得死去活来,我相信他们当时个个心里都在念叨这两句!

当然,仅仅发牢骚确实不能挽救自己的命运,也不能挽救自己将堕落的名声与气节;还得坚持自己的思想,还得想方设法维护自己的人格。——顾准就是例子,是万千蒙难者中,能留下思想、留下人格,而不仅仅留下苦难的最生动的例子。虽然他的思想并不是很高很高,他的人格也并非完美无瑕,但能这样,在当代文化史上已属凤毛麟角了。我相信后人定能设身处地地替他着想的,决不会挑剔死人,正如我们决不会挑剔才子孟浩然一样。

·玄文覆瓿

自从市面上有纸卖了后,扬雄非常高兴。于是口攒肚落,积下银两,买了很多纸回家(当时纸很贵)。于是天天起早贪黑,抄写他的《太玄》文。——以为这样可以“留芳百世”。一日,大经学家(相当于现在马列毛邓理论权威)刘歆来,见他如此辛劳,便对他说:“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其若《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

·烂书霸市

二千多年前的刘大师就把这问题看得多透!可怜当代扬雄们,见歌星、影后、政客和名主持的烂书一发就是几十万,气得口吐白沫、神经紊乱,这又是何苦来哉?现在全球都商业化了,哪有什么净土可言?连上帝都在补习《政治经济学》,连观世音都在玩电脑游戏,这世界还需要什么“芳”要留?如果实在病得拐了,最好把自己也藏之不名之山,被人遗忘之角落,彻底消声匿迹,那就任由你槌胸或是顿足,怨天或是尤人了。否则,还须平和下来,千万别气,伤肝动肺、打针吃药不划算;因为地球照转,太阳依旧通红,依旧晒得石头梆硬。

·高启诗祸

明高启,字季迪,自号青丘子,长洲人。洪武初,召修《元史》,擢户部侍郎。工诗。以题《宫女图》触高帝怒,借坐他事伏法,年仅三十九岁。其诗云:“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静有谁来?”

·低调画富

高启以这首纯自然主义的宫女诗送命,真有点冤。这诗既不含沙射影,更非指桑骂槐,只不过刻画入微,活现出宫中生活的一个小侧面,情调上略显冷清了点。这类诗从五代到宋元多如牛毛,十分平庸。梁武帝、李煜等皇帝专擅此道,创立了这段时代特有的“宫廷绮靡派”。——这又能犯朱皇帝那门子忌呢?

时过境迁,有当代绝顶聪明之画家专画宫中美人:也是“豪华的生活中透出的那股寂寞与淡淡的哀愁”,色调也略显冷清;也是刻画入微,纯乎自然,大类摄影;也是绝无什么“含沙”、“指桑”可言。可是,此公《宫女画》却在海内外炒成了天价,一幅《宫女》大约可供一位现代宫女吃喝玩乐一辈子。真比同等重量的鸦片烟还贵万倍,比同等重量的罂粟花贵百万倍!

可见:封建主义确实可恨!现代商业主义确实可爱!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绝顶聪明的画家先生,确实更为可敬也!

·张相之舌

张仪,战国时魏人。与苏秦同师鬼谷子。尝从楚相饮,诬以盗璧,击之遍体。归问其妻曰:“视吾舌在否?”曰:“在。”喜曰:“舌在足矣。”后果凭此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六国连横,拜秦相,封武信君。

·钱子之嘴

老陕:“何谓‘嘴钱子’?”

川人:“靠嘴吃饭者。”

老陕:“人人皆靠嘴吃饭,难道还有人靠屁眼?”

川人:“确实有人靠屁眼吃饭,我们所谓‘屁儿虫’者是也,洑上水、贯打小报告者是也,非特指相公。你啷个那门死板,‘吃饭’者,‘营生’之谓也,譬如有人靠下气力吃饭,有人靠手艺吃饭,有人靠学问吃饭,有人靠奉禄吃饭,等等。”

老陕:“这下我懂了。所谓‘靠嘴吃饭者’,‘嘴钱子’也,张仪、苏秦之流也。”

川人:“这样理解固然不错,但张、苏之流仅指政治嘴钱子一类,此类人文革中盛产。现在经济类嘴钱子独领风骚,文化类、体育类、科教类次之,不过其实质万变不离其宗——钱,故皆可归为经济类。这样一来,自然蔚为壮观了。这样跟你说罢,大凡七十二行,三百六十业行行皆有嘴钱子,业业都必出些个靠嘴吃饭者。——这还不包括那些职业嘴钱子,即政府安在各行各业中的公务员。”

老陕:“这样说来,那些电视台主持人、电台播音员、说相声的,都是靠嘴吃饭的,他们算不算嘴钱子?”

