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边还留着黑夜的影子徐良就被闹钟叫醒。他慌急地洗洗刷刷后,穿上一件刚洗过的深灰色中山装,为了突显稳重,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为了增加点文化味道,又在右胸部的上衣袋里插进了一只黑色钢笔。他又在下身套上一件蓝色斜纹布裤,脚穿部队发的三结头皮鞋,昨夜睡觉前上过油锃光明 亮。之后,徐良不紧不慢地走到衣镜前,先把头发梳整齐,再把头上的分界线梳的分明,擦上点头油,人竟然精神了几分,简直有画龙点睛之效,徐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一笑,再走了几步,人便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他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便夹着公文包,迈着轻盈的快步到了厨房,委曲自己喝了碗昨夜剩的面粥,又用凉水漱了口,一转身轻轻地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徐良刚到楼下,高师傅已经把乳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徐良居住的一号楼前。徐良笑着向高师傅招了招手,身子一闪便熟门熟路地坐在了汽车里。只听到一阵发动机轰鸣,再看那辆汽车,已经消失在黄色尘雾里。

徐良到达轻工业局时还不到早上八点。没想到办公大楼前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徐良随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进了大楼后直接朝局长办公室走去。他到了局长办公室只敲了一下门,余局长竟然满面红光亲自迎了出来,嘴里还念道着:“欢迎我们的大英雄。请进!请进!”徐良昨天就把炼出生铁的消息通过电话告诉了余局长。局长听了高兴至极。轻工业局有大大小小的工厂二十多个,炼出钢铁的造纸厂是第一家,并且在短短的几周内土法上马建造出了整个省里也首屈一指的现代化炼铁的高炉。

余局长亲热地拉着徐良的手到沙发前坐下。局长的秘书手疾眼快地给徐良端过来一杯热茶。余局长兴冲冲地把手一伸,说:“大英雄,快让我看看你们的胜利果实。”徐良非常从容地从文件夹里拿出了那块包着生铁的手绢,并递给了余局长。余局长轻轻打开手绢,把那块生铁拿在手里左看右看高兴得合不上嘴。余局长问徐良:“老徐啊,昨天一共炼出了多少生铁?”

“大约有一两吨吧!”徐良凝思了半天说。

“那么就是说每个月至少能炼出生铁六十吨了。”

“应该更多。我们正准备再建几座高炉呢。”

“太好了!我们就在六十后面加上个零。以每月六百吨生铁的产量上报给市里和省里。”余局长越说越兴奋,底气十足。

“这样能行吗?”徐良有点莫然。他总认为没有谱的事不能夸海口。

“我看完全行。稍微夸张一点可以激发人们对大炼钢铁的决心,热情和斗志。

既然局长这样说了,徐良只得点头应许。不过局长这“稍微夸张”把生铁产量提高了十倍,令人哭笑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局长办公室的大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从外面冲进来了七八位男男女女的记者,忽地一下就把余局长和徐良围了起来。有拿着照相机的,有手拿笔和本子准备采访做记录的。其实,这些记者是余局长昨天事先安排好的。余局长见了这群记者后便哈哈笑着站了起来,徐良也慌然从沙发上站起。

记者A抢先一步问道:“请问谁是余局长?”

“我是!我旁边的这位就是今天你们要采访的我们大炼钢铁的英雄,造纸厂厂长徐良。”余局长把身体挺得像木板,做出一幅英勇就义的样子,咧开嗓子又说:“你们知道吗?在他的领导下,工人们只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就建成了世界一流的炼钢铁的高炉,并且很 顺利地炼出了生铁。你们看!”余局长说着就把手掌张开,一块黑黝黝的生铁正卧在手心中。一时间,在阵阵闪光灯闪耀下,几位记者正在奋笔疾书。

记者B又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估计出的生铁月产量是多少?”

余局长得意洋洋地把大拇指和小拇指伸出,做出了六的字样。

“每个月六吨?”

余局长摇了摇头。

“每个月六十吨?”

