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慧感觉到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到了。她茫然地走到了家里唯一一张写字台旁,打开了台灯,坐了下来。她缓缓地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含着眼泪写下了她的最后的留言:“徐良,徐岩和徐笑:对不起,我走了!永远地走了!别责怪我。孟慧。”

她突然站了起来,脸上冷冷得叫人心寒。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小瓶她准备多时的安眠药,轻轻地放在了衣兜里。然后,轻手轻脚地来到徐岩和徐笑的房间,慢慢地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用眼睛死死盯着这兄弟俩,眼泪簌簌而下。此时,孟慧在心里悄悄地说:“儿啊!永别了!”孟慧又轻轻地把门拉上,熄灭了家里的灯,咬着下嘴唇,低头就出了门。

她先人不知,鬼不觉地走出了厂领导宿舍的大门,穿过一段寂寥冷落的街道。然后,在令人思乡的淡黄色月光下,朝着苦涩的大海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虫儿在哭叫,蛙儿在哀鸣,就连弯弯的月亮也悄悄地藏在了一片黑云朵的后面,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到了!快到了!”当孟慧闻到了大海的腥味,听到了海浪与松涛的合声时在心里叫了起来。果然没有多久,在月色下,她看到那粼粼闪光的苦涩的海了。此时,海浪翻腾起层层雾气,在温柔的月光下宛如一片片白色的柳絮。孟慧看在眼里心情十分激动。她脱下鞋,赤着脚走进了软绵绵的沙滩里。接着她从衣兜里拿出了那个小瓶子,把安眠药一颗一颗地拿出来,一颗一颗地塞进了嘴里,又一颗一颗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当她哈哈笑着把空瓶子扔到天上的时候,她的心情终于释然和轻松了起来,那些人间的烦恼,焦虑和痛苦已经不翼而飞。她先俏皮地用脚板子轻轻踢起了片片清凉的水花,然后一边扭着身子,一边不顾一切地往苦涩的海水里走去。一步一步她轻轻地数着,心里咚咚地跳着。此时,夜空中的星星笑着朝着她走来。渐渐地有的星星竟然在她的头顶上转动着笑出了声,有几颗星星竟然往她的怀里钻着,仿佛大海和天空翻了个儿,她笑着朝着她身边的星星伸出了手,竟然有只大手拉住了她。她笑着大声说:“我摸到你了!摸到你了!你是不是来接我的父亲。”对方也笑了,说:“傻丫头,你连爹什么样子都忘了。爹在这苦涩的海里等你多时了。”孟慧感动地哭了,眼泪像蜡烛燃烧时涌落的蜡滴,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了。突然,风狂了,浪冲到了天上,在浪尖上竟然出现了质问大地的怒吼:“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徐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相濡以沫的爱妻竟然不管他了,撒手离他而去。

就在孟慧消失在苦涩的大海里的那一刻,远方的徐良在恶梦中惊醒。他迷迷糊糊听到远处有夜猫子的哭声,像鬼在乱叫,心里禁不住收紧了。

两天以后的一个下午,徐良在果园里干了一天活之后,便拖着疲劳的双腿往宿舍里走去。

说是五七干校的宿舍,其实就是十几个连在一起的供一人住的独门独院。徐良住的房子是一间北屋,土胚块砌成,茅草屋顶。房子由于年久失修,墙皮开始脱落,看起来歪歪仄仄。屋内只有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用土胚砌成的土炕,头顶上是积满陈灰的房梁,房梁上和墙角的高处都拉满了蜘蛛网。此外,还有一个一米多高土胚墙围起来不大的院子,院内有两棵槐树和两棵石榴树,院墙的西面有门,其它三面透过高大的槐杨树枝叶可以看到其他住户的房屋。屋子的东面有一个用木柱子支起来的棚子,棚顶盖着厚厚的毛草,里面有一个灶台,上面坐着一口铁锅,有一搂多粗。棚子里里外外堆着许多干玉米秸和树枝,是用来烧饭的。屋子的西面是土坯砌成的牛舍,里面的几头老黄牛由徐良负责喂养,它们见了徐良总是眉开眼笑的。

徐良推门进屋,就见那张桌子下有五六只肥大的老鼠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闲谈,看到徐良后便不住地摇头,嘟噜着脸不欢而散。

