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阳光5第五章 拉着另一个你走过春天

第008节(总第056节)

两个身影相遇稍停片刻,一个身影留下来度过晨昏穿越四季。下雪的日子,天地间落满沉思。姑娘去了远方,我在这儿生根发芽;春日里空山寂寂,有个故事一直花开花落。盲目的爱完败于精心的算计,却收获着不可能更心疼的赞美。每一道泪痕都是爱的痕迹,每一道伤口都来自神的爱抚。

曹常青正跟裕芳共享美好清晨,不料被太公冲散,十分懊恼惶惑。裕芳吓得面如土色,曹费了好大劲才安抚好她,接着送她回家。之后曹无精打采地到食堂吃过早饭,也不知是什么味道。饭后拨打裕芳的手机,那边却关机,曹的心里不觉又浮起一丝忧郁。
曹独自回到老旧的实验室,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夏茂生改变主意,还是回家去了,临走时给曹留下了一本最新的财经杂志。这次考研曹和夏茂生感觉很好,基本上可以说是上岸了;而祖哥的政治没考好,看来又要落榜。考后夏茂生格外放松,难得地到操场玩双杠,却遭到两个年轻人的无端挑衅,最终打起来。夏被打得鼻子流血,到校卫生院包扎了一番,养了几天伤,所幸没大碍。祖哥和廉孝举老师先后出面找学校保卫和体育部讨要说法,最终不了了之。据祖哥打探到的消息,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海军某舰队政委的儿子,作为委培研究生在新都大学读书;另一个是也是高干子弟,学校根本惹不起,再说夏茂生又不是这里的学生。看在廉孝举老师的面子上学校支付了夏的医药费,另外赔偿五百块钱了事。
平时曹、夏两个很少聊天,此次难得他送给自己一份礼物。想到这里曹不禁拿起那本财经杂志翻看,居然看到一则重要消息:首都要重新规划,还要和新都连成一片,通过多种方式实现联动开发发展!曹寻思今后虽然与夏两地上学,却如同在一个城市,共同面临着大好机遇……这时曹的手机响了,是石川打来的。曹回过神来,步履生风地赶往石川的实验室。
据曹了解,石川最近很烦。去年年初他就跟导师洪麟说好了,提前半年硕士毕业,直接读博士,可后来洪导因为太忙把这事耽误了。石川认定洪导是有意为之,目的是留下自己多干活,因此十分气恼,背地里称洪导是“洪欺”,骂洪导是大骗子;还说他的那些让人晕眩的种种头衔全是用学术泡沫堆起来的。曹没想到石川会如此偏激,吓得赶紧止住他那张无遮无拦的大嘴;然后从学术环境、学校体制、学生与导师的利害关系方面仔细地分析给他听,这才让他隐忍未发。不过细想起来石川也是够冤的,冤就冤在他太出色了——小丛老师多次说过,石川不但是电信学院的奇才,放到整个新都大学乃至全国高校都是顶尖苗子;其出众的研发能力比得上重武器,足以轰出一片天地——这种评价曹也曾在电信学院的另外两个老师那儿听到过。而且,别忘了小丛老师也是新都大学上一年度的“十大优秀青年教师”之一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落在当今的体制里呢?这次打电话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不过听他的口气,好象是有喜事。
实验室门外的通道上落满了灰浆和零散板材,进到里头才发现正在装修。房间里立着梯子和几块隔板,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材料;中间显眼位置的电脑正在运算着一种工况。
此时屋里只有石川一个人。石川告诉曹,整个电信学院的几乎所有机房、实验室都在装修,年前各机房还突击买来不少新电脑。前两天听导师洪麟说,这些钱全部来自学院利书记的课题经费——这两个月利书记愁经费太多花不出去,不得已申请了延期,同时给大伙弄点好处。
曹听得羡慕不已,连说石川赶上了好领导。没想到好消息还在后头:这次石川如愿拿到了学院的一等奖学金,还获得了学校的“新星”奖章!
新星奖章?那可是顶级学生专享的荣誉,整个新都大学每年不超过十个人!曹激动地上前拥抱石川,连说“天才”、“我跟天才有缘”;一面向他请教学习方法,态度诚恳得接近虔诚。石川也不推辞,略略思索一会,便滔滔不绝地给曹授课:
“学习不是一个接受的过程,而是一个激发的过程。每一个人的脑瓜和身子里都蕴藏着几乎无限的信息和知识,只是大都在睡眠。教与学的过程就是激活这些休眠中的信息和知识的过程。有人学得好,有人学得不好,有人干脆学不会,原因在于没有合拍或者合拍不好,也就是教学内容与方式方法跟学习者的大脑结构不一致,好比没有找准特定的频率频道。比如同样上课,有人用心听,用心思考;有人想着早点出去打游戏,或者惦着陪女朋友逛街游玩……”见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石川赶紧换一种说法:“比如婴儿,整天睡大觉,而且不用语言,学习效率却极为惊人,根本原因就是学习方式和大人完全不一样——人家处在完全开放的状态之中,本身的信息和知识被大量激活……好了不多说了,以后你慢慢体会吧。其实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厉害——英语那门课我就觉得有点力不从心,老是拖后腿,折磨得我连出国都没兴趣。”
至于“天才”之说,容易引发非议争论,还是少讨论为好。在一般人眼里,天才罕见同时难以判定,而石川找到了一个相对简单的辨认方法——请记住必要条件:痴迷于某件事情或某项使命,象江河赴海百折千回不改初衷!天才不可能在此之外出现。
曹想了想,居然点头接受。接着石川回到现实俗务,平静地告诉曹说,上学期那个一等奖学金被利书记的女弟子抢走,最近才得知内情。听洪麟说,利书记的女弟子打算申请国外的名校,很需要含金量高的奖学金;而石川不但没有出国深造的打算,连博士都不是特别想读,为此学院适当照顾她。那位女学生有点不好意思,想把奖学金拿来请客,邀石川参加。石川大度地接受了这一事实,谢绝请客。
曹常青不觉竖起了大拇指:“好样的,哥们是绅士品格,骑士风范!这样的好男人准会有窈窕淑女相伴……”没想到这句话点到了石川的痛处,石川顿时蔫了大半,整个人成了瘪茄子。曹忙问原因,得知最近这位仁兄情场不顺。天维中学的黄雨秋虽然跟他有点朦朦胧胧的意思,可毕竟谁也没点破,石川还得另外寻觅异性知音。昨天师母给石川介绍了一个女孩子,石川和她在学校的忆新湖边见了一面,谈了两个多小时。那个女孩子虽然长得不算很漂亮,但皮肤白净细腻,大眼睛大鼻子,端端正正的挺可爱。当时两人聊得很开心,效果相当不错。回到实验室后石川正琢磨要带她去音乐厅坐坐,进一步发展关系;师母却打来电话,说是那女孩觉得不行。石川追问原因,那丫头的解释竟然是一直没听懂石川在说什么,熬了两个小时都快睡着了……
“我到现在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石川郁闷地说:“怎么会没听懂?我又不是说外国话,而且她也说了不少啊!真要是听不懂,为什么不问我?难道女孩子真是我的阿喀琉斯之踵?或者说我是爱情的绝缘子?唉……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最微妙了,有时候好象就在眼皮底下,一不小心就疏远得要以光年来计算!”
