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日照县解放了。一队队持枪荷弹的解放军在民众敲锣打鼓的欢迎下,在扭秧歌的美女的笑声中,在《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的歌声沐浴里,兴高采烈地进了县城。不过好事不常在,好花不常开,没隔几日,这些军人便收起了笑容,露出来严肃的表情,投入到刚刚开始的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的运动中了。

一天早上,一位解放军干部和几名解放军战士来到孟大头家,不容分说便“砰砰砰”敲起门来。那天孟大头正在家中睡懒觉,听见敲门声,便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身上披了件衣服,懵懵懂懂地来到门前。他慢慢悠悠地打开门后恶着眼睛刚想开骂,一看是几位大兵,他像变脸似地在他那张充满深仇大恨的脸上摹地闪出了低三下四喜气洋洋的色彩。嘴里还亲切地说出“请”字,一弓腰用手还摆出了请进屋的动作。那几位解放军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径直入正房。孟大头利用面条细的眼睛,借着余光偷偷瞥了那几位解放军一眼,只见他们一个个横眉冷对的,心中禁不住紧缩,暗暗大叫不好,心想:“难道他们是为了这个宅子来的?难道是来抓我的?”想到这里孟大头突然感到一股寒凉毛骨悚然地透过他的脊骨,又遍布他的全身。仿佛整个人从热带雨林一下子被抛进了西伯利亚的冬天里。但孟大头毕竟老奸巨猾,他不见棺材不掉泪,心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承认这套房子是别人的。我何不先一口咬定房子是属于我的,看看他们的反应再想对策。”想到这里,孟大头原本那慌里慌张的面相竟然浮出了平静的水色。

这是一个中国清朝末年建造的典型的四合院,由四座三间一体的房子围成,上等的房间至少有十几间。灰瓦的门廊,两扇枣木打造的又厚又结实的大红门凛然生威,上面还挂着比拳头大两圈,用黄铜做的狮子头大门环,在阳光下锃锃发亮,两个用大理石雕刻的石头狮子分别虎视眈眈地坐在大门的两侧。院子内长着几棵造型优美,年数已久的松柏,到处是牡丹和月季花丛,其余的地面上青砖铺地。行家里手打眼一看就知道仅仅这房产和地产至少值十万大洋。

那位解放军干部也不客气,到了正屋便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旁坐了下来。几位战士站在他的身边。这张用紫檀木做的八仙桌有八成新,旁边两张太师椅也是紫檀木的,给人一种高贵而古雅之感。这几件家具是孟大头买的,而且是半抢半买的。这位解放军干部上下左右打量了这间房子之后,问道:“这套宅子是你的吗?”

“是啊!”孟大头马上弯着腰舔着脸笑眯眯地应道。

“房契哪?”

孟大头满脸陪笑,用手摸了几下头,慢吞吞地说:“丢了。”

“丢了?”解放军干部翻着白眼对着他。

“对!丢了!兵荒马乱的,丢了有一段时间了。”孟大头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那好,跟着我去一趟县政府。”解放军干部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去干什么?”孟大头感到莫名其妙的惊悸。

“去登记一下你的房产。”解放军干部说完就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登记就登记,我怕谁。”孟大头脸带微笑,心里却拧巴着想着。孟大头从小财迷心窍,好不容易得到了这笔不义之财,想让他吐出来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到了县政府以后,孟大头随着那位工作人员进了一间昏暗的房间。孟大头嬉皮笑脸地就坐在写字台旁边的椅子上,逍遥地翘着腿,摇着头。看他今天这个架式,不是来登记,倒像是来到这里,问这位小哥讨几个小钱。那位解放军干部看在眼里怒从心中来。他马上铁着脸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放在孟大头眼前,严肃地说:“把表格填一下。”

孟大头拿起表格装腔作势地左看右看,上面的字对他来讲就是些看不清楚的雾团。一时间他那本来就大的头立刻又大了两圈,脑子了到处都是窜来窜去的火星子。他不得不摇着头,说:“我不识字,看不懂。”

那位工作人员拿起了表格,态度生硬地说:“那么你说我帮你写。”

这时候,孟大头从这位解放军干部那冷冷的话语中似乎查觉出来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警惕地说:“你让我说什么?”

“说说你是什么时候买的你家的那个大院子?又花了多少钱?”

“花的钱吗,至少有个十万八万的,具体用去了多少我不知道。什么时间买的我也不知道,因为房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孟大头死到临头还强词夺理。

“那好吧!你在这张纸上按个手印吧!”解放军干部说着把一张表格放在了孟大头面前。

孟大头刚想在表格上摁手印,一股不祥之兆浮现在他的脑海。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怯声怯气地说:“我不认识字,你能不能把表格上的字念给我听?”

“好吧!”那位解放军干部拿起了表格念道:“孟喜,拥有家产十万银元,根据阶级成分划分的规定,孟喜属于大地主。从今日起,他的房子和其它财产一律没收,孟喜本人立刻转交有关部门等待处理。”

就后面这两句话把孟大头吓得两腿发软,小便外滴,浑身状如筛糠。他知道现在的地主已经大势已去,不是被枪毙就是被关起来。他可不想当地主。想到这里,孟大头急中生智,马上用起了苦肉计。只见他翻身跪倒在地,霍然满脸已是泪水,苦苦哀求道:“长官你行行好吧!放我一码吧!我家三代都是贫农,不是地主。我爸爸孟德强还是八路,要是他老人家活到现在也是一名解放军。”

