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意境审美范式,是中国古典诗歌理论对于世界诗歌的重大贡献。它溯源于近三千年前的《易经》和老庄学说中的“太极”、“虚空”思辨,融入秦汉以来佛教中的“境界”经理;魏晋南北朝,大批评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提出“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的审美创见;盛唐时期,诗评家王昌龄在《诗格》中首先提出“诗有三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唐枫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的精辟论述,奠定了古典诗词意境审美的理论导向。

本文想依据现代英美新批评学中的张力理论对中国古典诗词的意境审美别开生面地探索与猎趣,以管窥诗歌艺术魅力,甘苦得失与同仁共飨。

这里先以唐代张祜的《何满子》作为范例简单明了地阐述意境中的时空张力。诗曰:“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宏观上看,诗的头两句“三千里”、“二十年”,可见意境的空间之广阔,时间之长久,而后两句从微观上写,“一声”与“双泪”何等的细致、真切,而宏观与微观之间的意象张力却显现出了何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另一位唐代诗人岑参的代表作《春梦》更是以心理时空为特色:“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头两句实写洞房和湘江的空间距离,三四两句从白日之思到夜间之梦,片时行尽数千里。换句话说,是用时间的速度和空间的广度来显示感情的强度和深度,尤见张力的艺术魅力。

美国现代著名诗评家艾伦?退特说过:“我们会认为有许多好诗,还有我们忽视的一些好诗,具有某种共同的特点,我们可以为这种单一性质造一个名字,以更加透彻地理解这些诗。这种性质,我们称之为张力。”单以意境中的空间张力来说,可以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为范例。其意境的空间从眼前的黄鹂到远天的白鹭,再由远方的千秋雪转到门前的万里船,近高、远低,空间跳跃,张力显见,意境盎然。再看一首柳宗元的代表作《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从远处的高大背景,通过中景的“孤舟”落到“垂钓”的特写,像蒙太奇镜头,层层推进,给读者留下强烈的视觉冲击和空灵的思想张力。

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则体现了意境的时间张力。一个“念”字,包容俯仰古今、天长地久的历史沧桑,一个“独”字慨叹人生之渺小、短暂,其意境的张力构成摄人心魄的旷古名篇。当然,在诗歌意境中的时空概念是不能割裂的,是共寓性的,只是各有偏重而已,古人早在《易经》中就指出:“无往不复,天地际也。”这里且以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作为范例赏析:“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其中首句“君问归期”是过去时,是来自北方的热切期盼;巴山夜雨是眼前,是客居南方的无限思念;西窗共话是将来,同时又是北方重逢的想象;西窗共话巴山夜雨,又把镜头拉回了现在,拉回了南方。这首28个字的4句短诗,在话语的起承转合间时间和空间居然经历了四度跳跃。而巴山夜雨这个核心意象,前后两度出现,经过这四度跳跃后,承载的内容也发生转化,由分别之痛苦,转为相会后共叙契阔之欢乐。这首诗就这样把诗歌语言超越时空的跳跃能力发挥到了极限,也就把诗歌意境中的时空张力表现到了极限,这就是通常我们说、超越时空的想象,它源于文学的创造性的要求。

从中国古典玄学的角度,阐述古典诗词意境中的时空张力,可分为形而下和形而上两大部分,而从形而下方面来说,主要以象境张力和情境张力为重点。首先是象境张力,试举《诗经》的《鹤鸣》为例,尽可领略其大半:“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本诗十八行,分为两大节,“声闻于野”和“声闻于天”的两大意境空间,自然形成了其结构张力,随后的自由之鱼和快乐之园中的檀、萚、谷、石等数个意象以听觉、视觉的通感意脉,让充盈天地之间的鹤鸣,升华到“他山之石”由“为错”至“攻玉”的高度和象征性多内涵之理趣,无怪乎被当今行家赞誉为千古诗坛第一首由意象张力构成的象征诗。