余局长的头摇得更快了,电动织布机一般。

“总不会是每个月六百吨吧?”一位记者惊得下颌关结差一点脱臼。

“对!每个月六百吨。并且半年后还要翻一翻。”余局长说得唾沫星子四溅,牛气十足。

这群记者工作效率真高,第二天就把造纸厂炼钢铁的喜讯登在了省市各大报纸上。省市广播电台里也哇哇叫着徐良的名字。报纸上还刊登了徐良在大炼钢铁中的英雄事迹。包括如何调动工人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如何与工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如何在困难面前不低头,带领工人们日夜苦干攻克技术难关,最后终于创造出了具有世界水平的炼钢铁的高炉等等。当徐良在报纸上读到描写自己的文章后,笑着在心里想:“奇怪,我怎么不知道?是写我吗?我有这么好吗?难道这也属于稍微夸张吗?”

一时间,造纸厂成了全省的模范单位,成了全省人民参观,访问和学习的地方。厂的大门口都用不着清扫,一天到晚走不完的人们把大门口那块水泥地用脚板子摩擦的亮的像太阳。为此,上级领导根据徐良的表现把徐良提升为青岛轻工业局付局长兼造纸厂厂长。

在沸沸扬扬的赞美声中,开始徐良并没有得意忘形失去了自我。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时刻提醒自己生铁的产量是虚构的,需要加倍努力迎头赶上;生铁的质量还是比较差的,有待进一步提高。他也知道修建炼铁高炉的技术不是自己和工人们发明的,而是得利于自己的岳夫。上面说过,孟老爷子早年曾经致力于炼铁厂的建设,解放前期因为他的那些合伙人跑的跑,散的散,建造炼铁厂的计划才付之东流,成了泡影。但那些图纸什么的好东西孟老爷子舍不得扔,毕竟有自己的血汗在里面,像宝贝似地藏着。孟老爷子看到徐良为了炼钢铁左右为难不知从何处下手,急得晚上失眠,眼睛肿得像灯泡,才不得不一狠心,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炼铁高炉图纸给了自己的女婿。这才使得徐良如虎添翼,在大炼钢铁中赢了个头彩,赢得盆满钵满。

不过,孟慧对徐良他们每个月能生产出六百吨生铁心存怀疑。于是,在家里趁着没人孟慧便小声问徐良:“你们能生产出这么多生铁吗?”徐良看着她笑而不答。孟慧又问:“我怎么不知道你和工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徐良还是笑而不答。最后徐良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耳语道:“这都是宣传。知我者夫人也。”

接下来的星期天,徐良的老部下,锅厂洪厂长到徐良家拜访。徐良好奇地问:“我们送给你们的生铁质量如何?”洪厂长对着徐良的耳朵悄悄地说:“别提了。用你们厂提供的生铁做出来的锅一大半以上都有裂纹,没法用。只能回炉再提炼。”徐良用手捅了捅他,耳语道:“注意点,现在是运动,说话时要过过脑子,别口无遮拦张口就说。改改你这洪大炮的脾气。”

“我那脾气早没了。上次要不是你找人帮我说情,我早被打成右派了。你认为我还真那么傻啊?”说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嗤一声差一点笑破了嘴。

然而,造纸厂的好景像兔子的尾巴不长。青岛许多工厂的代表,尤其是跟钢铁打过交道的内行到了造纸厂参观了炼铁的高炉和炼出的生铁之后,便开始不屑地摇头暗笑。原来这月产六百吨生铁是一个不能点破的谎言。就这几座高炉每个月能生产出六百吨生铁搁在谁的脑子里也不能相信。做起来困难,吹起来容易,咱们就比谁吹得响吧!时隔还没有一个月,报上登出了青岛拖拉机零件厂月产七百吨生铁的喜讯,接着又登出了青岛机床厂月产八百吨生铁的消息。这个记录还没有保持三天青岛肉联厂以月产生铁九百吨的成绩夺魁。万万没想到青岛糕点厂的一帮子老娘们竟然以月产生铁一千吨遥遥领先。徐良得知后,马上和几位付厂长碰了碰头,一致认为把生铁月产量提高一倍报到局里。从那时候起,徐良开始紧跟形式,豪不害臊地浮夸了起来。

有一位老八路出身的青岛市冶金厂厂长,为人忠厚,淳朴和诚实,干工作雷厉风行。但他有一个特点,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夸张,也不知道吹牛。按理说人家冶金厂炼铁是它的老本行。在钢铁产量上应该全市第一。没想到和钢铁产量名列前茅的工厂比起来差距甚远,几乎成了全市倒数第一,每月生产出的钢铁比人家食品厂的都差了好几成,简直没脸见人。这位百思不解的冶金厂厂长得到局里的训斥后,不得不抱着学习的态度到受表扬的钢铁生产大厂——造纸厂参观。