川人:“我跟你死心眼的老陕简直说球不清楚!那些主持人、播音员、说相声的,又没有说他自己的话——那是党的话,政府的话,或者是导演编剧的话,自己连脑袋都可以不长,怎配叫‘嘴钱子’?”

老陕:“你把我说糊涂了。不长脑袋,嘴安在哪里呢?”

川人:“看来我只有找个籍贯属贵省的嘴钱子给你解释,你才能弄醒豁。只要你招待他一碗羊肉泡馍——这点我心中有数,全国行情差不多。敝省之嘴钱子,只要招待他一顿街边边的麻辣烫,可以随呼随到。”

老陕:“谁说不是呢?敝省电视台经常请些‘佳宾’去凑热闹,红口白牙表演半天,结果红包才封20元,真他娘的也出得手!也受得了!”

·儒师三策

汉董仲舒,孔子儒学得以在汉复兴并立为“国学”之大师级儒家也。少治《春秋》,勤于嗜学,乃下帷读书,三年不窥园圃。后举贤良,廷对天人三策,谓“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宜绝勿进。凡治申、韩、苏、张之说者,宜罢之。”武帝然之,遂立五经兴太学,“罢黜百家,独尊儒学”,于是儒学大昌。

·统帅百花

孔子“诗言志”本来是一句好话,可一经董儒们提倡,就变成“清除精神污染”的政教“正诗”运动。所以,孔子的话被借来冠冕堂皇地消灭对手、罢黜百家。

“百花齐放”当然也是一句好话。比喻得既形象又生动,用现代流行的说法,就是“特美”。虽然比喻本身不太符合科学,花儿们都各按各的季节开放,决无“齐放”的道理。但这并不影响它给人的美感与达意的要求。然而,这么一句美美好好的话,一经统帅之口,提倡来提倡去,运动反又运动复,结果变得满园犹如红海洋,只唯一一种“向阳”红花灿烂得要命!其余九十九种花看见这四个字,根干发软、枝叶就会发抖,还敢开个屁的花!以至于三十年过后,不少人偶见这四个字,心头还冒出一股说不出的不舒服。

——难怪当今后现代的先锋们对语言与美提出质疑。

泰戈尔1936年出版的《旅苏杂记》说:“独裁专制不仅掠夺我们的财富,它同时也掠夺了人。”我要补充说:“它同时还掠夺并沾污了我们的语言。”君不见传媒上许多原本美好的字眼,被他们弄得那样令人厌恶,那样令人恼怒,那样令人恐惧,那样令人迷惑(不知道葫芦里装的是什么杀人药)么?不知道现代“先锋”诸君以为然乎?

·刘公殿虎

宋代刘安世当了朝庭中的谏官,算是当了皇上的耳朵与眼睛。他想尽职尽责,直言谏主,又怕得罪皇上,开罪下来,连累老母。遂将此两难心境告予母知。其母曰:“谏官为天子诤臣,怕死还当什么谏官?你父亲想当还没有机会当到。你有此良机报主立名,休以我为顾虑!”因此刘安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的办法是:当皇上脸色不对,快要发怒时,他就不再开腔,恭恭敬敬执简肃立;当龙颜阴渐转晴,他又接着说;如此反反复复多次,他不把话说完,决不罢休。在旁的其他官员,有如观武侠小说,一波一波地弄得人心七上八下,捏一把汗又一把汗。所以,同僚们称他为“殿上虎”。——又敬又怕。敬的是他不顾身家性命,敢于忤上意,真话直说不计后果。怕的是他哪一天一不留神将我们那点见不得天见不得人的事捅将出来,乌纱帽难保,下了课后生活咋玩得转?