情境内的诗是中国古体诗词的主流,以两首最简单的绝句为例,一是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二是叶绍翁的《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前者情境一喜一忧,后者情境一忧一喜,情景张力各有千秋,脍炙人口。又如诗仙李白的《送友人》:“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全诗景和境浑然一体,头两句一个“横”字和一个“绕”字静动分明,三四两句“一”字和“万”字凸显空间张力,五、六两句是千古名句,情景交融,意象清新,末尾两句情谊更切,“挥手”写动作,“马鸣”写声音,末句出自《诗经?车攻》“萧萧马鸣”。班马,离群的马。诗人和友人马上挥手告别,频频致意。那两匹马仿佛懂得主人心情,也不愿脱离同伴,临别时禁不住萧萧长鸣,似有无限深情,意境深远。马犹如此,人何以堪!李白化用古典诗句,著一“班”字,便翻出新意,烘托出缱绻情谊,可谓鬼斧神工。至于他的《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许多充满情境张力的鸿篇就无需赘言了。再举李清照的一首短词《如梦令》,足可见情境张力的又一魅力:“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全诗六行,短短三十三个字,头两句中,既然“浓睡不消残酒”,又何知“昨夜雨疏风骤”,这分明是潜意识的张力,而卷帘人和主人翁毫无隐匿的两种声音所构成的日常生活中最为常见的一个对话场景,冷漠、麻木和着急敏锐的两种情态对照,以鲜明的情境张力达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惜花惜春的生命体验和艺术感染力。

另一方面,在形而上的意境审美中,大体可分为理趣张力和空灵张力两大类型。首先谈谈理趣张力,如王冕的题画诗《墨梅》:“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首诗题为“墨梅”,意在述志。诗人将画格、诗格、人格有机地融为一体,字面上在赞誉梅花,实际上是赞赏自己的立身之德。第二句的一个“淡”字和第四句的一个“满”字,把直觉的画梅技法、淡雅梅姿和梅香的充盈、梅姿的风骨相照成趣,张力显现。又如朱熹的《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此时的意境就像明丽清新的一派田园风光,首句写实,第二句写虚,展开时空张力,第三句通过设问转折,升华至哲理情趣。再以朱熹同时代诗人陆九渊《仰首》为例:“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头两句“仰”、“翻”之间,竟然是“南斗”、“北辰”之别,可见张力之悬殊,从而引出“天外望”,顿感“无我这般人”之禅趣。再以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作为范例赏析:“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上阕开篇语出惊人,“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满目璀璨的夜空,接着写满城喧哗,后半阙再用两句写观灯美人之闹景,然后通过“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的巧妙转折达到了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审美效果,最后一句的“灯火阑珊”恰恰与前八句的繁华喧嚣形成强烈的张力显现,完美地塑造出了一位幽独的美人不媚世俗、自甘寂寞的高雅品格。这实际上是作者自身处境和气质的象征,同时启示了一个哲理:刻意的追求往往不可得,偶尔无意间往往能得之,对爱情、对事业、对荣誉往往无不如此,例如爱情中“有心栽花花不放,无意插柳柳成荫”的无数爱情故事。还有自然科学史上的例子,像牛顿坐在苹果树下无意中发现了万有引力,阿基米德在洗澡中发现了浮力定律,凯库勒在睡梦中发现了苯分子的六角环状结构分子式,从而成为有机化学之父……数不胜数。

古典诗词意境中的“空灵之境”被著名美学家宗白华教授称为最高的诗歌艺术境界,清代诗人袁枚说的好:“钟不空则哑矣,耳不空则聋矣。”就像绘画讲究空白,那空白处恰是藏神敛韵之所在,灵气荡漾之所在。所谓“于无画处皆成妙境”,所谓“即其笔墨所未到,亦有灵气空中行”。被称为“诗佛”的王维,更是创造“空灵之境”的高手,试以他的《汉江临眺》为例赏析:“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头两句语工形肖,写实景。三四两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写苍茫的远景,灵动而充满张力,成为千古名句。五六两句写诗人泛舟的感觉,明明是所乘之舟上下波动,却说是前面的城郭在水面上浮动;明明是波涛汹涌,浪拍云天,却说成天空也为之摇荡起来。诗人故意用这种动与静的错觉,进一步渲染了磅礴水势。“浮”、“动”两个动词下得极妙,使诗人笔下之景都动起来了。末尾两句,诗人与大自然,与知己“山翁”(乃象征物)陶然同醉,快意无边。全诗巧妙地描绘了同时并列于空间的景物,生动地表现出自然界持续性的运动、变化,被公认为充满空灵张力之美感的代表作。