你别说,老八路厂长在造纸厂走了一圈受益匪浅。他恍然大悟,原来造纸厂的钢铁产量不是人做的,是嘴吹出来的。

这天,也凑巧,这位冶金厂厂长刚回到工厂时正遇到一群记者。他们/她们蜂拥到冶金厂是为了采访一项技术革新。这位厂长灵机一动,马上叫办公室主任把这些记者请到厂长办公室。面对这群记者,这位厂长接受了实话实说的教训,他把话提一转,问道:“谁是该市目前的钢铁大王?”

记者们异口同声,说:“是造纸厂。人家每月生产生铁两千吨呢。”

这位厂长立刻拍着胸脯,说:“知道古时候有个故事。一只大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吗”

“知道啊!这和钢铁生产又有什么关系呢?”几位记者张开了迷离扑朔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我们厂就是那只大鸟。我们不报出钢铁产量便罢,一报出来没有一个工厂能和我们相比。这么说吧,我们每个月的钢铁产量至少比造纸厂的要高出三倍。不信请现场参观。”

果不其然,当记者们看到小山似的铁锭子都惊呆了。第二天省市的各大报纸和电台纷纷报道,青岛冶金厂不仅炼出了铁,还练出了钢。钢铁月产量达到六千多吨。

在以钢为纲,全面大跃进期间,各行各业,大大小小的工厂龙腾虎跃,简直翻了天,到处都是技术革新和发明创造,天天捷报频传。仿佛这市面上到处藏龙卧虎,在大跃进春风的吹动下涌跃而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似地。技术革新也引起了产量的增加,新产品的出现。一家工厂传出,一位老工人无意中突发奇想,对生产线进行了技术改革,没想到竟然能把生产产量提高了十几倍。有的工厂报道一位仅上过小学的工人师傅竟然能画出汽车发动机图纸,里面的巧妙程度连总工程师看了都双手挑大拇指称赞。一时间,汽车配件厂能生产公共汽车,拖拉机零件厂能自制拖拉机,肉联厂的有位老师傅居然异想天开,设计出了自动化杀猪生产线。在那段时间里,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到局里报喜的锣鼓声没完没了,大喇叭里传出的喜讯更是铺天盖地。

据报道,大跃进也激发起了文艺创作的高潮。有位工人在炼钢时受到启发,一个月创作歌曲上百首,每首歌旋律优美,朗朗上口。人们不停地传唱着,都说苏联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和肖斯塔科维奇也不过如此。更令人称奇的是一位只上了几个月的识字班的工人老师傅竟然能写出几十万字内容丰富情节奇妙的长篇小说,还能写出各种形式的诗词,如果曹雪芹在世也会甘拜下风望尘莫及啊!

在这样的宣传鼓动下,老百姓在路边下象棋时纷纷议论,说:“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不出三年共产主义在中国一定能实现。”另一位行人听了后,不屑地说:“啥?三年?我看不出一年共产主义就到眼前。

假的总归是假的。 有心人只要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发现,各种产品的产量日新月异,为什么市面上出售的东西还是那么多?为什么市面上出现的产品除了包装变化和外表变化外其功能和过去的产品竟然没有一点变化?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干部也知道这大好形势里掺着极大的水份,被形式所逼不敢说真话,只得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不好听的话坚决不说。

不过,也有个别直言不讳的。有一次,记者们到工厂采访,一位技术员告诉记者,工厂炼出来的钢铁不但没有那么多,而且由于含杂质太多不能用。就因这句话,这位技术员当场被厂保卫科以破坏大跃进为名抓了起来,最后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还有一次,省领导到一家先进工厂去视察。一位老工人拉着领导的手,坦诚地说:“报上登的我们厂技术革新产量翻一番是浮夸的。”那位领导把脸一板,问道:“怎么回事?”旁边的厂长马上献殷勤地回答:“领导受惊了。这位工人患有神经病,又复发了。”厂长接着对手下撇了一下嘴,使了使眼色。几位年轻的小伙子上来把这位老工人拉了下去。结果,这位老工人一晚上被皮鞭伺候着,被亲人救出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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