·官员视星

当今电视普及,各级官员成星。天天要打照面,开会、视察、吃荤。虽然主角不同,场面倒还相称。当然也有例外,欢迎上级光临。簇拥全是谄笑,主角面露深沉。主、配常常易位,表演照样进行。观众觉得“太过”,鼻梁应有白痕。人民怀念彭帅,心装“殿虎”精神。

后来,听一位官场热客者透露:政治家们也是迫于形势,事出无奈,因为倘若三天不在荧屏亮像,海内外必关于他的小道满天,谣言四起了。

这样说来,中国人是把什么药吃错了呢?尽给自己制造一些麻而烦之的政治形势和文化环境。

·孔戮闻人

孔子自当上鲁国司寇,摄政(代行政权)才七天,就把当时思想界的名人大夫少正卯杀了。学生子贡不解,问道:“少正卯乃鲁国名人,为什么要杀他?”孔子回答说:“天下有大恶五种。这五种大恶一般刑事犯是不具备的,只有知识分子才有。这五大恶是:一、心逆而险;二、行僻而坚;三、言伪而辩;四、记丑而博;五、顺非而泽。而少正卯兼而有之,五恶俱全,不可不除。”

·红灭资子

孔子杀少正卯,是其平生最大之败笔。无论后来儒家从哪个角度去圆场,去为之解脱,理由都实在站不住。因为这是常人根本无法理喻的。道德理想主义者一旦掌握生杀大权,人民注定要经历一场浩劫与灾难。

孔子所谓“五大恶”,他自己也申明那全属“意识形态领域”的问题。用眼下流行的说法就是“思想犯罪”。这“五大恶”不仅只涉思想观念问题,且孔子所下定义全系模糊概念,极缺量的标准,这就变成了一方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另一方面则“无从辩白,说不清楚”。譬如:人心逆不逆,用什么来测度?行为乖僻不乖僻,以什么作为标准?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拿什么来证明?所学知识是否错误、是否正确,用什么来判断?走的路是邪门歪道或是光明正途,用什么来衡量?没有,统统没有!说穿了,“五大恶”全系“我”对“你”的认定:本党本派本人是“顺”,你就一定是“逆”;本党本派本人是“常”,你就一定是“僻”;本党本派本人是“真”,你就一定是“假”;本党本派本人是“正确”,你就一定是错误;本党本派本人是“是”,你就一定是“非”。如此而已。只不过少正卯运气不好,名气稍大了点,偶然当了一盘孔子的“对方”。——但非“对手”也。

少正卯在孔子未掌大权之前是有一点儿小名气,但绝对没有孔子名气大;而且少、孔之间从未公开竞争过或辩论过或诋毁过。因此少正卯不足以成为孔子政教事业上的“对手”,而仅仅无意被圣人当作“意识形态不尽相同”的“非我……”的“对方”。

可怕就可怕在这点:道德理想主义者不但将“对手”视之为敌,而且视“对方”为敌,必除之而后快。他们甚至将自己先天与生俱来的某些东西,譬如“欲”,都视之为敌,必除之而后快。也就难怪上台才七天的圣人,就动了仁者的杀戒了。

文革中,也许伟大领袖的对手和对方实在太多太多,他老人家也就把孔子杀少正卯那套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和广度。所幸,当时国力、武力不及希特勒,否则,在“解放全人类”的光辉红旗指引下,在“东风压倒西风”的鼓吹中,地球不被打出几个大窟窿,那才怪呢!因为他把除中国、朝鲜、阿尔巴尼亚、越南以外的其它国家与民族统统看成他的对手和对方,必除之而后快也!必“把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插遍全球”才如孤愿也!