另外再欣赏一首被称为“诡异之宗”的鬼才诗人李贺的《老夫采玉歌》,其飘逸鬼魅的空灵之气别有审美张力:“采玉采玉须水碧,琢作步摇徒好色。老夫饥寒龙为愁,蓝溪水气无清白。夜间冈头食蓁子,杜鹃口血老夫泪。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斜山柏风雨如啸,泉脚挂绳青袅袅。村寒白屋念娇婴,古台石蹬悬肠草!”此诗同白居易的《卖炭翁》虽属同种题材,艺术风格和效果却迥异,全篇以“意”为脉,空灵变换,从多种视角,用几个不同的画面展开描述,十二句有七次的时空转换,第一、二句是总的交代,三四句视角转到溪水,写溪水中的龙因为采玉工的搅扰而不得安宁,五六句转到采玉老人贫穷困苦的生活,第七句又转到溪水,连溪水都讨厌采玉人死得太多,第八句,“恨”却是采玉者的心理描写,第九、十句是采玉的惊险场面,最后两句是主人公——采玉老人的心理活动。整首诗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跳跃,意象不断转换,既有老人悲惨的生活情景再现,又通过奇特的想象从溪水、龙王这个角度表现采玉工的危险程度,还从玉的用途说明采玉工用生命换来的东西却只是供富人取悦女郎、装扮美女。作者的用意不是完整地再现生活的原貌,而是致力表现由这种生活触发的诗人内心特有的情绪和感觉。几个角度平等并列,几个意象相互矛盾和对立,呈现出奇异的张力,读者从这里得到的就不仅是同情这样单一的情感体验了。联想李贺的另一首诗《李凭箜篌引》:“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全诗奇妙横生,没着一笔于音乐本身,用神奇的想象,通感的手法传神地表达了听曲时所激起的飘飞的思绪和感受。十几个意象彼此之间表面看来并没有什么关联,但是它们的联系藏在深层当中,多元和复杂的感受正是通过这一组同质意象从不同角度、不同方位给予不同的比喻和描绘,带来多重、立体的审美效果和空灵张力。还有许多像“白狐向月号山风”(《溪晚凉》)、“衰灯络纬啼寒素”(《秋来》)、“谁念幽寒坐呜呃”(《致酒行》)、“鬼灯如漆点松花”(《南山田中行》)……神来之笔的张力奇句造就了这位空灵之大师。

总之,古典诗词意境中的时空张力,就像美国诗评家艾伦?退特所说的:“即我们在诗中所发现的全部外延和内涵的有机整体。”这里有必要以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高行健先生在2010年10月27日国际笔会76届东京大会上作主题发言时所高度评价并引起世界瞩目的屈原《天问》奇诗作审美张力的有机赏析: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闇闇,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氾。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惠气安在?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洪泉极深,何以窴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河海应龙?何尽何历?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冯怒,坠何故以东南倾?九州安错?川谷何洿?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堕,其衍几何?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门,其谁从焉?西北辟启,何气通焉?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兽能言?焉有虬龙、负熊以游?雄虺九首,鯈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靡蓱九衢,枲华安居?灵蛇吞象,厥大何如?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彃日?乌焉解羽?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为嗜不同味,而快朝饱?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皆归射鞠,而无害厥躬。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启棘宾商,《九辨》、《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冯珧利决,封豨是射。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雚是营。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白蜺婴茀,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蓱号起雨,何以兴之?撰体胁鹿,何以膺之?鼇戴山抃,何以安之?释舟陵行,何之迁之?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汤谋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寻,何道取之?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妹嬉何肆,汤何殛焉?舜闵在家,父何以鱞?尧不姚告,二女何亲?厥萌在初,何所意焉?璜台十成,谁所极焉?登立为帝,孰道尚之?女娲有体,孰制匠之?舜服厥弟,终然为害。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吴获迄古,南岳是止。孰期去斯,得两男子?缘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逢伊挚。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该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干协时舞,何以怀之?平胁曼肤,何以肥之?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昏微遵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汤出重泉,夫何罪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会晁争盟,何践吾期?苍鸟群飞,孰使萃之?列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何周之命以咨嗟?授殷天下,其位安施?反成乃亡,其罪伊何?争遣伐器,何以行之?并驱击翼,何以将之?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惟何,逢彼白雉?穆王巧挴,夫何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妖夫曳衒,何号于市?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会,卒然身杀。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开何顺,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梅伯受醢,箕子详狂?稷维元子,帝何竺之?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伯昌号衰,秉鞭作牧。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迁藏就岐,何能依?殷有惑妇,何所讥?受赐兹醢,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师望在肆,昌何识?鼓刀扬声,后何喜?武发杀殷,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伯林雉经,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坠,夫谁畏惧?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初汤臣挚,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勋阖、梦生,少离散亡。何壮武历,能流厥严?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中央共牧,后何怒?蜂蛾微命,力何固?惊女采薇,鹿何祐?北至回水,萃何喜?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荆勋作师,夫何长?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吴光争国,久余是胜。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全诗373句6大章节1553字,是一首以四字句为基本格式的磅礴诗章,其意境的时空张力,从远古到现实,从宇宙生成到日月星辰的阴阳变化……真可谓空前绝后之奇伟。全篇可分为两大部分,即从开篇的“曰:遂古之初”至“乌焉解羽”,共计112句,69个问题。首先对宇宙起源、天体结构和日月星辰运行发问(44句,27问),接下来对大地结构和鲧禹治水、羿射十日等事件发问(68句,42问);第二部分是对社会历史的批判和诗人的悲愤拷问,共计261句,104个问题。天文和社会浑然形成结构张力。