曹看着石川那发亮的大脑门,还有瘦弱的身子,笑着说:“你看起来就是典型学者风范,一张口更是大师学识。那些小丫头喜欢的歌星、影星、肥皂剧、瘦身、时尚杂志,哪一件你不玩命批驳?你不喜欢她们的生活,却偏偏喜欢她们本人,这不是很矛盾吗?依我看,你最好别找那样的丫头,找个专心做学问的女博士,或者出身于名门的大家闺秀,这样才有可能圆你的爱情婚姻梦!”
石川听得眼神发亮,想想却又有点泄气,摊开双手说:“前者就算了,后者到哪里去找呢?我看你挺有女人缘的,这件事就拜托老兄你了……要不你给我开导开导,传授给我秘笈?”
曹“嗤”地笑了一声。经不住石川的央求加恭维,曹梳理了一番头绪,然后拿出惯有的气势滔滔不绝地展开论述……石川小弟,你应该清楚地认识到,女人是天使和魔鬼的二合一,因此必须运用辩证法,双管齐下正反两用。总体原则是“以正合以奇胜”——正道是表忠心、刷可靠,让女人相信自己;奇道是玩梦幻般的讨好浪漫多情诡秘之术,让女人反复入魔频受刺激、在癫狂无着之下不得不托付终身……具体到技术层面,攻破女人的堡垒需要冲破三层抗拒圈:一是第一印象,二是精准了解对方的情感隔阂所在,三是把握好双方的精神气质差异,维持着相互吸引的状态。小弟若娴熟掌握此等法宝将无往不胜,届时左搂小红、右抱小翠、前引吴姬、后跟越女,陷入另一个烦恼旋涡可不能怪我……
石川顿时开悟,不禁向曹施膜拜大礼。两人笑闹了一阵后,曹忽然再次陷入了忧愁,向石川说起早晨发生的丧气事。石川听了不以为意,拍着曹的肩膀说:“真是糊涂一时——这算什么?你很快就要读研,以后连着读博士。一个工学博士配不上她一个本科丫头?论才学、能力、今后的发展前景,配她绰绰有余!你一点也不用担心,放心奔你的前程去吧!再说,古今中外的所有文艺作品都揭示出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情感不管是高尚纯洁还是卑微荒谬,从来都不是外力所能阻拦的——越阻拦越有反弹力,甚至还能成就他们的伟大光环!”
后面的说法曹十分信服。听了石川一席话,曹不觉又一次提起了神采。这时石川看了看正在疯狂运算的电脑,找来一张A4打印纸,俯身飞快地写下几个大字;然后把打印纸盖在显示屏上面,用一块橡皮压着,接着招呼曹去他的宿舍。
原来石川约了小丛老师去他的宿舍聊天,中午还要用奖学金请客。离开实验室时曹瞥了一眼那张白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光速孕产中,请祈祷平安”;几个大字龙飞凤舞,排成两列有如对峙的哨兵。两人出了实验室,外面已是阳光明媚。初春的阳光掠过远处的高楼绿树,照得石川睁不开眼。石川禁不住感叹说:“世上总是好事多磨,处处都是不完美。象这么好的春光,一年也碰不到几回!”
曹常青的心情似乎没这么好,不觉又有点忧郁:“好事多磨?把人都磨老了,还是好事吗?”石川笑着说:“老兄可谓大事聪明小事糊涂!我们学过物理,知道摩擦力有点讨厌,但不可或缺。假如世上没有误解没有矛盾,就好像宇宙没有摩擦力。人人心有灵犀,处处理解和睦,事事风行无阻,社会效率高得难以想象——那样的世界,你想去吗?”
曹微微地笑了笑,一边和石川漫步前往他的宿舍楼。石川说到年前去了一趟外婆家,就在雾湖风景区边上,还步行五公里去看了“狗王”罗桂田的养狗场。狗场里大狗小狗白狗黑狗洋狗土狗一应俱全,条条都那么灵动那么好玩,当时就觉得大众对狗的印象不那么公正。如今想起来,石川越来越觉得,狗虽然远不是智商最高的动物,却无可争议地位居第一动物,这种地位源自与人类的深度关联。属狗的人大概也如此——虽然不如很多其他属相的人聪明,却与上帝的缘分最深,成就了上帝的第一子民……
“算了吧!”曹感到好笑:“只因为你属狗,你就可以这样信口开河?哥们不要总想着排座次比高低——莲花和玫瑰怎么比出高下来?就象小丛老师说的那样,大组织有自己的套路,不需要天才。这个世界的创造主体和真正推动力,说到底还是人民大众……”
“民众根本就不可靠,小丛老师说得不对!”石川兴致勃勃精神抖擞:“真正影响历史、扭转历史方向需要深刻的思想、非凡的功业或是杰出的科技文艺成就。一个或一群无名小卒无论如何赤诚,终究湮没无闻。比如,当年共产党所谓的长征路上那么多的普通士兵,无法否认他们‘解放全世界’的碧海丹心,可有谁能流传至今?他们的事业在哪里?如今的人民群众又是怎样看待他们的?”
“‘人民群众’是谁?听裆指使的才属于人民,其余的是‘不明真相的群众’。‘人民群众’的火眼金睛可以探照一切,唯独不能投向权力!”曹先是半开玩笑地解释,然后换一种口气说:“你说的问题就出在领头人身上,比如当年的‘革命家’。正是那帮人凭着‘革命理论’鼓动愚民人渣暴乱。不怕流别人的血,不怕掉别人的脑袋,不怕牺牲别人的一切,自己躲在后面坐江山——躲得越靠后、爬得越高的,革命家的帽子还越大——就这样成就了他们的‘非凡功业’!”
石川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禁点点头说:“你说得没错。我的意思是指那些见解和品行超群的历史精英,比如华盛顿、杰弗逊那样有操守的政治家……可惜我们这边差得太远,只有民国貌似出了几个值得称道的人。”之后两人议论民国时期的几个学术和文学名流,结论是居然出奇地一致:才华、学问、品行、气节、处世办事能力上的突出仍然无法避免沦为重度脑残,突出的典型是老舍、陈寅恪、张伯苓。而同样脑残的鲁迅、闻一多、朱自清因为死的时机不错,侥幸逃脱了晚年的受难受辱。当然,鲁迅之流谈不上品行气节,而那个闻一多更加不堪——生前力挺红魔教,被红魔匪帮暗杀后又沦为栽赃国民党的大餐,至死都被利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哀……石川认为闻一多一生误导民众,实乃死有余辜;虽然死者为大,还是忍不住狠狠地骂了一声:“傻*闻一多!”