·民缺头是

汉代时,有姓“民”的。民仪有天同那位著名的让梨孔融一道喝酒。半酣,孔开玩笑说:“老民,你若长了脑袋,就把这壶酒全干了!你若没长脑袋,酒可以不喝,但要把你的姓改为‘氏’!‘氏’者,‘民’缺脑袋也。”民仪想了想,说:“那我还是改姓‘氏’罢。”从此,百家姓中有了一支“氏”姓。

到了唐朝,因必须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全国所有姓“民”的一律自觉自愿改姓“氏”,于是“氏”姓大昌矣。可是,口语常说“姓氏名谁,家住何方”、“是何姓氏”等等,姓氏的人颇感其姓在社会实践中给己添了不少麻烦。于是召开全国氏族代表大会,一致通过申请皇上开恩降旨改姓为“是”。所以现在凡姓“是”的,其实他们老祖宗姓“民”。

·片断是非

甲骨文是晚清时才被偶然发现的。这百年之中人间沧桑变幻太巨,所以这方面的专家不多,其权威亦非绝对。因此,学术讨论中尚有无名小卒说话的机会。

就拿“非”字来说,汉许慎《说文解字》就解释得不大巴谱。甲骨文“木”字写作,顺木理分开者写作,就是“”,左为“爿”字,右为“片”字,意义相同。凡顺木理劈成或锯成薄者就是爿或片,现在叫“板”。若将已分之“”栏腰裁断,写作“”(栏腰一“-”表折之),楷化后就写成“非”了。所以,“非”字会意为“逆理(木理)而为者”。

一部电影片,一集电视片,无论如何是个有机整体。可是,全被电视台硬锯成片片断断、片断的片断、一小截一小截,中间加上广告,有些比正片还长。而他们却振振有辞地说:“非——这样不可!全世界无一例外。”这虽然明显是“逆常理而为者”,但身为电视时代的观众,也只有忍了。大家都像唐朝的司空图先生一样,自号“知非子”,又号“忍辱居士”,聊以自嘲耳。

·陈琳檄文

三国陈琳,字孔璋,广陵人,建安七子之一。归曹操。操爱其才,军国书檄,多由琳出。一日,操头风病发,痛甚,卧读琳作,翕然起曰:“脑壳咋个不痛了?!”

·旧瓶广告

曹操可是历史上少有的大炒家。他炒自己,也炒别人;炒自己当然是为自己,炒别人其实还是为了炒自己。譬如炒陈琳,最终还是为了把自己“爱才”的美名炒得更大。

曹操名声这么大,其实全沾了《三国演义》的光。该书真可谓一部“炒作大全”,故谋略家们多喜之。其实曹操炒陈琳这套,全着眼于“神效”二字,属炒作最基本手法。

然而当今的广告商们,不是懒惰就是弱智,全走“神效”一途,一律千篇,千篇一律。直看得我们头痛欲呕喷痰咬牙,发誓不买广告中的商品。

·杜亮爱才

唐朝有个学问家叫肖颖士的,他有个奴仆名叫杜亮,已跟他十多年了。肖为人十分严酷,杜亮稍有差池或他心境不佳,便将杜亮一阵好打。打得杜亮浑身是伤,旧伤初好,新伤又来,真是苦不堪言。见者每每劝其他从,杜亮总是那句话:“我不是不想走人,只是太爱肖先生的才学博奥罢了,不忍弃之。”

·闻多恨铁

人问:“杜亮身上怎么会有文革遗风、红奴心态?”见多识广的归侨闻多老先生回答说:“拿我来说——我那阵真是真心实意地敬佩爱戴老一辈领导人。他们建立新中国,建设新中国,不管后来错误大小,总算为咱们中国人争了气!跟帝国主义平起平坐,让鬼子们再也不敢小视咱们了!——尤其是咱们周总理,那学问多高!那风度多爽!还处处保护人民,关照下级,尽做好事。说真的,文革中受了那么多罪,要是那阵有机会让我出国,我肯定还不一定干呢!这就叫‘领袖的吸引力’,懂么?——中国人就服这套。没法。”

·孙琏织屦

宋代孙琏,家贫嗜书,工诗。不应举,打草鞋卖为生,活了整一百岁。其《述怀诗》云:“坐倦秋树根,摄衣步前丘。横河淡如练,波月西南流。独持一樽酒,悠然发清讴。俯仰无不足,吾生焉所求?”