徐良深深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正准备动手做晚饭,就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徐良急忙把门打开,五七干校的迟主任迈着匆忙的脚步已经来到他的面前。此时,迟主任绷着脸二话没说就把一个小纸条塞在了徐良的手里。徐良乐呵呵地拿过了那张纸条看了一遍。他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便把那张纸条又塞回到迟主任的手里,嬉皮笑脸地说:“迟主任,你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呢?”迟主任板着面孔,严肃地说:“老徐同志,这是真的。”徐良听了迟主任说的话,脸上顿时出现了惊骇之色。他突然跳了起来,用双手抓住迟主任的肩膀,使劲地摇着,同时大声地喊着:“迟主任,你不要开玩笑了,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快说啊?”迟主人用手轻轻地拍着徐良的手背,哽咽地说:“老徐同志,这——都——是——真的。”徐良听罢人立刻傻了。霎那间,这位曾经是那么坚强的钢铁战士竟然像小孩子似地跌坐在椅子上,扭过头去,张大了嘴巴,放声大哭,全身委屈地抖动着,同时喷发而出的眼泪、鼻涕和唾沫顺着眼角,沿着鼻沟,贴着嘴边,经过下巴涓涓流动,形成了一股股悲恸的潮流。徐良一边嚎哭着,一边说:“孟慧啊,我的孟慧!你走了让我怎么活啊?”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莫过于幼年丧母,中年丧妻和老年丧子。徐良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就连当兵出身的迟主任看到这样的惨景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突然,不远处的牛舍里的那几头和徐良朝夕相处的老黄牛竟然哞哞地叫个不停。迟主任擦了一把眼泪,好奇地走出屋去,才发现那几头牛听到主人徐良的哭声后竟然懂人性地流下了眼泪。

徐良对孟慧真是爱如潮水情深似海啊!直到多年以后,只要有人在徐良面前提及孟慧,他那怀念的苦泪就会缓缓而下。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孟慧死去的第二天,一场人祸也悄悄地来到叶华的身边。

在毛主席“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指示煽动下,造反运动的大火把一九六六年的北京烧得通天亮。北京师范大学也和其它的大中小学校一样,先是学校停课,红卫兵组织的成立,到处是火药味十足的大字报,到处是剑拔弩张的大辩论。接着就是红卫兵夺权,革委会的成立,各种各样的批斗和游街,以及随意地抄家,随意地抓捕和各种花样的逼供信。叶华是老右派当然在这些红卫兵的讨伐之内。但叶华也多亏是老右派,犯的罪早已经是板上砸钉,秃顶上的虱子,所以一时间没有引起红卫兵特别注意,只是草草地抄了一次家,被红卫兵叫到学校里训斥了几次而不了了之。那时候的叶华经过了九死一生的北大荒劳教之后,狡猾得像格林童话中的老狐狸似地,也会见风使舵,知道如何以屈求伸以柔克刚。他一天到晚嘴上像抹了一层蜜似地,说话出奇地甜,尤其是见了红卫兵的那几个头头,不是主动点烟,就是殷勤地倒茶,把那些红卫兵耍得见了叶华竟然乐呵呵的,有个别的红卫兵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表现不错,继续努力改造自己。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叶华在轰轰烈烈的运动中竟然毫发无损。

北京师范学院物理系有一位姓宋的红卫兵小头头,人送外号宋胖子。此人喜欢留光头,带绿色军帽,并对军帽的留恋甚至到了晚上睡觉不摘帽子的程度。宋胖子除了有一脸横肉外,他的最大的面部特点就是在一顶绿色军帽下露出的两只杀气腾腾的母狼眼。此外,他有着像米仓里的耗子一般短而胖的身材,上面晃出了两只滚圆的胳膊和两只胖如腰鼓的手。他走在大街上总是做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横眉竖起,面孔板起,让人想起了讨债的打手。

这天,宋胖子无聊没事干,便带着几位手下来到了他们称之为仓库的地方。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一间大教室,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抄家抄来的东西。宋胖子先拿起了一只金黄色的小号,把吹口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在了嘴边,鼓起了腮帮子吹了半天,除了嘴角咝咝漏气外,没有吹出一点响声。气得他把小号往天上一扔,脚就开始踢着地上那些横躺竖卧的杂物。没想到,宋胖子踢了没有几下,竟然踢出了一个黑皮金边,样子非常别致,有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宋胖子并没有在意,对着他的手下招了两下手,扭头就往仓库门口走。他到了门口脚刚迈出门去,便又缩了回来。他迟疑了片刻后,竟然几个快步回到了那个笔记本前,弯腰捡起把它捧在了手中。他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叶华的名字,打开第二页,上面抄写着一首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回忆。”在诗的后面写着:“俄国诗歌的太阳普希金。”