曹笑着止住石川。文化传统根源是两人反复讨论的话题,此次也不例外。石川感慨说,社会各阶层普遍看重小圈子,精心经营小圈子,在小圈子里讲究礼尚往来、仁义道德,追求效益和回报;却罔顾社会正义和公平,比如为朋友两肋插刀、仗势欺人、挑拨族群等等,实质是向社会大环境排污、毒化社会风气。若长此以往,法制社会的建立越来越遥遥无期。曹认为这些乱象的根源在于儒家对等级尊卑的提倡、对权力和义务对等法则的放弃,以及亲疏区分的道德腐蚀性。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进到宿舍楼。上到三楼,老远就看到有个年轻人站在石川的宿舍门口,似乎正在欣赏着张贴在门口的对联。
果然是小丛老师!石川赶紧迎上去,一边急切地问:“怎么样?写得还不错吧?”曹也跟着赶过来,帮着说:“这是石川小弟的大作,真是说到我们的心坎里,我很受启发,也请老兄多提宝贵意见……”
小丛老师扭头看了看曹、石二位,竟然叫石川撤去对联,态度还十分坚决!石川猜到小丛的意思,可实在很不甘心,辩解说只是用来提醒自己保持斗志。曹常青也帮着说情。
小丛老师不觉皱起了眉头,拿出大哥和老师的威严质问石川说:“你这是自夸还是示威?”接着又扭头数落曹常青:“别人就算了,你经历过那么多事,就不知道世道人心的险恶?豪气干云的背面是什么?你们闲得这么难受,不如多读读《阴符经》、《道德经》,最好背下来!”
石川和曹常青不敢再狡辩,面红耳赤地撕掉对联。

那天早上曾裕芳忐忑不安地回到家里,幸好父母都出去了,把亚亚也带走了。裕芳赶紧对着镜子整理好弄乱了的头发和衣服,然后坐在床上好久才定下神来。虽然跟曹常青已经“那个”了,可这一切都是瞒住父母的。曾家历来是一个文化大家,父亲是新都大学的知名教授,母亲是新都中学的高级教师,两人都颇有名望。裕芳从小就被众多的亲友高看,近几年出落得越发象名门闺秀。大家无不认为,裕芳貌美有才学,出身高知家庭,理应嫁青年才俊或是品行好的上层人家——毕竟,嫁囡高三分嘛!
裕芳很清楚地知道,曹常青达不到这样的标准。唯一能给裕芳一点底气的是,曹这次考研感觉良好,估计没有问题,好歹也算是硕士研究生,不知这一点能否获得母亲的同意——裕芳从小就是由母亲带大的,跟母亲的感情最深。此事若能得到母亲的认可,那将是万事大吉!
不知舅舅是否会向父母告密?不过这事迟早会被父母知道,裕芳已经做好了面对严峻考验的心理准备。想到这里,裕芳找来一本书,想放松一下心情,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在父母和亲友的眼里,裕芳决不象外面那些放纵、任性、轻薄的丫头们,而是一位知书达理自重自爱的淑女,绝不可能跟外面的野小子干出那种令人不齿的事来!母亲早就教导过,那种事只是动物性的冲动,放纵欲望将会后患无穷——一句话,从道德、品行、婚姻、健康等等无论哪一方面来说都应该洁身自好,用理智来防范、控制这个时时刻刻潜伏着的欲望怪兽,以免冷不防地被它跳出来咬伤。如今想起来,母亲说得多好啊!裕芳不觉深悔自己的懵懂无知!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窗外的阳光驱散了水雾,洒进裕芳的闺房到处跳跃着迷离的色彩。曹常青虽然有点老相,可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呀!他的人生是多么的不一般——八年考研,意味着怎样的毅力!裕芳相信天道酬勤,相信耕耘之后必有收获,相信挺过深重磨难的必是珍品!每次和他在一起,听他说起人情世故,分析当今世情,总是那么自如、流畅地娓娓道来;历史和现实在他的世界是浑然一体的,裕芳想象不出这是什么样的境界!面对着母亲,不知道该怎样让母亲相信这一切!
当然,任何人都不会是完人。裕芳虽然无法用语言明确说出曹的缺点,却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那坚固大山里有一些浮动的、不可靠的东西。他有过好几个女友,这些他都如实地告诉过裕芳。他应该很懂女人,而且应该利用这一点更好地呵护裕芳,而不是相反。还有,他有博古通今的知识,却没有听他说过今后的打算和努力方向——除了考研之外的目标。不过裕芳还是相信他能够走上正确而又光明的路途,期间偶尔可能走偏几步是可以原谅的。
中午母亲终于回来了,没带着亚亚。裕芳一看到母亲的表情,经营多时的心里防线顷刻间崩溃了。母亲把裕芳拉到大卧室,严厉地盘问事情的始末。裕芳开始只是哭,后来在母亲的诱导下一点一点地把真相全部掏出来。当母亲听到裕芳在化工学院的破旧实验室里献出了少女的贞洁时,顿时气得浑身不停地颤抖,上前使劲地掐裕芳的大腿。
在裕芳的记忆里,母亲从未体罚过自己。此时母亲的双手如同铁钩一样有力,抓得裕芳钻心一般疼痛。裕芳喘着气抽泣,却不敢哭出声来,也不敢求饶。母亲一边掐一边咬着下嘴唇,等到惩罚完裕芳,母亲的嘴唇竟然咬出了血!
裕芳低着头哭成了一个泪人,却被母亲喝令坐直身子止住哭。等到两个人都喘匀了气,母亲要求裕芳断绝跟曹常青的关系。裕芳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反而坚持说曹有多优秀。母亲又一次气得嘴唇发抖,本想发作,却一下子哭了起来,向裕芳哭着说,婚姻是女人的另一重生命,而裕芳的婚姻更是承载着父母多年来的心血,还有家族的殷切期望,岂能如此草率?裕芳仍然哭着说,她理解这一切,更清楚曹常青正是她要找的人。
母亲反复威逼和劝解,裕芳反而越来越坚定。母亲想了想,决定带裕芳回农村娘家,让她在那边呆上十多天,冷却一下这段盲目的感情。晚上曾立德教授回来,听到此事如五雷轰顶,惊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第二天一早,曾太太就带着裕芳走了,而且没收了她的手机。
曾太太带着裕芳回到娘家,只说是和裕芳一起来看望姥姥,另外在清静的环境里复习功课。裕芳表现得非常乖,让母亲和姥姥很高兴。两天后曾太太先回到新都,未及安顿便立即展开了对曹常青的多方调查。首先曾太太通过丈夫的关系在学校研究生办公室找到了曹的简历;后来又以调研企业文化为名去了一趟孖局,在基地和朋江工地多方打听;后来还跑到天维中学,费了好大周折找到马贞,向她了解曹的情况。五天后,曾太太才回到新都。曾太太教书多年,一直重视家访;但如此密集的访察还是头一回,自己都十分惊讶于拥有如此巨大的活动能量!
