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解体后,吴老很乐观地对我说,他要等着和共产党算老账。这一天没有到,他却先走了,这是不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在香港正为瘟疫所苦之时,突然传来吴祖光老人病逝的消息。虽然吴老享年八十六已是高寿,但仍然令人很难过,因为像吴老这样可敬可爱的老人,人们是真诚地希望他们健康长寿,活得越久越好。

吴老天真率直,喜欢打抱不平,又敢说话,因此香港跑中国大陆线的记者特别喜欢他。遇到什么重大事件,打个电话给吴老,他都会随兴讲几句,记者就有料可写交差。而且吴老没有老年人大作家的世故,与年轻人很投缘,久而久之一些记者也就与他成了忘年交。甚至记者有感情困扰也向吴老求助。

骂江泽民虚张声势,内心惶恐

我第一次见吴老是一九九二年五月在北京采访中共十四大。记得他叮嘱我应去看四川鬼才剧作家魏明伦在北京演出的一场创新川剧,并要我转告香港行家。这是他鼓励后进的一番苦心。但记者们忙得分身乏术,最后并未去看那场戏。

记得就是那次在吴老家,他拿着一张报纸指着做政治报告的江泽民的像轻蔑地说,“虚张声势,心中其实战战兢兢,不知共产党何时垮台!”人说他讲话大胆心无城府,果然不虚,我心里暗自佩服。

那时苏联刚解体,东欧人民已推翻共产党统治,因此吴老很乐观,还跟我说了些要与中国共产党算老账的话。但十多年过去,吴老临去世仍未看到这一天到来,这会不会是他一生很大的遗憾?

正直不阿的吴老同情弱者,喜欢打抱不平。最脍炙人口的故事,是他为素昧平生的两位受辱女子出头而被北京国贸中心缠讼被迫打官司的事件。原告国贸经理据说是中共政坛女强人陈慕华的女儿陈伟力,但民间舆论却一面倒地站在吴老这一边,搞得有意袒护原告的官府很难堪。

吴老也常给《开放》传来一些申冤材料,希望在境外披露,为受害者求取公道。有一次是东北青年作家张天红在广东被公安毒打致死的一宗冤案,凶手却逍遥法外。吴祖光还在政协会议上要求当局调查案情真相。这些开放均作了报导。

《开放》一九九六年曾发表过周恩来六十年代密会蒋氏父子的独家报导,这事最初就是吴老告诉我们的,吴老还向我们提供了可靠消息渠道作进一步了解。记得有位亲国民党的人士看了此报导怀疑是中共统战部门放的消息,我答复他说,消息人士值得信任,无官方背景。

有一次往访,在吴老家吃了餐饭,印象最深的是炖的一锅鸭子海带汤,上面浮着一指厚的油水,他舀起来就喝,还给我盛了一大碗,愁得我不知怎么喝下去。后来听他说,他不但肥肉照吃,而且根本不做运动,晚上还常熬夜到凌晨一两点。总之妨碍延年益寿的大多禁忌他都犯了。我想吴老一生坎坷,历经劫难,又不讲究养生却能享受高寿,与吴老人品情性有关。他襟怀坦白,天真率直,有赤子之心,状似“老顽童”,所以身心活得很健康。若非相濡以沫的爱妻新凤霞一九九八年不幸逝世,吴老或许至今尚能健在。

新凤霞去世后,吴老大受打击,精神恍惚,终日浸没在对爱妻的回忆中,外面的人和事已走不进他的世界。最后一次见到吴老是在他的公子吴欢在香港光华中心的画展上,他来为爱子捧场,我上前去打了招呼,他似乎已认不得我了。

新凤霞斥王光美心坏

新凤霞我只在九五年赴京时见过一次。在此以前我打电话找吴老被她挡过几次,或说“人不在”,或说“正忙着”。因为一生为丈夫担惊受怕的新凤霞害怕丈夫祸从口出。及至见了面,觉得新凤霞完全是个仁慈的老太太。和她很聊得来,聊着聊着,聊到了王光美。我说她和王光美都是感情坚贞,具中国传统美德的两位典型女性。新凤霞立即纠正我,“才不是啦”。她说,文革后有次见到王光美,王光美拉住她的手说,“凤霞,我们都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她男人都被毛主席整死了,她还说这样的话,你说坏不坏?”

除了感情坚贞外,新凤霞还纯朴和真诚,这是官场中的王光美远远不及的。

那次见面,新凤霞给了我几篇她写的文章要我转交香港一份老牌艺文杂志《大成》编辑沈苇窗。回到香港打了几次电话给《大成》,无人接听,几天后骇然看到一篇专栏文章说沈苇窗先生日前去世了,那刚好是我回港的日子。《大成》是一人杂志,沈先生一去,《大成》也就得停办。后来新凤霞这些文章陆续发表在《开放》上。

新凤霞幼年学戏未读书,结婚后跟着丈夫学文化,文革后不能演戏才开始学画写文章。她手稿上的字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文章主要写自己的经历,文字纯朴,看不出才子丈夫作过什么润色,完全是自己的创作。新凤霞真是聪慧过人。

吴老去世后,他的爱女吴霜说“父亲找妈妈去了”。若有天国,像吴老和新凤霞这样的好人天国肯定是会向他们敞开的。愿吴祖光老人安息,我们会永远怀念您。

(开放2003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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