“编,使劲编!不是你的你为什么住在里面?老实交代!否则罪加一等。”那位解放军干部用手猛拍了一下桌子,眼睛瞪得像凸起的灯泡,咄咄逼人地喊道。

孟大头听罢立刻傻了,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原地打转着嚎啕大哭。那个伤心劲仿佛突然发现自己最心爱的美人儿死去了一般,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嚎着:“解放军哥哥,我冤枉啊!当时,那个院子里的房子都是空的,没人住,我是偷着住进去的。我就是一要饭的那有钱买这么贵的房子。”孟大头咧开了大嘴,哭得唾沫星子四射,眼泪四溅。那位解放军干部看着看着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哈仰天大笑,一时间鼻涕和喜泪在脸上都混在了一起。他走到孟大头面前,拉住了孟大头的手,笑眯眯地:“别哭了。起来吧?”这一下把孟大头搞傻了,停住了哭声。孟大头被解放军干部拉起来以后,两眼的疑光就盯在了那位解放军干部的脸上。他心想:“这是搞得哪一出啊?喜怒无常的。”那位解放军干部拉过来一个椅子,轻轻拍了拍孟大头的肩膀,意思是坐下。然后从热水瓶里倒了杯开水殷勤地递到孟大头的手中,极其温柔地说:“我早就知道那套宅子不是你的。你仔细看看我是谁?”孟大头把脸凑了过去聚精会神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唉!你孟喜贵人多忘事啊!我就是当年经常到你家找你干爸的小虎子。”孟大头愣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还用拳头在小虎子身上轻轻锤了一下,说:“老哥,原来是你啊!你吓死我了。”原来小虎子名叫马强,也是八路军的一名联络员,专们负责和孟大头干爸孟德强单线联系。

孟大头认识马强以后如鱼得水,腰杆子更硬了,想起朝中有人走起路来的样子也变了,神气活现的像个大亨。虽然他住的大房子被政府收了回去,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现在这个世道谁有钱谁倒霉,这套大宅子用马强的话讲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药,没了它至少睡觉睡得香,晚上不用做恶梦。没了房子孟大头到哪里去住呢?这个不用操心,有马强在房子自然会有的。就在当天,马强就让孟大头住进了三间一套的房子,美其名曰:“照顾革命后代。”马强还劝说孟大头继承孟德强的革命事业加入到革命队伍里来。孟大头当时一口答应,虽然心中仍然犹豫不决。

有了和马强的这层关系,孟大头张扬得嗷嗷叫,看谁都像他的臣民似地,他那些小兄弟天天像众星捧月一般偎着他。为了表明自己和共产党的关系,孟大头还专门去了一趟县政府,死皮赖脸地问马强要了一件洗褪色的旧军装,天天穿在身上。他那可以做鸡窝的干草样长头发也理去了,学起解放军战士,留起了小平头。

之后的一天,孟大头和几位小兄弟神气活现地来到一家饭馆吃饭。在焦急地等待店小儿上酒菜之时,孟大头就发现旁边桌子的几位客人议论纷纷,说得有声有色唾沫星子乱飞。他好奇地把他那猪样的耳朵依偎了过去,离那位客人的脸那个近,差一点就成了人家的耳罩。就听见那位客人兴冲冲地说:“嘿!没想到好事轮流转,今天到我家。现在是穷人的天下,有共产党做主,没有田地可以从地主手里夺,没有房子住可以从地主手里抢。”另一位答:“可不是吗,昨天家人还分到了一柜子的好衣裳。”然后他扭头冲着一位正在埋头吃面条的中年汉子,说:“大哥,你那里怎么样?分到点什么好东西了吗?”那位坐在条样凳子上,咧着大嘴狼吞虎咽吃饭的汉子抬起了头,把爬在唇边的几根面条吸溜进嘴里,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面条汁,俩腮帮子鼓着动着,说:“村里的几家地主都抓起来了,工作组的头说了,这几天就分东西。还说每人都有份。”然后像贼似地往四周瞧了瞧,趁别人不注意,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璀璨的大金戒指,悄悄地说:“让你们也开开眼,昨天去抄地主家拿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孟大头听说现在每个村都抓地主分东西什么的,还能搞点金货心里不免就痒了起来。心想:“不知道我干爸现在如何?上次被他的家人打了一顿仇还没有报呢。我何不到孟家庄走一趟,一来看看热闹,二来没准还能分到点什么,三来让那个孟老头子也知道一下我的厉害……”孟大头越想心里越高兴,没想到共产党来了这天上还真就开始掉下了银元,不要都不行。

孟大头还听说了这样一个故事。日照县李家庄有三兄弟,家境很穷。老大不但勤勤恳恳,还会木匠手艺,娶了个老婆也会过日子,没多久老大就有了钱,便买了十亩上等的好地。过了没几年,老大省吃俭用又存了许多钱,还是买地。就这样像滚雪球似地,等老大到了五十岁那年,他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拥有几百亩地家产的地主。而他的两位弟弟则不然,由于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到中年家里除了几亩薄地以外也没有多少家产。于是家中经常揭不开锅,家人有病也没钱找医生。只好三番五次到大哥那里要,那里讨。时间久了他们的嫂子不高兴了,大哥又不是父亲,更不是银行,经过多次摩擦后终于闹翻了脸,成了仇人。解放后,大哥的两位弟弟运气来了,千里的太行山都挡不住。一位当了民兵队长,另一位成了民兵。在这场镇压反革命的运动中,他俩成了鼓上蚤,不顾兄弟之情,血缘之情,带头抓了他们的大哥,抄了大哥的家。当乡亲们批斗大哥时,这两位弟弟闭着眼睛装看不见。当大哥被几位农民用锄头活活打死时,这两位兄弟心狠地在旁边看着,笑着,无动于衷。最后连大哥的尸首都任其随便处理。

当时,孟大头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想:“有奶就是娘。什么亲如手足啊!他妈的都没用。该心狠时就要心狠。”如果说旧社会让人变成了鬼,那么新社会把人变成了兽,他妈的连鬼都不如的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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