几天的见闻和感受,让曾太太更加下定了决心。树长歪了依然可以枝繁叶茂;人也是这样,品行不端并不妨碍猎取功名、财富、名望和爱情。社会就是这么复杂,裕芳一个小孩子又怎能真正领悟这样深奥的哲理?看看大学的假期将尽,曾太太特地到娘家接闺女回来。
农村的山水泛着嫩绿和春意,一场浩大的春之乐曲即将展开。母女两个都很开心地辞别姥姥一家,回到同样弥漫着春天气息的大学校园。晚上曾太太到裕芳的房间里和闺女敞开心扉长谈,曾教授则守在客厅里坐立不安。过了整整一个小时,小屋里突然传来哭闹声。曾教授立即推门进去,只见曾太太正抓着一只拖鞋,照着裕芳的头乱打。
曾教授赶紧冲过去,夺下夫人手中的拖鞋,这才发现裕芳的额头上方发际部位被打破皮了,鞋底上还沾有血。曾太太看到这些,赶紧上前抱着闺女,两个人都放声大哭起来。

寒假过去第一周后,杜环清终于还是决定回老家过年。
起初哥哥杜环武说要接父亲到孖局基地小住一段,小杜听得满心欢喜;届时可以就近到孖局看望父亲,免得回老家面对众多乡亲询问阿英的事。可后来不知怎的事情没能办成,父亲仍然守在遥远的老家。小杜不能让父亲独自过年,临时找门路买火车票。此时票源极其紧张,小杜在火车站、代售点、中介公司之间折腾了两天,一无所获。后来还是文老师帮着弄到一张硬座票,小杜才得以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动身。随后文老师居然帮自己买到了返程票,时间是正月初六。让小杜略略心安的是,在电话里听堂嫂子百莲说,这次阿英没回家。
这个学期小杜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之中,印象中除去吃喝拉撒睡其余时间都用在功课上,可以说是学得昏天黑地。直到期末考试过后小杜才勉强弄清楚新都美院的校区面貌,以至于被同一届的某位高才戏称为“精神可嘉”。幸运的是,小杜如愿高分通过学校的单独考试:素描、色彩、速写、造型这样的专业课考分很高,多幅画作和绘画天分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就是一贯犯怵的英语也已显著改善。如今小杜实际上已基本跨过了美院的入学门槛,而且彻底扭转了在同学中的看法。要是天遂人愿,小杜第一年的学习成绩得到承认,那么明年下学期的新学年小杜就能跟上这一届同学。
经济上的窘迫也大为改观。入学不久文老师给了小杜一张一万元的银行卡,小杜至今分文未动,而且决心完璧归赵。这样的品质来源于自小爷爷和父亲的严厉教导。早年家里特别困难时,要是弄坏一点别人家的东西,比如砧板、锄头什么的,二话不说赔新的。世上的诱惑太多,定力不够将贻害无穷。小杜虽然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小子,可内心坚定地珍视自己——不止是自己,每一个人的无形价值都是人性的光环体现,远远高于现实生活中以财产、地位衡量的某个数值……
离开学校的那天早晨赶上大雾弥漫。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只有一袋特色点心、几本书和一个mini录放机——这是用来学习英语用的,使用了一个学期性能仍然良好。校园里空荡荡的。越过爱莲湖的时候,但见乳白色的迷濛中几竿疏枝写下不着痕迹的寂寥。小杜坐公交车赶到新都火车站,检票进站上火车,在乱哄哄的人群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总算一路顺利。等到火车开动的时候,小杜才发现车窗外太阳已经浮起,远望是一团朦胧的白光,恍如一场久远而又褪色的梦。
火车一路穿越冬天的荒凉,外面的气温越来越低。小杜不时地回想起近一年来的经历……当初怀揣美好梦想领着阿英一起出来,为何自己成了阿英眼中的路人丙、孑然一身落寞而归?梦碎一地、心碎一地的原因何在?还有自己过山车一般的命运和戏剧性的结局……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主导着这不可预知的一切?不可参问的命运,究竟要把自己引向何方?透过车窗望着外面不时掠过的空旷田地和冷峻山林,还有省略成黑点的渺小人影,小杜越来越感觉到少了几分热闹几分生机的大地,沉默中掩藏着深深的思考。也许,解下华丽的服饰,留下的一份清静一袭独处的身影,才是让人铭心难忘的美好!
熬过一夜的昏沉和冥想,第二天一早小杜终于在际县火车站下了车,双脚重新踏上了故乡的土地。此时天色阴沉气候寒冷,车站外面拉客的巴士、的士和三轮车没了预想中的热度;四望行人稀少,似曾相识的县城被染成了古旧的黑白色。小杜不象往常那样去汽车站坐车,而是坐上前往窝冲方向的小客车,任让小客车四处兜客。这回小客车没怎么拖拉,车里的乘客刚一半多就出发了。不到九点小杜就在窝冲的集市边下了车,之后走着回乐坝。
从县城到窝冲,一路上冒出许多新楼,到处都看到树林般密集的脚手架。就是窝冲街镇也气派了许多,“际南商贸中心”的牌子尤其扎眼。不过这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更是故乡之外的另类。前往老家的砂土路被平整拓宽,不时有大小车辆呼啸而过。听说老家已进驻一家造纸厂和一个化肥厂,村里好多人曾组织起来抗争,都被政府调集武警镇压下去。这些车是不是跟那两个厂有关……果然,走到村子外面的交叉路口,远远就望见水坝外面右后侧的两个山坡不见了,变成了一大片平地;平地上立起了一些厂房,还有工程机械在忙碌,隐隐地传来低沉的轰鸣声!西侧山坡上的房屋还在,只是山脚下的大片水田被填掉一大半。
东侧靠近水坝的那个山头,曾经是姜传声和几个子女攀登过的见证,是他们一家和小山一道成为难忘的风景;如今小山和这个古旧的村子一同遭受着深深的伤害!走近了隐隐嗅到一股难闻的异味,细看路旁的水沟里水流污黑。家乡,这个不知何年何月走来的村庄,你的明天在哪里?