宋胖子读到这里脑子里嗡得一声,心想:“叶华,你他妈的好大胆啊!竟然敢把普希金比做红太阳。”想到这里,刚才还萎靡不振的宋胖子霍地精神抖擞起来。他对着身后的几位红卫兵舞了两下手,出了门后低着头就往二楼的物理系革委会奔去,他的几位手下紧追不舍。

第二天清晨,叶华一家还没有起床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叶华不得不披了一件衣服从床上跳下来,急步冲到门前。他刚把门锁打开,五六名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红卫兵便推开了门,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为首的就是宋胖子,他今天是逢上面的命令把叶华带到物理系革委会接受调查。叶华低三下四地请他们在家里坐一会,宋胖子哼着鼻子,两眼望着天花板待答不理。叶华正准备给他们倒茶,宋胖子朝着叶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生硬地说:“不用了。快把衣服穿好跟我们走。”当叶华看到平时对他笑哈哈的宋胖子此时眼睛里充满了敌意,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心里咚咚跳了起来。

物理系革委会所在地其实就是过去的系主任办公室,叶华进去后发现一张大写字台后面正颜厉色地坐着三名红卫兵头目,写字台两旁各站着三位五大三粗的汉子,身穿绿军装,袖子口翻到肘关节处,一个个怒目圆睁杀气腾腾,看这个架势恰似过堂受审一般。叶华看在眼里心里就打起了鼓,尽管他尽量地克制心里的惊慌,面孔上还是挂出了恐惧的神情。

坐在写字台后面中间的一位年龄稍大一点,此人姓成,是物理系革委会主任。当他看到叶华之后,便用手指了一下写字台前面的一张椅子,诡橘地讥笑了两声,笑里藏刀地说:“叶老师,请坐吧!”这位成主任是物理系大三的学生。叶华曾经教过他高等物理学。当叶华哆哆嗦嗦地坐在椅子上之后,成主任把那本笔记本的第二页翻开,递给了叶华,说:“解释一下吧,为什么把普希金比做太阳?”此时,所有的红卫兵像看到猎物的狼一样,从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射出了刺人的寒光,做好了打人的准备,只等成主任一声令下。

还要说叶华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当他看到笔记本上自己的那些熟悉的字体后,竟然立刻叫出了书名,胸有成竹地说“俄国诗歌的太阳普希金”这段话不是我编的,是从一本书上抄来的,“叶华看到了成主任满脸的疑惑,强作笑颜接着又说,”这本书就在我家。你可以派人去取。“

成主人听罢眼睛一亮,马上吩咐了下去,派人到叶华家把那本书找来。过了几个小时以后,那几位红卫兵果然从叶华的妻子曹静那里拿到了叶华说的那本书。成主任把那本书翻开找了找,果然让叶华言中。那本书里面确写着“俄国诗歌的太阳普希金”这个句子。叶华多亏了这本书,否则在劫难逃。成主任只能严厉地对叶华训斥了一番,说像这种黄色书籍你早应该交给学校革委会。看在你是初犯,这次只对你进行口头教育,从轻发落,下不为例。叶华频频点头称是。最后,成主任便对叶华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说:“你没事了,回家去吧!”

叶华前脚刚走,老奸巨猾的成主任就把宋胖子叫了过来,在宋胖子的耳边嘀咕了半天。宋胖子一边听,一边点头。宋胖子临走时,成主任还特意对宋胖子挤了两下眼睛。

叶华回到家里后屁股还没有坐热,宋胖子带领着五六名红卫兵又来了,说奉着上面的命令来抄家。叶华心里不痛快,嘴上却客客气气地说:“那你们几位就辛苦了。”曹静也不得不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并给她的两个孩子叶小明和叶小娜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说你们出去躲一躲吧。两个孩子会意地点了点头便出了家门。