详细分析,第一大部分从篇首至“曜灵安藏”,这部分屈子问的是天。宇宙生成是万事万物的先决条件,这便成了屈原问难之始,其中从“遂古之初”至“何以识之”问的是天体的情况,“明明闇闇”四句讲宇宙阴阳变化的现象。第二小节自“圜则九重”到“曜灵安藏”则是对日月星辰提问:它们何以不会坠落?太阳每日要走多少路,月亮何以有阴晴圆缺?以及有关日月的一些传说的疑问。从“不任汩鸿”起问的地事,从禹治水过渡到“九州安错……何气通焉”说的是古传说中关于地球的一些情况,而“日安不到”以下六句则就地球上所看到的太阳的现象发问。第三节从“焉有石林”到“乌焉解羽”一节多为二句一问,都是当时民间传说中的怪事。

以上《天问》的第一大部分,大体是就自然界的事物发问,并联想到与自然有关的一些神话与历史传说,意象丰富纷呈,情致飞扬。

从“禹之力献功”起,对大量的神话故事、历史传说和史实提出了问题,这些各种各样的人事问题构成了《天问》的第二大部分的主体。

女岐、鲧、禹、共工、后羿、启、浞、简狄、后稷、伊尹……屈子对这些传说中的事和人,一一提出了质问,在对这些人与神的传说的怀疑中,往往表现着诗人的情感、爱憎。尤其是关于鲧禹的传说,表现了作者敏锐的胆识和批判力。他对鲧治水有大功而遭极刑深表同情,在他看来,鲧之死不是如儒家所认为的那样是因为治水失败,而是由于他为人正直而遭到了帝的疑忌。这种“问”,实际上表现了诗人对自己在政治斗争中所遭遇到的不平待遇的愤懑。自“天命反侧”起则进一步涉及商周以后的历史故事和人物,诸如舜、桀、汤、纣、比干、梅伯、文王、武王、师望、昭王、穆王、幽王、褒姒直到齐桓公、吴王阖庐、令尹子文……屈原提出的一系列质疑,充分表现了作者对历史政治的正邪、善恶、成败、兴亡的历史的穿透力和人文感悟。篇末从“薄暮雷电”,至“忠名弥彰”,共计17句,8个问题,内容主要是联系自己的遭遇,阐述屈原个人的感慨,对生命意识和价值的忧患情怀。

应该强调指出,全诗气势恢宏的意境,天马行空的思想,碰撞出了哲学的火花和科学之光,显示了诗人的天才。有的诗句提出了信息传输问题:“遂古之初,谁传道之?”没有人类的时候,天地形成的信息是如何传输的呢?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有的诗句提出了认识论的问题:“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人的思维是一种建立在符号体系上的思维,而符号只能描述具体的有形的事物,难以描述无形的事物,而这正是人类认识宇宙起源的一个重大障碍。有的诗句如“圆则九重,孰营度之”、“九天之际,安放安属”,这里涉及宇宙的空间深度和天上物体彼此之间的距离问题。有的诗句如“日安不到?烛龙何照”,这实际上描述的是极地(对我国来说是北极)地区每年有半年时间没有阳光照射的现象……末尾诗人近于绝望的灵魂拷问:“厥严不奉,帝何求?”意思是,楚国的江河日下已经难以挽回了,我对上天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两千多年前,屈原的追问就闪烁着马克思的座右铭——“怀疑一切”这一理念的光辉。

总结诗歌意境中的时空张力,且看杜甫的两句诗:“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春日江村五首》之一)这两句诗应是最形象的注解。在当今全球化资本主义浑涛拍岸、新贵崛起,自然生态和社会生态危机四伏之际,能够守望精神家园,审美古典诗词的读者真可谓寥若晨星。就让我们细细品味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意境张力,头两句“众鸟”高飞,和“孤云”独去的意象烘托,不正是当今许多有良知的公众知识分子的心境写照吗?且把“敬亭山”作为我们的艺术审美之高标,让人们的心灵都能够沐浴人文精神之抚慰和观照吧!

2011年5月2日写于燕城耕耘斋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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