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当天上仍然闪耀着星晨的时候,大勇在前面带路,孟梁夫妇每人怀中抱着一大束鲜花紧跟其后,后面是二叔,他在两个儿子大山和大江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行六人直奔虎跳涯。

在一阵阵海浪声中,孟梁夫妇随着大勇爬上了小山冈,正在狂欢的虫儿突然噤了声,正在睡梦中的树儿也突然醒了,纷纷摇动起绿叶发出了沙沙的欢迎声,披着一身绿衣的蚂蚱也像见了远方的亲人那样不胜欢喜慌了神,不停地在孟梁夫妇的脚下起起落落。他们一直走到山冈突然低落,几乎与下面的海滩形成垂直的峭壁旁,一直走到孟老爷子离开人间的地方才停住了脚步。后面紧跟的二叔用发抖而沙哑的嗓音说:“大侄子,到了。就是这里。”孟梁听罢急忙拉了夫人一把,两人双双跪在了地上,面对着起伏不平苦涩的大海。孟梁哭喊着:“爹,你不孝的儿子看你来了。”孟梁的话音未落,他的四周充满了呜呜的哭声。接着孟梁和他的夫人分别把怀中的鲜花一枝枝撒向了苦涩的大海。孟梁借着葬花来寄托自己对父亲的哀思的时候,脸上挂满了极度的悲伤和悔恨。他悔恨自己当初没有尽自己所能,劝说父亲去台湾。早知道这样,绑也要把父亲绑到台湾去。同时,孟梁的心里也不住感谢自己的父亲。多亏了他的父亲在香港的那些买卖,才使得孟梁在退伍后成为了台湾工商界的佼佼者。

当孟梁把手中最后一枝鲜花抛入苦涩的海水中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阵阵高音,低音和中音混和的涛声轰然响起,恰似孟老爷子在水一方的呼唤。

两天后,孟梁夫妇挥泪告别了二叔一家,告别了眼睛中流露出感激之情又隐着一丝惭愧之色的老支书,告别了满脸羡慕之色的乡亲们。

孟梁此次回乡,心中的另一个宿愿就是在家乡投资建工厂,这也是县政府期待的。因此,孟梁夫妇回到日照县城后,在郭书记和几位工商局局长的陪同下马不停蹄地参观考察了日照县纺织厂,日照县建材厂,日照县化工厂,日照县食品加工厂和日照县盐业公司。

当天下午,孟梁夫妇又在郭书记和卫生局长的陪同下访问了孟老爷子投资建立的日照县医院。当汽车徐徐驶向日照县医院门诊大楼的时候,孟梁透过车窗远远地看到在医院大门到门诊大楼之间有许多穿白大衣的医生护士排起了长队。当汽车停在医院门诊大楼前的广场时,县医院的院长和付院长小步跑上前,笑脸相迎的同时,殷勤地用双手把孟梁夫妇分别扶下了汽车。

对于医院的热情招待孟梁夫妇不胜感激。但孟梁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前来迎接他的吕院长竟然是那位在孟老爷子病危时见死不救的医生。此时,吕院长明知道眼前的这位孟将军就是多年前的那位因自己明哲保身见死不救而死去的病人的儿子,却在他那两面三刀的脸上漾溢出一波接一波的媚笑,仿佛哈巴狗见了主人。那位狠心的把病怏怏的孟老爷子置于死地而后快的马护士也在欢迎孟梁的人员之中。她现在已经是护士长了。只见她披红戴绿,身穿薄如虫翼的连衣裙,不停地鼓掌欢呼,还频频向孟梁送去了趋炎附势者常表现出的那种媚眼。在孟梁参观门诊大楼的时候,这位心狠手辣的护士长竟然悄悄地和孟梁攀起亲来,说她的表哥是孟将军的一位远房侄子。她还发嗲地抓住孟梁的手,把两个几乎要跑出来的大奶故意在孟梁的眼前晃着,把满脸的法国香水的芳香喷在了孟梁的脸上,把涂了口红的厚嘴唇贴在了孟梁的耳边,小声祈求孟梁,能不能帮助她的儿子出国深造。当时,马护士对待孟梁的那种娇嗔的样子仿佛不投怀送抱不肯罢休似地。孟梁的夫人见到这个骚娘们的样子故意找她说话,才让孟梁脱身。其实,马护士早已经是医院的风流人物。传说她和几位院领导都上过床。她被提升为护士长也是脱裤子脱出来的。