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叶华的家被这几位红卫兵折腾的床单乱作一团,毯子四散拖地,枕头横七竖八,衣柜头朝下,抽屉被拉出倒扣在地上,里面的衣服被扬得到处都是,书架也被掏空,大大小小的书撒了一地。宋胖子翻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他想要的东西,脸上那冷飕飕的敌意被失望所代替。他拍了拍手直起了腰正准备走,突然发现床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破旧的小木箱,它早被踢翻在地,有几本业务书散在旁边。宋胖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竟然一时对这个不起眼的破箱子有了兴趣。他走过去把那个木箱从地上翻起,除了箱子底处铺了一张旧报纸外,什么都没有。宋胖子气得对着那个木箱子咣地踢了一脚,木箱子在地上滚了几下的同时,那张报纸飞了出来,上面竟然有国庆节时拍下的新闻照片,里面居然有毛主席,刘少奇等国家领导人。这一下,篓子捅大了。宋胖子如获至宝地把那张报纸拿在了手中,来到叶华面前对着他的脸狠狠地就是一巴掌,打得叶华晕头转向,脸上立刻出现了五个红手印。叶华还没有反应过来,宋胖子接着又狠狠地踢了叶华一脚,把叶华踢了个趔趄。曹静看到后马上冲了出来,嘴里喊着:“这位小同志,你怎么打人啊?”宋胖子用手指了指那个木箱,说:“这个木箱里的报纸是谁放进去的?”

叶华捂着被打的脸说:“是我。怎么了?”

宋胖子用母狼眼狠狠地瞪了叶华两下,气势汹汹地说:“我就知道是你干的。”然后他把那张报纸在曹静眼前抖了抖,说:“你丈夫好大胆啊!竟然敢把毛主席的像压在箱子底下。这不是典型的反革命又是什么?”

曹静急忙哀求道:“这位小兄弟,你可不要乱说,这只是一张报纸啊!”

“报纸也不行。只要把毛主席的像压在箱子底就是现行反革命,”此时的宋胖子满脸的横肉直飞,简直像凶煞恶鬼一般。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那几位红卫兵,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动手?”宋胖子话刚出口,那几位红卫兵像一群狼一样把叶华团团围住,有用脚踢的,有用拳头打的,还有用宽皮带抽的。纵然叶华身高体壮,却双拳难抵四手,一虎难抵群狼,再说了对抗这些红卫兵就是直接对抗无产阶级专政,谁敢啊?所以叶华只能用双手死死抱紧头和脸,蜷曲在地上。开始被打几下叶华还能忍受,没想到这几位红卫兵下手太狠了,没有一会叶华便被打得唉呀唉呀直叫。旁边的曹静看在眼里哪能受得了,她哭着就扑上去用双手拉住一位红卫兵的那只正举起来要打人的手。被旁边的宋胖子看到上来就是一脚,将曹静踢倒在地。宋胖子得意地扭了扭头,咬着牙嘎嘎响,凶狠狠地说:“先别打了,把他押回系里再说。”可怜的叶华,此时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两位胳膊上的二头肌暴突的红卫兵上去就把叶华拉了起来,然后一边一位架着叶华半拖半拉地往外走去。此时,躺在地上的曹静抬起了头,一只手捂着被宋胖子踢过的肚子上,一只手往前方用力伸出去,哭叫着:“你们不能随便抓人,你们不能随便抓人啊!”左右的邻居也从屋子里走出来,纷纷把敢怒不敢言的白眼投向了这伙光天化日之下无法无天的强盗。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社会里,在那个所谓破四旧,立四新的年代,只要小说,电影或戏曲里有一点点男男女女的卿卿我我,就被定为资产阶级情调,属于反动的。因此,几乎所有的中外电影,各种各样的戏曲和话剧,无论是过去的还是解放后制做的都被禁止上演或放影。中国所有的历史书,所有的古代小说,包括传世的四大名著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和红楼梦,几乎所有的外国文学和几乎所有的现代小说,都被认定为大毒草,都被列为禁书,或封存,或就地烧毁,就连为共产党歌功颂德的青春之歌,红旗谱,苦菜花等红色书籍也没有逃脱被封杀的噩运。就是在这个非常时期,叶华家竟然有一本普希金诗集。对这些无事生非没事找事的红卫兵来说简直是一种有口难言的讽刺。显然,叶华的家抄得不够彻底。所以那天叶华走后,老奸巨猾的成主任马上把抄叶华家的任务悄悄地交待给了宋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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