·杨志卖刀

中国文化史上有个奇特的现象,那就是:象孙琏那一类留下隐名的隐士特少而像他《述怀》那类隐士诗特多。这说明隐士诗中绝大多数不仅仅在于述怀明志、遣兴抒情,尚有其它十分功利的目的。譬如或用以敲门,或用以垫高,或用以引凤,或用以钓龟……大凡生活所需,无不借而用之,正所谓“獭祭诗书充著作,蝇营钟鼎润烟霞”者也。

我有几个文友,近几年也纷纷当了“自由撰稿人”或“作家”。当然他们不可能写孙琏类隐士诗(那是那种时代的畅销货),而是写些有销路、有卖相、符合上头与大众口味的那类东西。一文友开玩笑说:“生活所逼,要养家糊口。我只不过‘杨志卖刀’耳。所谓‘刀’者,祖先留下的文字也。我既以‘卖刀’为业,总不希望咒时碰到牛二山(口+山)。”另一文友则比较坦然:“我卖文不过只想让晚餐桌上增加一道荤莱而已。可有可无,可顺手时方顺手,没有压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动力,就像我的自行车上安了一个马达,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而另一位文友则似乎更潇洒:“老子卖文,仅为买书。——薪俸只够生存,买书无钱且贵,要买书未必得专门抢人?随你胡诌点烂文换钱,连小学尚未毕业的农民都会,我堂堂一个文化人岂有谦让之理?——不过话说转来,我也珍惜自己的文名,换钱烂文决不用本名发表,只要盖章取钱的是我本人,那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话虽如此,但我还是隐隐觉得他们心底其实还是相当羡慕那些腰缠万贯的“文化大腕”、“文字巨星”的。而且,我感觉到他们其实正一步步向他们的“宏伟目标”努力逼进。——初衷与结果可能并不一致。正如杨志卖刀,倘满城皆是卖刀人,那么竞争必然,“刀碰刀,刀锋相交”成为可能,一切手段都可能演出。所有卖刀人其实都必然只回到了人的最初那条起跑线上。

倘若只能是这样,那就但愿碰到牛二吧!——刀见血后,杨志们才有可能走上英雄之途。

·韩溥鸾笺

五代韩溥与弟洎俱有才学。洎尝轻溥曰:“吾兄为文,绳枢草舍,庇风雨而巳。吾之文,是造五凤楼也。”溥闻,因人遣蜀笺题诗寄洎曰:“十样鸾笺出益州,新来寄自浣溪头。老兄得此全无用,助汝添修五凤楼。”

·美国电传

西方流行美学如下:愈是东方的愈好,愈是神秘的愈妙,愈是原始的愈佳,愈是古朴的愈绝,愈是落后的愈要买,愈是奇特的愈想尝。因此,早一步悟了道发了财赴了美的哥哥韩溥给尚在国内海中折腾的弟弟洎发来电传。电传曰:“世界财富聚美洲,物质生活过了头。老兄悟此已无用,劝汝莫修五凤楼。”

·颜驷为郎

汉代颜驷已是没齿皓首了,还在吃他最低级的皇粮——当“郎”。郎者,自然都是年青人干的。一日武帝从颜驷供职处路过,见他杂在小青年中怎么看也不顺眼,便问他:“你怎么这么老了还在作郎呢?”回曰:“文帝时他好文,而我好武;景帝时他好美,而我貌丑;陛下喜欢年轻人,而我又老了。故三世皆不遇也。”武帝恻之,拜为都尉(连升三级)。

·红卫下岗

有中年叫红卫者,夫妻双双下岗,上有老下有小,度日艰难,遂哭诉于书记:“该我长身体时,时代要我瓜菜代;该我读书时,时代要我造反;该我挣钱时,时代要我下乡;该我当爸爸时,时代要我晚婚与节育;该我分房时,时代要我掏腰包;该我享受‘优越’时,时代要我下岗。我落得既没文化又没技术,身体又差娃娃还小;做生意没本钱,抢银行没胆量,今后咋活?”