小杜加快步伐,象小偷一样静悄悄地往家里赶。路上没什么人,进到村里遇到两个老人,小杜跟他们寒暄了几句。另有几个小孩,小杜弄不清是谁家的孩子。偶尔听到几声鞭炮。进到家里一眼就看到父亲坐在堂屋里,双腿下面放着一个竹火笼取暖。见小杜进屋,父亲赶紧费力地站起来,连说“你回来啦”,脸上露着笑容;一边要帮着小杜取下背包。
小杜自己取下背包,放到旁边的凳子上。父亲双手笨拙地端起了热水壶,要给自己倒一杯开水。小杜赶紧拦住父亲,给父亲斟好大半杯热水。大半年不见,父亲的须发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喘气也很粗重,每说一句话都有点费力,整个人老了不少——印象中的魁梧男人此时真的变成老头了!
小杜鼻子有点发酸,不过还是忍住了。家里的饭菜倒是不缺,堂嫂子百莲给父亲准备了鲜肉、火腿、腊肉、蔬菜,还有油丸子、糖片、油炸煎花、霉豆腐之类的年货——这些都是百莲自己做的。
中午小杜和父亲一起到百莲家吃团圆饭。老小八口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聊天时小杜得知村里的一些情况。最近乐坝换了村长,新村长是吕厚德的族叔。听堂哥说,老村长是被上面免去的,原因当然就是村民闹事,上面怪老村长工作不力。原来村里为两个厂子的占地和污染闹了好几次,最凶的一次听说惊动了省里;那一回上面出动了近千名武警和防暴警察来镇压,把领头的几个农民抓去坐牢。一向畏畏缩缩的“烟头”之前都没参与,只有那次跟着闹事;没想到逃跑时不够利索,被打折小腿,至今还不能下地走路。被拆屋占地的村民不肯去政府指定的林坑那边安家,都往本地西侧的山坳里建房。原先呆在家里的那些人如今没地可种,结伴到新都打工去了。
就近的几户邻居没什么事,好象只有喜娘给大伙的印象不太好。小杜听他们说到喜娘时总是有点含蓄,便追问详情。堂兄告诉小杜,喜娘屡次到邻居的菜地里偷东西,多次被人发现偷人家的白菜辣椒;只是因为她一大把年纪,邻居不便当面说破,不过背后里骂她是“老贼”……百莲打断丈夫的话说:“别说得这么难听,喜娘不是那种人!没依没靠的,你要她怎么办?”
午后下起了雪,很快越下越大,雪片到处飞舞。父亲说,这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小杜忽然萌生一种触动,不顾父亲劝阻独自出门走走。外面没有人,附近邻居都关门闭户。小杜前往山顶的晒谷场,一路上只看到两个小孩和几条大狗。晒谷场上空无一人,整个世界灰蒙蒙的。北面的对门山身影朦胧,东侧新侵入的厂区体型庞大而又威武,虎视着对面残存的村庄。
雪花漫天飞舞,没多久四处铺上了一层白色。似乎还是小时候见过这样的阵势……哦大雪,久违了,来个痛快吧!满天里萧萧直下,悄无声息之中天与地竟有如此激动的私语!怎能不激动呢?春夏秋冬,度过多少风风雨雨的日子,大地终于披上了洁白的婚纱……而自己呢?和阿英的日子象雪片一样飘然而逝无处寻觅……
两眼不觉已经模糊。小杜赶紧擦干眼泪,之后在晒谷场上闲步。边上的那棵李子树竟然被砍掉了,东面山下的那棵大檀树倒是还在……小杜突然想起了喜娘,于是大步走下山直奔檀树下面的旧瓦屋。
檀树高大粗壮,拔地而起立在喜娘的房前。檀树外边的水井安静幽深,井边爬满了青苔,只有入口处露着一块湿漉漉的青石板。喜娘的屋子大门紧关着,木门上的年画残缺不全,恍如几年前残留的记忆。小杜开初轻轻地敲门,后来不得不用力拍门,一边大声喊着“喜娘”。大门终于开了,站在前面的喜娘面色有点苍白,一眼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好像还变矮了一些。不过喜娘的笑容还跟原先一样明艳,有如云开日出的晴空。
喜娘惊喜地迎小杜进屋,一边忙着要给小杜生火;嘴里还嚷着应该拿出过年的点心来,家里却没有。小杜追在喜娘的后面,一个劲地劝住喜娘,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和喜娘坐下来说话。确实如百莲所说,喜娘真的已经家徒四壁。儿子禅生这次没回来过年,仅仅给了喜娘一百块钱。喜娘一个人不怎么想弄饭菜,所以大年三十了仍是清锅冷灶。
小杜不敢询问喜娘的详情,只是简单地安慰了几句,叫她别累着,比如别挑重担……喜娘开心地告诉小杜,唯一的重活算是挑水,现在改用两个小铁桶,比以前的大木桶轻多了。喜娘倒是跟往常一样开朗,连说小杜白了一些,却瘦了不少,要多补充营养。临别时小杜要给喜娘钱,喜娘不肯要,说小杜正在读书,还是学生……其实小杜几次得到文老师的补助,加上父亲的退休金不算少,因此日子过得并不艰难——此时口袋里还有四百多呢!小杜不由分说,硬塞给她一百块钱,顺便叫她多买点肉吃。这时喜娘突然抹眼泪,说自己肚子痛,经常头晕,晚上好多次吓得腿脚冰凉……只是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看病?更别提跟着大伙做人情了——因为什么人情往来也做不了,而今除了山茶岭那边的亲妹妹亲外甥,好几个月都没别的亲友登门了……
小杜想不起是怎样离开喜娘的。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看到喜娘掉眼泪!一直到晚上,小杜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静穆的夜空,脑子里不时地浮现喜娘的哭泣。时钟已逼近零时,整个中华大地都在电视春晚里沸腾,就是无足轻重的乐坝也响起了多起鞭炮声。小杜不相信这些浮华泡沫的绚丽,更愿意独自面对雪后的天空,倾听更深邃的心灵……
之后的几天里小杜不肯走亲戚家,按计划闭门读书。不看书的时候,小杜用录放机播放一张民乐光盘,反复聆听里头的那首箜篌曲《蕉窗夜雨》——这可是沈鸣洲大哥推荐的。乐曲中那种空灵幽远、那种深沉美好,无法用言辞表达,只能用心灵体悟。小杜不知听了多少遍,如今仍是百听不厌!沈大哥说,他和财荣都特别喜欢民歌《大青山》。另外财荣为秦胡独奏的《望长安》和排箫演奏的新疆民歌《燕子》痴迷;还说二胡是农民的声音,埙是土地的歌唱……下一步该找来这样的曲子聆听。
父亲理解小杜的心情,帮着儿子辞掉一些亲友的吃请。有时候几个邻居来串门,跟小杜闲聊时从未有人提到阿英。至此小杜发现,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阿英跟别人跑了——就是父亲都没询问那一段详情呢!不过小杜仍然保持着外表的轻松。
时间过得飞快,明天就是初六了。午后小杜趁着晴好天气,独自出门前往村子西侧的莲塘。大年三十的那场大雪仍然没有融化,到处都残留着积雪。阳光下的残雪象零散的春梦,时时刻刻催人遐想。在深蓝的天幕下,高大的对门山更增添了一层绿意。小杜走下山包,沿着山下的公路前往西侧的山地。前方散落着几栋新盖的房子,原先成片的竹林仅剩稀稀落落的几簇。显然是东边被驱赶的村民来到这儿安家。
小杜越过这几户村民,途中见到几张友善面孔和热情招呼。走进熟悉的山路,两旁是浓密的茶树、杉树、松柏和不知名的小草;树丛上面挂着的积雪在阳光下融化,到处都是雪水的滴落声。
一路上空气清新极了。小杜越过一道弧形的山坡,又一次来到幽静的莲塘边上。偌大的水面上点缀着几处残留的枯枝,美丽轻盈的水鸟偶尔落在枯枝上,荡起一圈圈淡淡的清冷波纹。水波跃金,松柏披绿,群山仍然守护着这一方静谧。小杜默默地立在塘边,与莲塘静静厮守,任冬日的阳光从莲塘对岸一点点往上滑行。
记不清多少次与您相守了……啊莲塘,梦中的少女,故乡的神灵!清澈的水面是您美丽的眼神,汪汪的水波里闪动着多少心事!您与美院的爱莲湖遥相媲美,让我有幸时时刻刻与您相连相知……当年与我牵手而来的那位少女,洒落一地金子般笑声的山中女神,是否也像我这样与您赤诚相对?那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岁月、不知遗落在何处的青春,是否能在您的眼神里重新闪亮?
