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省日照县刚解放的那一年,孟大头交了狗屎运。他在马强的介绍下,竟然从流氓痞子摇身一变成为革命烈士的后代,并且轻而易举地成为日照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成为地地道道拿工资吃皇粮,让人羡慕不止的革命小干部。没多久,这位作恶多端的孟大头又通过马强认识了从部队转业到日照县政府工作,马强的表妹英子。在马强极力搓合下,再加上孟大头穷追不舍,没多久他俩竟然结了婚。婚后虽然孟大头吃喝玩乐的恶习难改,在英子的影响下倒收廉了许多,两个人竟然能过到一处,英子还为孟大头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孟建国,二儿子名叫孟建华,比孟建国小一岁,也就是那位跟小徐打仗破了头,和小徐在同一个小学上学,比小徐高一级的小黑胖子。

英子跟孟大头比起来个人条件强多了,人也长的漂亮。邻居见了都替英子可惜,典型的鲜花插在牛粪上。在私下,英子的最好的女朋友加战友悄悄问英子,为什么不找一个条件好的嫁出去。英子无奈地叹着气,说:“我命苦啊!认识孟喜才两天一不小心就被他给糟塌了,生米做出了熟饭没办法啊!”

孟建华被孟慧送到造纸厂职工医院后,医生马上对他进行了诊治。这次孟建华吃亏可吃大了,头上被小徐用砖头生生地开出了一条近一寸长的口子,为此缝了六七针。孟大头知道后又气又恨,暗地里咬牙切齿,在脑子里不停地骂着孟慧这一家人,并把新仇悄悄铭记在心里。

孟慧知道小黑胖子伤得不轻便一个劲地给孟大头赔礼道歉,还把身上带着的十几块人民币硬塞进孟大头的手里,让孟大头买些猪肉鸡蛋什么的,给孟建华补补。而孟大头虽然在心里叫骂,在表面上却装出轻描淡写无所谓的样子,套着近乎笑哈哈地说:“孩子打仗是常有的事情。再说了咱们又是一家人,没有事的。孟慧妹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孟大头和孟慧分手时,还做出恋恋不舍的样子,竟然假惺惺地掉了几滴鳄鱼眼泪。

回家后,气鼓鼓的孟慧把小徐狠狠地骂了一顿。不但不给小徐吃晚饭,还让小徐双臂伸直下垂,做出立正的姿式,罚站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让小徐自己待在小黑屋子里低头思过写检查。把孟老爷子给心疼的不停地摇头叹气,嘴里啧啧直响。孟老爷子知道这一次小徐把祸闯大了,把自己的女儿气得满脸都是充满怒气的红云紫雾。如果这个时候为小徐说好话等于火上浇油。不过,孟老爷子并没有死心。他像一只偷鸡的狐狸,倒背着手在屋里蹑手蹑脚进进出出,还探头探脑的,等待营救小徐的最佳时机。

当时钟走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机会来了。学校来电话说学校出了点急事,需要校长去处理。孟慧听罢便狠狠地瞪了小徐一眼,换了件衣服急匆匆朝学校赶去。

孟慧前脚刚出门,孟老爷子便急不可耐像请神仙似地把小徐从小黑屋里请了出来。小徐也不客气,他像个大老爷似地坐在餐桌旁边,撒娇地说:“姥爷,我饿啦!我……”小徐的话正说到一半,姥爷像变戏法似地在小徐的面前摆满了大白馒头和炒菜。姥爷心疼自己的大外孙,还偷偷地给小徐炒了一盘鸡蛋。

看着小徐狼吞虎咽的样子孟老爷子打心眼里高兴。不过姥爷对小徐打人之事好奇。“自己的外孙从来不和同学打仗,为什么这次竟然动了砖头?这里面必有原因。”孟老爷子想到这里忍不住问到:“你今天为什么和同学打仗呢?”

小徐用手背擦了擦恋在嘴边的菜汤,有点委屈地说:“我不想打他。是因为他欺人太甚。”

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孟黑胖子仗着自己力气大,又比小徐高一年级,经常欺负小徐和他的同学们。只要孟建华见了小徐和他的同学,除了嘴里骂骂咧咧之外,不是在每人的头上扇一个电光,就是往每人身上踢上一脚。因此,小徐和他的同学们都怕这个孟黑胖子,见了他就躲。时间一长,这位孟黑胖子便成为小徐和他的同学们心中的恶霸。而孟黑胖子得知同学们都怕他以后,得势的更趾高气昂肆无忌惮目中无人了。

出事的那天,小徐一个人在学校操场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闲玩,无意中遇到了满脸凶相的孟黑胖子。小徐心里害怕扭头就跑,被孟黑胖子绕道赶上。