虽然颜驷的故事说明不好的条件有时反而成为最好的条件,最无机遇可能变成最好的机遇;但红卫者流一生既已充分证明时代之无情,就不该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因为颜驷是历史的特例,而你们则被称为“被时代毁掉的一代人”。——倘若你们连这点都无法区别,那就最好“时代教你干啥就干啥罢”,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吉了思汉

吉了,鸟名。出川广,形如鹦鹉而色白,脑有黄肉冠,头红。耳聪、心慧、舌巧,人言无不通。白香山咏吉了诗谓:“彩毛青黑花颈红,能言善辩喙不同”,不知歌颂的是何方吉了?

尝有夷人买去,吉了曰:“我本汉禽,誓不入夷!”绝食而死。

·巴斯光年

巴斯光年受上帝之托从天而降拯救地球。偶闻吉了言,忖曰:“鸟儿中了‘民族主义’之毒,皆坚持真理、以死相拼,何况于人?这地球人类如何救得?上帝以为毁灭地球的是‘生态环境’,殊不知首先是这‘民族主义’。待我回去禀明上帝是也!”

后话如何,不得而知。

·盗知李涉

唐李涉,南康人。过皖口,遇盗。盗首知是涉,遂曰:“既是李博士,就不再剽夺了。久闻诗名,愿赠一首足矣。”涉题曰:“风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杰夜来寻。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而今半是君。”盗喜而散。

·知识产权

在我们这个被文艺作品歌颂为“升平盛世”的社会,倘若把真正窃财掠人的强盗以及向企业和农民乱收费、乱摊派的类强盗除外,仅文人为其版权,多会发出“世上而今半是君”的感叹。

连一贯高姿态的余秋雨也终于压不住他的愤怒,在《山居笔记·自序〈可怜的正本〉》中详说遇盗经历,痛陈被“盗你没商量”后的失落心态,凄凄惨惨戚戚,哆哆嗦嗦耿耿。——只好让这些最现实、最烦人的俗事把自己的“山居清幽”冲得七零八落,净面蒙尘了。于是也就从侧面基本证明了当今文人的“生态环境”较李涉们更为险恶。

但倘若余大师再退一步想想美国鬼子(好菜坞电影商与电脑软件商)在中国所遇“盗你没商量”还找不到地方说理或发泄点小小的抗议,也就该“知足常乐”了。何况盗版小人们虽抢了你的钱,但毕竟扬了你的名,只要名声大了,“题内损失题外补”,多上几盘镜头,总有捞回经济损失的时候。

再说这也是当名人的必然代价,正如普通老百姓只要一开门,就有可能碰到七样假冒伪劣是平常生活的必然代价一样。

知识产权立法,这说明时代进步了,国家开始尊重知识分子的劳动。然而平民百姓的“平常生活”至今仍受到强盗和类强盗们的纷纷掠夺与侵扰,而且他们是一群绝少有发言机会也找不到发言地方的有“敬盗如宾”优良传统的好人。因为至今尚未听说过哪届政府开始有尊重人民“平常生活权”的打算。——这也许跟中国文化中的“官即管”传统差距实在有点过大罢。

·程松献姬

宋宁宗时,韩胄为相,程松谄媚之。韩相就将他由钱塘知县提拔为京官谏议大夫。这样又过了一年。程见韩相无意再提升自己,遂买一美姬,献予韩相。韩问:“婢何名?”程答:“伊名程松。”韩大惑,复问:“为何与君同名?”答曰:“欲使贱名常达钧听耳。”韩念其升官心切,不惜作贱自己姓名,居然想出如此绝妙好法,遂再升他三级。

·捂派组团

也许十多二十年以前,聪明的程松们正是吃香的时候,可现在颇不同了。

报载,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乃直面现实,善抓反面(阴黯面)典型予以曝光而成为最受欢迎的栏目;名声响当当,连最高首长也颇关注。因此,下层平民多自费上京上访《焦》栏,求其前往揭盖,人多居然排起了长龙,京城人戏称为“自费揭盖派”。相反,有些县、市、省政府却纷纷组团,上京,驻五星饭店,千方百计,不计成本,拉关系,找后门,企图通过高层次人士之“发话”阻止《焦》栏前去他们那里“采访”,京城人戏称为“国库开销捂盖派”。而且最奇怪的是,京城里居然应运而生了许多专门为“捂盖派”们服务的“找门子、献帖子、卖关子”的掮客和公关公司,且生意红火、财源滚滚。因为捂盖派有的是钱。——现代程松们原来是“花国家的钱,保咱们的乌纱。”