从十几年前孟老爷子被生生地逼死,到如今对待孟梁无微不至的关爱,让人们禁不住望天兴叹。难道这只是世界给孟老爷子一家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非要把年迈的孟老爷子逼死哪?那些在文化大革命中有意或无意地充当打手角色的人们为什么仍然活得那样的心安理得呢?……

孟梁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死在了自己建立的医院里,死在了那些见死不救的医生和护士之手。但他仍然从大局出发,为了日照县的乡亲们,不计前嫌,捐出上千万人民币为医院建造新的病房大楼。

在这次回乡中,孟梁看到了日照县到处都是商机。在回台湾的飞机上,他开始有了在日照县建工厂的想法。他想如果在自己的家乡建工厂能够顺利实施的话,二叔的三个儿子将会派上大用场。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孟梁又一次回到了山东省。这一次他除了到日照县与县政府商讨建工厂的事情以外,还专门与叶华的哥哥叶辉和丁雪的大哥丁凯约好相聚在青岛市。

那么孟梁是如何与叶辉和丁凯认识的?叶辉和丁凯又是何许人也?

先说说叶华的哥哥叶辉。他是孟梁非常要好的中学同学。当年孟梁考取黄浦军校,从军救国,而叶辉则从文,走的是工商救国之路。孟梁和叶辉在解放前期分别去了台湾和香港后,两人来往密切,尤其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孟梁退伍经商后,两人开始了密切合作。这么说吧,从那时候开始,叶辉已经是香港金融界的大亨。在他管理和经营的香港各大银行里,孟梁是名列前茅的大股东。与此同时,孟梁在台湾经营的各大企业中叶辉也是最大的投资者。因而,两人不但交情甚厚,在他俩各自经营的领域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更何况两家联姻,孟梁的儿子娶了叶辉的千金为妻子。

丁雪的两个哥哥当年也去了台湾。其中,大哥丁凯是孟梁的小学同学,在同一年被黄浦军校入取,并被分在同一个班里。毕业后,孟梁参加了陆军,而丁凯则去了海军。说来也凑巧,丁凯和孟梁在同一时间参军,又在同一时间离开了部队。退伍时,丁凯已经身为国民党海军中将。去台湾以后,丁凯和孟梁两家接触频繁,丁凯还通过孟梁认识了香港金融界的大亨叶辉。丁凯退伍后,与弟弟一起打理起父亲在海外的产业,从此与丁凯在金融方面密切合作,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这次重返大陆,孟梁在日照县一共住了三天。当他完成了与日照县政府在工商业合作上的洽谈以后,次日清晨又风尘仆仆乘汽车来到了青岛市。去青岛市的第一站是徐良的家。当孟梁敲响徐良家大门的时候,徐岩兄弟俩就知道大舅来了。徐岩开门后,孟梁看到眼前的两位陌生的年轻人先是一愣,人还在迷茫之中时,兄弟俩便不顾一切地扑在了孟梁的怀中,一口一个大舅地叫着。孟梁就这样被糊里糊涂地拉到了屋里。当孟梁看到墙上挂着妹妹照片的时候,才感觉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便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老泪横飞。

当孟梁在徐良家坐下,情绪稳定之后才发现此时此刻徐良竟然不在家。

事情是这样的。徐良现在已经是青岛市轻工业局的第一把手,局长兼书记。不过,他仍然住在青岛市造纸厂原来的老房子里。市委多次要求他搬家,他都以种种理由推辞。他周围的朋友和同事都知道徐良不搬家的原因就是放不下孟慧。今天,为了接待孟梁,徐良是专门请了假的。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突然接到市长的电话,说有要事商量,徐良这才把接待孟梁的事情交给了徐岩兄弟俩。

孟梁在妹夫家休息了片刻后想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去墓地看自己的妹妹。这一点早被妹夫徐良猜到了。今天早上,他特意让徐岩买了一大篮子的鲜花。就在孟梁和徐岩兄弟俩准备动身出门扫墓之时,门铃又响了。徐岩一开门大叫起二舅来。真凑巧,二舅孟平夫妇听说大哥孟梁要来青岛,乘飞机带着夫人也来了。孟平现在是中央某部的付部长,下了飞机后由青岛市委派出的专车送到了这里。孟平与哥哥孟梁相见后,两人互相轻轻地把拳头打在了对方的胸脯上,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含着泪珠。当初两人分手前简直就是敌人。弟弟孟平信仰马列主义跟了共产党,而哥哥孟梁则追随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参加了国民党。两人分手后便信誓旦旦地从兄弟变成了敌人。现在国共再一次握手言和,两人又变回了亲兄弟。孟平和哥哥寒暄了片刻后,急忙把自己的妻子孙梅介绍给了哥哥,接着又是一阵问寒问暖的笑语。