也不知道孟黑胖子哪里来的气。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小徐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小徐的衣领,脚就往小徐身上踹,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我让你跑!我让你跑!”小徐知道自己个头小,打不过眼前的这个孟黑胖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吗!他猛然扭头把自己的衣领从孟黑胖子手里挣脱开,忍气吞声装出可怜巴巴服软的样子,缩头缩脑就要走。没想到,这孟黑胖子不依不饶,伸开双臂把小徐拦下。然后,孟黑胖子从衣袋里掏出半根香烟和一包火柴,在几位刚刚跑过来看热闹的同学面前,歪头晃脑神气活现地把香烟叼在嘴角,并把那盒火柴送到小徐眼前,用既藐视又侮辱的音调,说:“快!老老实实地给老子点上烟今天就饶了你。”

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小徐丢不起人。他一时被羞辱得心里窝火,上了拗劲。他对孟黑胖子的猖狂叫嚣不理不睬,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还不屑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夺路就想走。没想到这一下激怒了孟黑胖子。只见他一个跳步来到小徐的近前,用手抓住小徐衬衣的衣领用力往怀力一拉,随着吱啦一声裂帛的声音,把小徐摔了个嘴啃泥。然后,孟黑胖子兴奋地满脸紫红。他仰天大笑,舞动起双手就准备扬长而去。小徐就感觉眼前一黑,头疼得要命,低头一看身上刚穿了没有几天的白衬衣几乎被孟黑胖子撕成了两半,用手一摸,脸上竟然出现了几个胀鼓鼓的大肉包,轻轻按上去,疼得钻心。小徐从小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抓起地上的半块砖头,跳起身来就追了过去。在孟黑胖子的背后,小徐一个豹子扑食就高高跳起,与此同时,小徐把握着砖头的那只手轮圆了,对准孟黑胖子的后脑勺用足了力气就把砖头拍了下去。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和哎呀一声惨叫,孟黑胖子宛如一只中枪的肥猪,一头栽倒在地。他刚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派头荡然无存,一脸软蛋才有的求饶的样子,活像被刚刚抓住,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求奶奶告爷爷的小偷。孟黑胖子双手捂着头,鲜血从指间涌出,哇哇地大哭,把鼻涕哭出来有一扎长。咧开大嘴熊包一样叫着:“救命啊!救命啊!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事后的一天,在课堂上,一位语文老师让同学们举个例子,来解释什么是弱中取胜以弱胜强?同学们突然都站起身来,指着小徐异口同声:“是徐岩(小徐的名号)!”老师便抓着头皮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会呢?徐岩只是个学生,跟弱中取胜以弱胜强又有什么关系呢?”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爆笑起来,让这位语文老师感到尴尬至极。一段时间,这段让人忍俊不禁的故事竟然成为同学之间传来传去的佳话。

孟老爷子知道事情的经过后不但没有责备自己的外孙,反而在心里为外孙拍手称快。当孟老爷子得知这个黑胖子是孟大头的儿子,而孟大头竟然是造纸厂的一名工人时,心里“哎呀,哎呀”苦叫了数声。他心想:“这真是冤家路窄鬼魂缠身啊!我孟德祥生前到底犯了什么罪?让这个怨家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的奇。你想升官发财,老天爷偏让你一贫如洗。有的人想过平平安安似水的清贫日子,老天爷非让他大福大贵。有的人认为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错了,无论你往那里跑,天涯海北随便挑。这灾啊,祸啊什么的总会像影子似地一步不离地追着你。你可能会坐在地上不拘小节地嚎啕大哭,叫喊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告诉你吧,这就是命。朋友,跟谁争,也不能跟命争,任命吧。

自那以后,孟老爷子一直忧心忡忡一脸不快的样子。孟老爷子这样的表现也是人之常情。你想啊!常言都说一经被蛇咬还十年怕井绳呢!何况孟老爷子是从孟大头手里死里逃生。别说见孟大头本人了,孟老爷子只要听到孟大头这三个字心里就惊得发慌,浑身就吓得发抖。这个天杀的忘恩负义的孟大头可把孟老爷子害苦了。直到徐良拍着胸脯在孟老爷子面前发誓,孟老爷子的心病才慢慢地痊愈。徐良是对孟老爷子这么说的:“爹!我是造纸厂堂堂的厂长,他孟大头翻不了天。你就看好吧!”

白驹过隙,光阴似箭。一九六四年的夏天已经悄悄来临。

一天下班后,孟慧刚出学校大门。突然,她的眼角的余光里有人影闪动。孟慧心里一惊,扭头仔细看去。原来这个人影不是别人,竟然是自己的老乡,父亲的仇敌孟大头。自从上次为了孩子的事相遇后,孟慧和孟大头已经有近一年没有见面了。虽然上次分手前,孟大头一口一个孟慧妹子叫着,他哪有脸面和孟慧的家人相认呢?他孟大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到头来把人家治于死地。人再不要脸,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心里有鬼躲都来不及,就更别说亲自登门拜访了,就是拉着他去见孟老爷子他也不敢。

此时的孟大头满脸都是恭恭敬敬顶礼膜拜的神情,眼睛里闪着痛苦的光彩,弯着腰,低着脖子,浑身抖动,一副可怜的奴才相。孟慧见状心里生奇,客气地对孟大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说:“到学校里有事?”