我的女神也曾优雅地哭泣……啊女神,当你第一次哭泣的时候,顿时有鲜花在阳光中片片飘落。我的心中深深地涵护着一泓清澈的酒池,清澈得可以映出你的酒窝。可是当你的灵魂再次哭泣的时候,我的心湖里立即下起一场大雨。未来的路途多么漫长,你的泪珠怎经得起这样洒落?路上只有黄尘滚滚,孤独的泪水怎洗得出春天的花朵?你一心要飞向远方,可是当天边的彩虹灌满了水,你的梦想突然不再飞翔,从高高的天空跌落,跌落成目不忍睹的标本,牵动远方的心泣不成声……你的笑容早已象云彩一样飘隐,我的心湖却常年盛开着素洁的水莲,象泪珠一样的水莲;从此泪雨贯穿春天,鲜花开满大地。我爱过的一切都已消逝,只剩下爱在彷徨行走……
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扑簌簌地在脸颊漫流。小杜任让泪水尽情地流淌,每一滴泪水都是献给爱情神龛的祭品。人啊,上苍赠与你生命,还有比生命更宝贵的爱恋;却毫不留情地让你一次次地丧失,一次次地死亡……美丽,你为何如此脆弱残忍!
昨日的雪洗去了往昔的纷繁,留下这透明的天、素洁的地、清澈的水。一切光环下的虔诚、玫瑰色的遐想,了无痕迹归于无形……

春节后的福永工地突然喧闹起来。徐柄政下令:将从3月1日起实行工资、奖金含量包干制度,各工地全体人员每月的工资、奖金按月产值的7%计提。除丰口和广坳外,潘渡和福永都得这么干;基地的工资、奖金水平取潘渡和福永的平均值。
福永工程自去年年底即很少有大块的砼可浇了。按目前的工程进度,3月1日以后的土建工程更是只有一些支墩、飘板、预制梁板、厂内沉煤池的立柱牛腿之类的零星小活,费时费力而产值不高。构件制安因初次接触,效率不高,可能还要更多地借助外力。如今常盛的队伍正干得欢,他们的产值和其他包工队一样是要被扣除的,只能按1%的比例提取管理费。估计等到二月底,“八大金刚”就会把目前能抢的活都给抢出来;剩下的以两个干煤棚钢屋架和屋面板吊装为主的大一点的活,则不知自营还是外包哪一个方案更合适。
侯五常在零午山的空地上召开全体职工大会,传达了这个重大消息。依照新制度的精神,各工地不可避免地要裁减一些人员;裁人的权力——也可以说是任务,下放到各工地,由项目经理自主决定。按照公司的规定,裁人工作于文件下达之日起三天后开始,最迟于2月25日结束,时间只有十多天。作为一个补充政策,文件下达后的前三天为缓冲期,干部职工在这三天之内若自愿下岗,则由徐经理另外安排工作;自愿下岗分流人员不得挑三拣四,否则待岗回家,每月只给二百元的生活费。另外,徐还有一些鼓励老职工提前退休的政策。
宣布完政策,侯五常告诉大家:目前福永工地包括书记楼在内,有近七十名正式职工、合同工和临时工,外包队有上百号人,而产值远远跟不上,所以裁人是必须的,具体裁谁则依据生产的实际需要来确定。最后侯强调说,任何人都有可能下岗,包括他自己。
会场上顿时骂声四起,都说为什么不早搞承包——当初每个月的产值都在三百万元以上,最高的一个月达到六百万,那时候徐柄政怎么就想不起来让大家沾点光?纪从山更是嚷着散伙,让徐柄政另外找一批人来啃这块剩下的硬骨头。
侯不动声色,等喧闹过去,板着脸宣布所有股室车间工段原则上各裁一半人,三天的缓冲期一过即开始,由各股长、主任、队长自行决定本部门的人员去留;侯负责最后把关,协调个别人员的去向。
会场顿时静了下来,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赵登禄打破了沉默,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要求:“技术股几个人,每个人都担着一大摊的任务——骆工负责这么多工作面的预埋件,一个人顶着三个人的岗!小沈更不用说了,几乎所有建筑,包括转运站、卸煤槽、沉煤池、碎煤机室、空压机房,基本上都是小沈组织干起来的;后面收尾的活,没有比小沈更合适的人!肖工在车间,负责构件制安技术,下一步正要全面展开安装,自然不能走人!原先有个小叶管预结算和技术资料,现在小叶走了,这一摊工作就落在我身上了。我本来就要协调很多方面的关系,还要担最大的技术责任;加上这一摊,忙得我这个年都没过好!因此我要向领导和大家说明情况:技术股这几个人是不能裁的!”