倘若只承认《焦点访谈》是文化,而不承认《焦》栏所引起的“揭捂”两派对抗闹剧在京城频频上演也是颇具中国特色的当代文化,你就对我们的“生态环境”“牙好,胃口就好”了。

·帽怒闲头

宋张逸当了成都知府。空闲时喜与和尚谈禅。一天,张知府正与华阳主簿张唐辅在客厅啖茶,和尚文鉴大师又来了。于是让座于张主簿之旁。时知府内院悍声相召,只留下主薄与和尚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主薄忽觉头痒,痒不可耐,遂取下幞帽顺手扣在和尚头上。谁知和尚猛从座上弹起,一边哇哇乱叫,一边将幞帽狠狠摔在地上。于是二人恶语相向,骂将开来,若非知府大人闻声赶至,恐已几挥老拳,鼻青脸肿也。

张知府问明原委,哈哈大笑,劝和尚曰:“是呀,你脑壳闲着也是白闲着,就算当一盘帽筒,也并不十分吃亏,何况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佛主尚且以身饲蚊,和尚干吗要生那么大的气呢?”

谁知和尚说:“我宁以身饲俗,但绝不甘戴俗帽,正如许多人能容忍妻妾偷汉,却绝不容忍戴顶绿帽一样。帽子是千万不能乱扣的!我就从来没有给你扣过有色帽子嘛。”

张知府沉吟良久,总结道:“小小帽子,确有禅机。”

·包装公司

自从周公制礼以后,历代统治者均将阶级划分得相当清楚,不容稍有混淆。除皇室与王侯有别,庶民与官吏不同外,仅当官的从七品至一品,从校尉到将军,衣冠的颜色、图案、式样都不相同,穿戴不得有误,否则罪曰“僭越”,那是要杀头灭族的。几千年来无不如此。

孙中山却把这一切都给推翻了。而且剃个光头,穿上自己亲为设计由西服封领加兜名曰“中山服”的变相洋服。

由于伟大导师只穿中山服,于是导致满朝只穿中山服,无敢例外。又由于改革开放的领导集体改穿西服,一时满朝又改着西装领带了。但倘若上面齐刷刷又复穿中山服出现荧屏时,下面就免不了又紧张起来,以为左派重新得势,于是人心重又惶惶,各种猜测与小道消息重又涌出。

这也许就算服装文化的传统?我相信美国决不会发生因帽子问题而大动肝火,因服装变化而测度政治形势的事。

所以有人对“文化”下了这样的定义:在某一地域居住的人群的生活方式和对这种生活方式的表述方式以及该人群受其表述方式影响的生活方式和对这种受表述方式影响的生活方式的表述方式……这是一个可以“无穷发展”的句式,正等同于“文化”。

因而,如果你把某摇滚乐手一贯只穿军便服,某大导演一贯只穿军大衣理解为他们在怀念“文革”,你就大错特错了。你还停留在传统服装文化的阴影中,而他们早已超前地运用现代西方流行观念来聪明地“包装”自己了。能理解此,便不难理解何以一初出道的设计时装青年生生地将皇宫的红墙黄瓦、龙柱玉栏加于模特之身,全国人民都看得心头难过,却偏偏累受西方好评,连获国际时装大奖了。

但凡传统文化中最吃人、最反动、最落后的部分,总是最具“中国特色”的部分。譬如“小脚文化”,譬如“文革文化”,当然可以肯定地说乃我中华特产。可是在现代聪明的文化人眼中,只要愈具“中国特色”便愈好,而不管它的吃人性、反动性和落后性。他们只是利用外国人的猎奇与中国人的怀旧心理,把“王大娘的裹脚布”式的东西拿去换奖,拿去变钱,拿去包装自己或包装别人而已。大师级的导演、画家、时装设计师、歌手、小说家全走的这条道,名利双收,皆大欢喜。影响所及,所以清宫戏还在编,还在拍,还在演;带辫瓜皮小帽,团花青丝小马褂还在造,还在卖;红太阳OK带、样板戏录像还在吼、还在跳;红卫兵服也还在出口,还在海外流行……

他们所打的旗号是“愈是民族的,愈是世界的”。你倘若以为这句话不合逻辑,你的脑壳就太方了,你就太不了解颇具中国特色的“现代文化”了。

包装界的总舵爷是谁,你清楚么?!