之后,孟平扭头指着一对夫妻和两个孩子,问道:“哥,你猜猜我身后的是谁?”。孟梁一见那位高个子的男子,便惶然不知所措,嘴唇翕动着但没有声音,显然孟梁想说些什么。而那位男子看到孟梁后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停顿了一会,大声喊叫起来:“大哥,我是叶华。你不认识我了?”孟梁冲上前握住了叶华的手,高兴地说:“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除了老了一点,还是原来小时候那个样子。”关于叶华的情况叶辉早已经告诉了孟梁。在四人帮倒台后,叶华就从牢房里放了出来,随后,他的反革命罪被免除了,他的右派冤案也被彻底平反了。叶华现在被调到北京大学物理系任系主任,四级教授。叶华旁边的那位有点发福,但女人味十足的中年妇女就是他的爱妻曹静。后面的一男一女是叶华的儿子叶小明和叶小娜。这两个孩子真争气,都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今年刚毕业又都考上了美国某大学的博士生。这次叶华带着一家人来青岛就是来与哥哥叶辉相聚,看看这座久别的令人思念的城市。叶华也想借此青岛之行来了结自己的心愿——为孟慧扫墓。叶华这次来青岛也是和哥哥叶辉事先约好的,集合的地点就是徐良家。

那天,孟梁他们一行九人一起到了那座一面临海,到处飘荡着松涛海涛合声的葱郁的小山。孟梁和孟平在妹妹孟慧的墓前都掉下了眼泪。尤其是大哥孟梁,他抱着妹妹的墓碑放声大哭,满脸都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无奈和悲痛。叶华在孟慧的墓前也悄悄地流下了眼泪。他为孟慧的死而惋惜,在心里还不停地自责,请求孟慧原谅自己。

当徐良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宾客满堂。除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外,有孟梁,孟平夫妇,叶华一家,丁凯,丁雪和丁雪的两个孩子,还有高师傅和高大妈。徐良看到这么多客人心中热血沸腾,他高兴地说:“走,我们一起去青岛汇泉饭店。今天我已经在那里预订了两桌酒席为大家接风,借此晚宴来庆祝我们的这次大团圆。”就这样大家推推搡搡有说有笑下了楼。徐良做事非常细心,早就叫来了五辆黑色的日本皇冠牌小轿车在楼下静候。大家依次上了汽车以后,在徐良的一声令下,这五辆小轿车像一条黑龙,载歌载舞地朝着苦涩而充满欢乐的大海驶去。

当徐良带领大家走在通往青岛汇泉饭店的由大理石铺成的楼前广场的时候,一阵阵欢快的舞曲从饭店里飘出,耳边荡漾着活泼而调皮的海风,天空中飘行着轻松愉快的云朵,浪花拍击着凹凸分明的海岸线发出了阵阵有规律的令人心动的声响,红云下是恋恋不舍的落日。

当徐良和客人们踩着舞曲拾级而上,正准备缓缓走入这家大饭店的时候,在不远出有一双母狗眼正闪着寒光。此人就是孟大头。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他因为在这场运动中做的坏事太多,被隔离审查。过了几年后下岗,和儿子一道做起了倒卖的小生意。最近他从广东那边搞到了几百块电子表。于是,一到傍黑天的时候,他把电子表藏在身上,走街串巷逢人便像做了亏心事似地悄悄地问:“要不要当今最流行的电子表?大减价,十元一块。”今天孟大头卖表竟然卖到了青岛汇泉饭店门口。他一眼就认出了徐良。此时的徐良左手拉着孟梁,右手拉着叶凯,丁凯紧跟其面,正喜气洋洋往饭店里走去。孟大头急忙把帽子的舌头拉下,人一闪像做贼似地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死死地盯着他们,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道:“他妈的,别高兴太早了。现在毛泽东虽然不在了,将来一定会再有一个李泽东,张泽东什么的。到时候我非把你们整得生不如死。”

(全文完)

二零一七年三月八日完成草稿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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