赵的讲话厚重徐缓,沉稳有力,入情入理,说完之后无人反驳。侯见大家没有异议,默默地点点头。不料这一点头引来了一场风暴,钱晓勇立即提出,土方队的司机、重机个个都很辛苦,同样不能裁减;吕厚德提出工地现有的设备很多,占到了公司的一半,而人手却很少,现有的几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接着调度、车间也提出自己的困难。混凝土工段的纪从山嚷着说,他手下一名职工也没有,应该增加人手才对。
侯气得大吼一声:“除了技术股和混凝土工段,其它各部门都要裁人,总体上按一半去裁!从明天晚上开始,各部门负责人到我的办公室来,讨论裁人的方案和生产安排——每天晚上都要来!”
会议不欢而散。

自从过年后回到福永工地,侯五常一直住在书记楼里。在基地的几天里侯一直没闲着,除了拜访局领导,还一直在寻找结婚对象。妹妹娇娥帮着联系了好几个女孩子,都是局领导的闺女、侄女或外甥女,竟然没有一个愿意跟侯谈。后来娇娥又从局附属医院先后介绍了两个小护士,谁知仅见了一面对方即冷淡了许多!侯知道其中原委,不就是嫌自己长得不太好看吗?如今是权势和金钱的天下,等过几年她们就该骂自己有眼无珠了!
住在书记楼的这几天侯好受了不少。坛姐十分勤快能干,把书记楼里那么多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侯的房间更是焕然一新:床单、被子全换成了新的,干净软和;新挂起了浅色的窗帘,窗台上还摆上一盆吊兰和一盆凤尾竹;靠窗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小闹钟和一个图案精美的台历。整个房间温馨得让侯直想流眼泪!
坛姐变着花样给书记楼里的职工炒菜,味道非常好,都是侯平日爱吃的。坛姐还找来几个大肚小口陶瓷坛子,用来做泡菜和盐菜,原料则有萝卜、豆角、刀豆、青菜,吃起来非常爽口开胃。
年前侯就在书记楼里住了不少日子,那时候对坛姐正眼都懒得看。坛姐却依然热心地忙这忙那,彷佛她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不过平心而论,她比以前的安阿姨、叶贤美强多了——安阿姨只管做饭,而且做出的饭菜很少有变化;小叶连收拾房间都不会,光知道怎样揽钱和花钱。就是阿彩和柳信梅,在如今侯的感觉里也比坛姐逊色不少!这些天侯本来心情郁闷,可在坛姐的照料下,心中那块难以芟除的疙瘩渐渐地消融了。虽然还有生产上的烦恼,可身在工地,又是当项目经理的人,什么时候也休想清闲!
侯有时候开始跟坛姐说几句话了。晚上开完生产骨干会议,侯端起酒杯独自酌饮,琢磨着这三天缓冲期的安排。金明第一个提出自愿离岗,随后有几个岁数大、技能一般的工人也要求徐经理给安排新的工作。原先觉得压力很大,担心走到对抗的地步,如今看起来可以松一口气了。毕竟,胳膊抗不过大腿,敢跟领导叫板的人能有几个?
侯拉开窗帘。帘外的月色很好,附近的村庄和书记楼一样安静。明天是缓冲期的最后一天了,侯必须拿出动真格的东西让大家看看。常盛那几个人,姑且先干着。包工队的人太多,必须打发一半以上的人回家。罗富昌一直提供沙石料,下一阶段用量少了,没别的活给他,罗自己看着办。束、黄两个老板的队伍是目前施工的主力,有保留一半的必要。谭狗头那几个人,没顶多大用;不过那些人很听话,用起来十分顺手,下一步地下转运站漏水维修可用他们配合。王大内有十几个人,不知该怎么安排……
外面的远山近树如披霜雪,整洁而又朦胧。侯忽然有了兴致,下楼吩咐坛姐炒两个小菜下酒。如此月夜,错过真是可惜!侯虽然不是文人,可此时也有一种人生苦短、对月伤怀的感觉。
没多久坛姐就端来一碟花生米、一碗松花豆腐、一盘蒜茸油麦菜和一盘肉末蒜苔。侯看着坛姐把四个菜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忽然兴致勃发,邀请坛姐喝上一杯。坛姐却没有答应,反而劝侯少喝酒;关切地说侯每天那么多的应酬,在外面那种场合只要端起酒杯,没有不喝过量的,何苦在家里还找酒来喝呢?不如喝杯热茶,不但对身体有好处,还能睡个好觉呢……
若换成以往,侯早恼了;此刻侯却听得心里暖暖的,如一碗热汤泡进凉米饭。坛姐一身休闲装,胸脯是这么的凸挺,身材是这样的丰腴,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大姑娘气息——毕竟她正是妙龄姑娘呀!她的脸庞其实挺俊美的;尤其是她的眼睛,美如黑珍珠,而且显示出一种贵妇人般的尊贵和庄严——原来泥土里也能长出美人蕉,以前竟然没发现!
房间里有酒有菜有美人,还有朦胧的月光,恍如梦境。侯似乎有一种飘起来的感觉。可是美人摆好酒菜之后便礼貌地告辞了,如一朵云彩飘然而去。
侯似乎清醒了一些。房门已经关上,整个书记楼如梦一般安静。李向红确实有眼力……可是,难道自己真的跟坛姐有缘吗?仔细想起来,其实坛姐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从身材、外貌看,不比那些权势人家的千金小姐逊色多少;操持家务、过日子更是好得没法比!可真要是跟她成婚,今后就要跟谭狗头那样的人家走动,还得去尾山村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串亲戚……想到这些侯就感到特别难受!
不过如今这个时代,很多事情可以用钱来解决。坛姐可以住在基地,也可以把她的父母接到基地来住,到时候另买一套房子就是了……侯觉得窗外的月亮变成一张甜甜的笑脸,轻盈地飘到了窗前,近得伸手可及!
侯揉揉眼睛,月亮又飘走了,远远地挂在空中。想想基地的那些丫头们,其实很难伺候,谈不成也罢。如今这个社会,贤妻良母越来越稀少了,眼前就放着这么一位,还犹豫什么呢?不就是怕别人笑话吗?如果真象李向红说的那样,家族越来越旺,谁还敢笑话?
侯不停地胡思乱想,嘴里也没闲着。不知过了多久,一杯白酒竟然喝了个底朝天,碗碟里的菜也所剩无几了。侯浑身乏力,歪在沙发里睡着了。一直睡到明亮刺眼的阳光照进房里,落在他那又黑又瘦的脸颊上。
侯象狮子一样蹦出沙发,精神抖擞地迎接又一天的挑战。工作累人,也可以磨砺人。有一句名言说得好,“权力像春药让人年轻”,侯又回到了杀伐果断的项目经理角色。果不出所料,束、黄两人没什么意见,爽快地答应三天内打发一半人回去。束老板还提出干脆退场,被侯狠狠地骂了一通。王大内倒是识相,主动提出全部撤出。侯拍着王老板的肩膀,学着他的口吻说:“真是太累了,应该好好歇歇了——功成身退,真是大智慧!”