孟大头急忙抖了抖下巴。

孟慧随口说出再见两字,扭头刚准备迈步,就听见孟大头细声细气地说:“孟校长,我找你!”孟慧仔细看去,此时的孟大头比农夫怀里冻僵的蛇都可怜。眼睛里滚着泪珠,两只手像过去舞台上报幕的小朋友一样握在了一起,脸上的皱纹摆出了叫花子要饭时特有的令人同情的表情。

孟慧听罢心里一愣,心想:“找我干什么?”同时,她便把带着疑问的眼神送了出去,“家里出事了?”

“嗯!”孟大头做出了既灾难深重又有口难言的表情。

孟大头的这段生动的表演着实地打动了孟慧的恻隐之心,她有点心急地说:“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孟慧从小心地善良。虽然孟大头曾经害过自己的父亲,孟慧总认为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人应该往前看,不应该纠住过去的那些恩怨不放。

孟大头为了招来孟慧的同情,故意扭扭捏捏说出了下面的事情。

原来,最近一段时间,上级领导要求青岛造纸厂抽出一部分有经验的钳工车工去支援内地偏远地区的工业建设。经过厂党委反复斟酌,最后组成了十几个人的小分队。在这次挑选人员的过程中,徐良亲自点将,并把孟大头选在其中。孟大头是造纸厂某车间的付主任,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尽管知道内情的人看来徐良这样做有点公报私仇,但外行人看来选择孟大头却合情合理。徐良总感觉到把孟大头留在造纸厂会有隐患,趁着这次人员调动,正好可以把孟大头调到外地去工作。

当孟大头通过内部消息得知这次调到外地工作的人员中有他的时候,突然就感觉到天旋地转,房子要塌了似地。他一百个不愿意到外地工作生活。内部消息还说他们这批人去的地方是山西省的山区,那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孟大头知道后人更没有了主见,仿佛掉入了枯井,苦恼得手无足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家里知道这个消息后也炸开了锅。英子坚决不离开青岛。她选择与孟大头两地分居。而孟大头的两个儿子也哭闹不止,放出狠话,说就是死了也不离开青岛。看来孟大头只有先走一步再说了?但孟大头不死心,他不甘心到外地受苦。于是,孟大头把厂里所有的头头都找遍了,包括徐良徐厂长。他低三下四涎皮搭脸地说出自己不想离开造纸厂的理由。没想到这些造纸厂的领导都板着铁皮样的脸,声音硬硬的,统一口径,说:“这是厂党委经过再三考量,慎重考虑后决定的,不能改变。”为此,孟大头连续几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想来想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求孟慧帮忙。但他又怎么好意思张开口呢?他一想起过去他在孟慧父亲身上做的那些坏事心里就发抖。有时候他良心萌发真想扇自己几个嘴巴子。他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过去如此的坏?下手如此地狠?难道我还是个人吗?”他恨自己没有前后眼。他不停地叹息,嘟喃着一句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孟大头结结巴巴把心里的苦衷告诉孟慧后,孟慧也左右为难。毕竟自己不是造纸厂的领导,说了不算。孟慧所能做的只能是安慰。想到这里,孟慧苦笑了一下,把手摊开做出为难的样子,说:“这种事情我也帮不上啊!这样吧!你先安安心心到外地工作。家里的事情我帮忙照顾。”

听到孟慧说这样的话,孟大头傻了眼了。他灵机一动用了最后的一招——苦肉计。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到在地,抱着孟慧的双脚,泪如河流,哭着说:“孟慧妹子,求求你在徐厂长面前为我说句好话吧!救救我吧!救救我们全家吧!我孟喜这一生一世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孟慧被孟大头这突如其来的作为惊呆了,她慌急地说:“你快起来。有话好好地说吗!”

“我不起来。除非你答应我在徐厂长面前为我说句好话。”孟大头故意装出小孩子撒娇的样子。孟大头还趁着孟慧不注意,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孟慧一眼。

孟慧怕被别人看见产生误解,忙说:“我答应你。快起来吧!”

就这样,孟大头装作大姑娘头一次进婆婆家门的样子,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地徐徐站起身来。

那天晚上,孟慧就在徐良面前为孟大头求情,而徐良则低头不语。最后,孟慧急了,说:“他孟喜就算是条狼,是条东郭先生救下来的那条狼。现在是新社会,是共产党的天下,凡事都得讲理,讲法。他孟喜难道能翻了天?”

就孟慧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徐良。他摇了摇头,对孟慧无奈地说:“罢了!罢了!我看他日后也翻不了天。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没多久,孟大头的名字就从支援外地建设的人员名单中划了出去,孟大头本人又惊无险地留在了造纸厂。

就是因为孟慧一时心软,在丈夫面前替孟大头说好话,孟大头才躲过了到外地工作一劫,才有了日后孟大头的恩将仇报,给孟慧招来了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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