·漂洗肠子

晋朝佛图澄,是新疆人,他有特殊身体和特异功能。他左胁乳边有一大孔,直径约四寸,平常用棉絮塞着,拔去絮塞,五脏六腑便可历历在目。而他每顿饭后,必至水边,将肠子拉将出来,在水中漂洗,洗净后复由孔口装回腹内。

·等待戈多

我以为佛图澄漂洗肠子作的是无用功:因为无论你怎洗,肠子内的污秽(一下喉咙变为屎)无论如何是洗不到的。所以要洗肠子,非得请医生将洗涤液从喉咙硬灌下去,然后像洗衣机的排水管道那样排将出来,方成。那么,他漂洗肠子的目的,恐怕不是为了清洁而是给肠子降温。现代人在等待戈多时,等得烦躁了,“等得要死”,于是终于寻出个类似佛图澄洗肠子的麻烦事来混时间:慢慢理出来,慢慢漂洗,洗完后又慢慢理回去,装好;又慢慢理出来……但据说人的肠子有一公里长,这样漂将开来,虽类“濯锦江”美景,但毕竟难免于纠缠。那么,我们正好可以慢慢理罢,反正肠子够长,时间够多。

·充隐皇甫

晋桓玄篡立,一切皆如人意,唯遗憾尚无隐士点缀升平。遂令皇甫希之居山林,一切费用全数报销;而且还假巴意思召为著作郎,又令其假巴意思当众固辞不受君令。于是桓天子乘机下诏旌里,号曰“高士”;又是立御碑,又是造牌坊,忙得煞有介事。可是世人冷眼相看,私下里管“高士”皇甫为“充隐”,即假冒伪劣隐士也。

·佯狂艺术

谣传:

某城小报忽登出“国安局招聘‘持不同政见者’广告”,月薪人民币三千元,不论男女老幼,不论文化程度。于是应者如云。——原来是一“行为艺术家”在“愚人节”时所设之骗局。上当受骗者虽群情激愤,无奈那天“国际法”法定允许骗人,也就着了罢,作鸟兽散焉。可国安局不依,仍将艺术家请进局子里,扬言欲以“破坏国家机关形象罪”提起公诉。最后双方妥协,达成共识——行为艺术家从此以“持不同政见者”身份在社会上佯狂活动,所有开支实报实销,且月薪三千元,以充当“线人”免予被起诉矣。

但愿这仅仅只是谣言,或者仅仅只是一场恶梦。

·武帝羊车

晋武帝自平吴后,便怠于政事,常驾一羊车,在宫中听其所往,车停处便是他当天的淫乐处。于是宫中各院为招诱羊车驰来,多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

·吕后菜刀

竹叶插户、盐汁洒地,只表明人们对幸福追求的竞争手段而已,人性所之,无可厚非。然而,而今的竞争手段似乎大大超过了“追求幸福生活”的标准。譬如“吃文化”、“吃名人效应”而言,就有人堂而皇之地打出“吕后牌菜刀”的招牌,令好多文化人大冒冷汗。当然,有很多招牌倒是免费令我等莞尔捧腹或喷饭的。诸如:黄世仁牌皮蛋、秦桧牌油条、孙二娘牌包子,等等等等。

我以为只要有武帝的羊车跑来跑去,就会有“竹叶兼盐汁”文化;只要有一门心思发财的民族,就会出现“吃文化、吃名人效应”文化。君不见头天泰森将霍利菲尔德的耳朵咬下,第二天市面上就有“霍氏耳朵牌巧克力”问世么?

相比之下,封建的吕后菜刀不过只杀得那些不谙“兔死狗烹”的臣民头颅,而现代商业意识的“巧克力”,却能极巧妙地克制传统人文道德之力于无形,使人心纷纷堕入另一种肥胖糖尿病忧郁症的烦躁之中。

上帝既死,人类之行为后果自负。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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