王大内立即接过侯的话:“不敢当,侯经理才是最累最忙的人!我不敢说有功,只是希望侯经理能开恩,早一点给我结算工程款……”
侯立即拉长了脸:“你找徐经理去,不要跟我提!”说完便大步流星,赶到1号干煤棚察看施工现场。
近两千平米的场地已基本清理出来,剩下的一些零碎砖块、石头、混凝土碎块正由谭狗头带着他的几个人清运。场地上的杂物已被集中起来,堆成了好几堆。谭狗头自己推着一辆手推车,看着一个民工用铁铲给手推车里装石头。见侯五常叉着腰过来,谭立即放下车飞跑着迎上去,一边跑一边摸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侯。侯不耐烦地把烟推开,顺便问他什么时候能完工。谭拍着胸脯说:“侯经理放心,后天就把场地清出来,到时候侯经理就可以指挥各路人马大显身手了!”
侯没有吭声。见侯的脸色有所好转,谭凑上前小心地问:“侯经理,听说您要裁人,外包队也要裁一些……”
侯虎着脸看了谭一眼,威严地说:“这是公司的意见。你说得不对,不是裁一些,而是要请你们离场!马上就开春了,你赶快做好准备,带他们一起回去拔秧种稻子去吧!”
谭一听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地求情:“侯经理,我手里总共才八个人,历来是最听话最能吃苦的——侯经理指哪里我们就打哪里!您也知道,这几个人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刚刚过完年我就带来了,说好了要干一年的,您现在就赶我们走,我怎么办啊?”
侯看着谭那张小丑一样变了形的脸,圆下巴、粗鼻子还有惊恐的眼神,不觉“嗤”地一声笑了一下。随即侯又敛起笑容,瞪着眼说:“知道就好!什么时候都不要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谭一听立即喜上眉梢,弯下腰仰起脸看着侯说:“侯经理答应我了?哎哟,太好了!侯经理真是富贵人肚量大,晚上叫我妹妹给您烧柱香,保佑您步步高升金玉满堂多子多福……”一边说还一边两手打拱,然后喜得手舞足蹈,蹲下身子迈着弓步,回去推他的手推车。
侯听了这番话,又看到他那奇丑无比的蛤蟆步,心里不觉窜出一股无名烈火,立即象炮弹一样冲过去,照着他那蛤蟆屁股就是一脚。谭躲避不及,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下。谭刚用双手捂着屁股,大腿、小腿、脚后跟又挨了几下。谭吓得抱头鼠窜,只听得侯在身后大骂:
“你天生一堆狗屎,只配去肥田!老子告诉你,什么时候都要离老子远点!”

沈鸣洲虽然提前几天回到福永工地,留年钱却被全扣了。对此沈没什么感觉。在基地的三天经历让沈感触良多。遗憾的是小凡不知在哪里,一直没法找她。沈不时地怀疑自己跟她的这段感情——或许根本不能算感情,只是一场胡闹!
沈还跟祖哥通了电话,得知财荣自种植、养殖亏钱后一家生计陷入了困难;过年后不得不出去打工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年前沈给家里寄去一千块钱,剩下的在基地花得差不多了,如今似乎又回到了起点。骆时丁回来了,赶上工地裁人,却毫不介意,跟别人有说有笑,比往日开朗了不少。
因为有了赵登禄的坚持,技术股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沈鸣洲白天跟着常盛在几个转运站和碎煤机室里钻来钻去,协助他们确认施工图纸和现场测量放线;晚上还被侯五常叫去参加裁人会议。沈品尝过很多会议的滋味,却从没有象这种会议如此沉闷、冗长、折磨人。会议一般从七点开始,往往开到十点至十一点。会上时而长时间寂无人声,时而爆发激烈的争吵。沈虽然没卷进去,却仍然十分难受。每次开完会出来,享受着凉风明月,沈都会有一种说不尽的伤感。公司为什么做出这么残酷的举动?真的难以为继了吗?为什么没人肯主动退让一步?
终于有一天,形势出现了转机。这天晚上的裁员会议设在书记楼的一楼大厅里,各股室工段车间的负责人及下面的班组长全来了。坛姐给每位与会者准备好了香蕉、桔子和茶水,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侯五常坐在上位,盘着腿,满脸含笑地说:“会开了这么多次,大家都挺辛苦的。来来来,吃点水果,喝喝茶。人嘛,什么坎都能挺过去,就缺决心和勇气了。除了个别部门,大部分部门都有富余人员,这一点不用我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清楚。我相信,只要有一颗公心,真正站在生产的角度,都能主动提出来。下面大家主动一点,说说本部门能有多少富余人员——哪一位最有勇气?其实也没什么,最终都得分流一部分人员——哪位能主动配合公司的工作?”
侯一连问了好几声,虽然和颜悦色,可下面没人回应,连吃水果、喝茶的声音都停住了,空气凝固得跟果冻一样。沈鸣洲坐在沙守良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想想白天和常盛他们在转运站里忙忙碌碌,觉得那是多么的开心幸福!沈忽然觉得眼前的会议毫无意义,非常可憎!
沙守良显然也感到压抑得慌,有点坐不安稳。侯一眼就看出来了,立即点沙的名:“沙师傅带个头,说说你的想法!”
沙看着坐在对面的魏义廉,犹犹豫豫地说:“我又不当头,不该我开口……”
“谁敢说你不该开口?!”侯的嗓音提高了八度,表情庄严无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有发言的权力——不但可以说自己部门的事,还可以给别的部门提意见!”
沙仍然疑虑重重,可最终经不住侯的鼓动和催促,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很多部门确实有多余的人手,具体我就不说谁了。其实我们调度股总共四个人,平时挺累挺紧张的……”沙一边说一边看着魏调度,魏却把脸转到另一侧。“国兄”和王上游坐在魏义廉的下首位置,显得若无其事。沙又看了一眼侯,侯报以鼓励的眼神。沙想了想,硬着头皮说:
“大家都看得到,调度股比很多部门忙,人手不算多……不过工作上的事情……就象挤海绵一样,总能挤出一点水分。如果真要裁人……我看调度股最多也只能裁下去一个人——少一个人到头了!”
会场上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在窃窃私语。侯立即高声肯定沙的勇气和诚恳:“老沙毕竟是老沙,作为公司的老职工,为人最诚恳老实,最能为公司和生产着想,最能说实话办实事……”说到这里侯有点哽咽,停了一下,侯重新抬起头来,严厉地扫视了一圈,以命令的口气作出安排和要求:“就按老沙说的,调度股分流一个人!其它各部门要向老沙学习,向调度股看齐!下面各部门负责人挨个表态,人多的按一多半比例裁减——最少也不能低过调度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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