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枫与妻子林华瑾带着儿女,初夏时节万里迢迢从美国返回故乡。除了参加物理会议、同科研合作伙伴交流、顺便与大学高中同学聚会,他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是最后一次看看故乡的小村,因为来年开春它就要被夷为平地。

父母早已在镇上买了房子,近年很少回村,除了偶偶被邀去打麻将。那天下午,他们带着李如枫一家四口去村里,晚上要与亲戚朋友相聚。六人沿着长河东岸,从镇上走向北面两里之遥的故乡,一路望见几座萧索凋敝的村庄,里面绝大部分居民已搬迁出去,这些村子不久将在列成方阵的推土机前灰飞烟灭。

李如枫走进熟悉的村口,那儿杨柳依依芳草萋萋,仿佛昔日光景。那时炊烟处处鸡鸣犬吠,男人见面拍着肩膀高声打趣,妇女聚在村里池塘的青石板上洗衣淘米蜚短流长,儿童在生产队打谷晒谷的水泥场上嬉闹,捉迷藏、丢沙袋、滚铁环、抽陀螺、跳橡皮筋、弹玻璃球,老人坐在金色夕阳里一边吸着嘟嘟作响的水烟袋,一边聊天。李如枫家乡的方言不仅生动诙谐,许多口语用普通话根本无法表达,而且凌厉彪悍,毫无苏州、无锡一带吴语的绵软,当村里夫妻、邻里为一点鸡零狗碎争吵时,就如每人抱着一挺机关炮扫射。村民颇为强悍,田间渠头的小纠纷会引爆一场头破血流的战争,引来数百人围观,议论纷纷,比夏夜观看露天电影还要热闹。

而今无论旧屋新居,都阒然如坟茔,有的楼房好似新盖不久,门前杂草却有半人高,那个池塘被密密麻麻的水草、藻类覆盖,忽地飞出一阵胡乱嘶鸣的野禽。

李如枫的叔叔家在村北,是少数还未搬走的住户,但婶婶已在打包,下月也要迁出。他们六人进得屋来,叔叔婶婶热情招待,一起坐在真皮沙发上,品尝田地自产的瓜果,镇上超市购来的点心啤酒,叙谈些海外见闻,胡侃起当地风云人物。

叔叔问李如枫道:“你不是认得陆国远么?上个月他被抓起来了。”

李如枫吃了一惊。陆国远是他的高中校友,高两级,同在一个学校读书时并不相识,后来偶然遇见成为至交。陆国远是县城电力电器总公司的老板,曾为本县首富,四年前他听说李如枫回国探亲,便亲自开一辆兰博基尼,接他们夫妻参观厂区。陆国远告诉李如枫,明年他将建一所电力电器科研中心,希望李如枫下次回国莅临指导。

而后陆国远在家中设宴款待李如枫夫妇。陆氏别墅依山傍水,占地超过两公顷,居住面积两千平米以上,修得金碧辉煌气势磅礴,远看仿佛一座宫殿,走近方知是幢土豪宅子。一进门大理石柱子、大理石雕塑、大理石地面熠熠生辉,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照得李如枫睁不开眼睛。这时一位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站在身材魁梧略微发福的陆国远身旁,杏眼含春柳眉带笑,冲着李如枫夫妻高叫一声“Hi!”

李如枫弄不清此人是陆国远的女儿,还是秘书,随口问道:“国远,嫂子在家吗?十几年没见面了,她还好吧!”

陆国远略显尴尬,说道:“你说的是柳迎春?我和她离婚两年多了。”他一把执住那只纤纤玉手,得意洋洋地说:“这才是你嫂子!”

那女子听他们说起柳氏,无名之火窜起老高,哪里按耐得住:“李教授,你不晓得,我们家老陆被那黄脸婆子,硬是诈走了一大半家产。”

陆国远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根本不曾要多少钱,是我要给她的。”

林华瑾听丈夫讲过他和陆氏夫妻当年的交情,却想不到陆国远是个喜新厌旧的小人,遂不愿李如枫与他交往,以后几次回国,她都让丈夫不要给陆国远知道了。今天听说他锒铛入狱,二人心中颇多感慨。

李如枫便问:“叔叔,这是怎么回事?陆国远可不是个坏人。”

父亲接口道:“去年年底,市里、县里都有好几位官员被双规,贪污受贿每人至少千万以上。他们供出陆国远行贿,数额巨大,被判了五年。”

叔叔叹道:“陆国远不行贿也不行啊。他平头百姓白手起家,没得靠山,只好用钞票开路。听说他生产经营管理企业、拉拢各种人际关系都很有一套,现在我们县全国知名的电力电器行业,就是从他办的工厂发展起步的。陆国远很有眼光,别人当年还在开酱醋厂、农具厂、服装厂,他已经描向电力电器了。”

父亲说:“当年他们创业,听说非常不容易。为了打开销路、聘请技术骨干,陆国远坐火车到处跑,厂里就靠他老婆撑着。他们费尽周折几起几落,为筹措资金与收回拖欠款项伤透脑筋,有一回三角债把他们逼得都快关门了,工人拿不到工资聚众闹事,把他们家的东西搬空了。最后陆国远走上层路线,得到县委书记的大力支持,这才一帆风顺,中间肯定少不了互利互惠。他这几年暴富,有点张扬,嫉恨他的人多,最后终于倒霉了。”

李如枫想起与陆国远往日的患难之交,准备明天去探监。

正读初中的女儿听不懂他们说得飞快的方言,深感无聊,便要李如枫带她去参观他儿时的老屋。读小学的儿子则兴致勃勃地要和爷爷去看村外的鱼塘。于是他和妻子领着女儿,走向村东,那里早被草树层层环绕,穿过祖上屋顶漏空的堂屋和门前小院片片龟裂的水泥地,李如枫推开木门,望见三间空房仅余数件老旧家具。中间那张课桌,是父亲叫木匠姑父在李如枫六岁生日时,以屋后榆树打制的,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伏在上面看书写字。女儿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居然有李如枫小学中学的成绩单,还有奖状、试卷,课本,作业,以及无数推导数学物理公式方程的草稿纸。她饶有兴致地一一翻看,虽然不识几个汉字。

忽然在故纸堆里现出一张三寸照片,虽有些斑驳褪色,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两个小学生的合影。男孩是李如枫,短袖白衬衣蓝布裤子,脚踏一双白球鞋。身旁立着位十来岁的女孩,面若芙蓉笑靥桃李,双眸灿然前额明亮,身着浅蓝长裙。二人脖上都扎着鲜艳的红领巾,背景好似一个舞台。

林华瑾凑近去看,奇道:“如枫,照片里的女孩是谁?”

李如枫答道:“她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欧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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